张廷玉的语调不自觉地就轻柔了许多。“爱妾们啊,那女人可与你们大不相同啊!她简直就是天底下最歹毒的女人啊!你们知道吗?她本来也是有丈夫的,可最终,她用菜刀砍下了丈夫的脑袋瓜,用剪刀剪掉了丈夫的**!爱妾们啊,天底下还有这般歹毒的女人吗?”

“绝对没有!”大吴氏连忙道,“如此歹毒的女人,老爷千万不能去沾!万一,她又抄起一把菜刀,老爷岂不就惨了?”

施氏也赶紧道:“甭说是菜刀了,就是她抄起一把剪刀,老爷也……惨不忍睹了!”

“可是,”小吴氏疑疑惑惑地,“妾身不明白,这么歹毒的一个女人,皇上为何要赏赐给老爷呢?”

你猜张廷玉怎么回答:“爱妾们啊,皇上乃菩萨心肠,老爷我亦菩萨心肠。所以皇上就把这女人赏给老爷,希望老爷我去感化她、教化她。可是,这等歹毒的女人,老爷我如何敢去感化她、教化她?”

“老爷说得对!”大吴氏愤愤不平地言道,“老爷若是去感化她,说不定就变成无头鬼了!”

“就是!”施氏也很是气愤。“老爷若是去教化她,说不定就变成老太监了!”

“妾身以为,”小吴氏似乎比较平静。“把那女人一直关在屋里也就是了!”

可是,把马氏女一直关在屋里也不是个事啊,要把她一直关到什么时候呢?张廷玉左思右想,绞尽了脑汁,终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

然而,张廷玉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那是马氏女进入张家后的第五天,早上,张廷玉上完早朝归来,刚走到家门口,他的三个小妾就慌慌张张地迎了出来。张廷玉一看她们的脸色,就知道定是出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果然,大吴氏开口了。“老爷,不好了,那女人上吊自杀了……”

“什么?”张廷玉的脑袋“嗡”地一声就炸开了。“那女人,自杀了?”

张廷玉的第一反应是恐慌。那女人是皇上所赐,皇上所赐的东西,一下子就没了(人死了就等于是一样东西没了),这怎么了得?

张廷玉急急忙忙地跑进家,跑到那间屋子的门口。屋门已经打开,那马氏女明明白白地用一根白布条缢死在屋内。

马氏女死得很平静,就像是悬在空中低头睡着了。这还是张廷玉第一次看见马氏女的脸。他不得不承认,正如鄂尔泰所言,这马氏女的确十分地美貌。这么美貌的女人就这么死了,也委实有些可惜。

一家人在张廷玉的身边低低地言道:“老爷,小人今晨从窗户处偶然看见,她好像吊在了屋内。小人赶紧打开门,她果然是吊在了屋内……”

“混蛋!”张廷玉发火了。“你为什么不及时地把她放下来?你若把放她下来,她或许还有一口气!”

那家人慌忙道:“老爷,你吩咐过,没有你的允许,这女人不许出来,小人等也不许进去……小人不敢擅自进屋救人……”

然而,张廷玉忽然轻轻地笑了。他笑着对那家人道:“你做的很对,也做的很好!老爷我要重重地赏你!”

家人不知张廷玉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小人不敢领赏,小人只听老爷的吩咐……”

张廷玉点了点头,又对那家人言道:“老爷说要奖赏你,就一定会奖赏你。现在,你速去鄂大人家跑一趟,就说老爷我有急事要在家里见他!”

家人急急地走了。张廷玉也走到院门边等候。工夫不大,一顶八抬大轿停在了张廷玉家的院门前。那鄂尔泰从轿内钻了出来。张廷玉忙着迎上去道:“鄂大人你可来了……”

鄂尔泰问道:“张大人何事唤鄂某前来?”

张廷玉一把攥住鄂尔泰的手。“鄂大人请随张某入内!”

来到那马氏女上吊的屋门口,张廷玉用手一指。“鄂大人请看!”

马氏女赫然吊在鄂尔泰的眼前。鄂尔泰身体一震。“张大人,这……这是何故?”

张廷玉言道:“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这歹毒的女人上吊自杀了!”

鄂尔泰似乎不相信。“张大人,这女人为何要自杀?”

张廷玉的脸上也是一团疑惑的表情。“鄂大人啊,张某也不知何故啊!只今日早晨,屋门一开,这女人就这么吊在这里了!”

鄂尔泰眨了眨眼睛。“张大人,这女人上吊而死,你为何要唤鄂某前来?”

张廷玉赶紧道:“鄂大人,这女人虽心肠歹毒,却是当今皇上所赐。皇上所赐之物,突然落到这步田地,张某敢不请鄂大人来做个见证?”

鄂尔泰明白了,马氏女突然死去,张廷玉怕皇上怪罪,所以就请他来做个证明。

“张大人,”鄂尔泰眼珠子转了两转。“鄂某有一事想请教于你……”

张廷玉连忙道:“鄂大人有话尽管吩咐!”

鄂尔泰放低了声音。“张大人,这女人脖间的布条,是她自己套上去的呢还是别人为她套进去的?

鄂尔泰的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他怀疑马氏女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天地良心!”张廷玉拍了拍胸脯,“鄂大人,张某绝不会做出如此残忍之事!张某若所言非实,愿遭天诛地灭!”

因为说的是实话,所以张廷玉说的就很是理直气壮。鄂尔泰轻轻一笑道:“鄂某只是随便问问,张大人又何必发此毒誓?”

张廷玉紧跟着问道:“鄂大人想必愿意在皇上的面前为张某作证了?”

“那是自然,”鄂尔泰十分爽快。“事实既如此,鄂某当然会为张大人作证了。”

张廷玉不觉松了口气。马氏女年纪轻轻地就死了,未免是一件憾事,但对他张廷玉而言,则不啻是了结了一桩莫大的心事。要知道,有马氏女在,他张廷玉就寝食难安。

也许是考虑到马氏女毕竟十分美貌、毕竟从一而终(张廷玉以为,他与马氏女虽有夫妻之名,并无夫妻之实,所以马氏女也就算不得改嫁),张廷玉对马氏女后事的安排还是挺认真、挺体面的:叫家人买来棺木,将马氏女的尸体盛了,然后运到城外,仔仔细细地埋了。见张廷玉如此厚待歹毒无比的马氏女,大吴氏、施氏和小吴氏都很感动。她们几乎一致认为:老爷真的有一副菩萨心肠。

可是,张廷玉没料到,当他在鄂尔泰的陪同下入宫见了乾隆、小心翼翼地将马氏女之死一事说了之后,乾隆竟然是一脸的茫然:“张老爱卿,什么马氏?朕如何不记得了?”

张廷玉大感意外。“皇上……如何会不记得了?”

鄂尔泰轻轻地将几天前的事情说了一遍。乾隆恍然大悟似的道:“哦,是那个女人呀!”

张廷玉忙又重复道:“皇上,那女人……突然上吊死了!”

“死了就死了吧,”乾隆轻描淡写地言道,“她杀死了自己的丈夫,本来就不该再活下去的,她活了这么几天,也算是便宜她了。不过,朕倒觉得,这女人也还算有点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所以就畏罪自杀了!”

乾隆既为马氏女定性为“畏罪自杀”,那张廷玉就不必因马氏女之死而承担任何责任了。但是,张廷玉的心中,却油然生起了一中被愚弄的感觉。事情才过去几天呀,皇上竟然已经忘记了马氏女。这说明了什么?这只能说明,几天前,皇上将马氏女赐与他张廷玉为妾,纯粹是一个恶作剧。皇上知道他张廷玉极度厌恶马氏女,而故意将马氏女赐给他张廷玉为妾。这又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了,皇上根本没把他张廷玉当作是一回事,只把他张廷玉当作了一个取乐玩笑的对象。

张廷玉一时很不开心。尽管,皇上有充足的权力和充分的理由拿任何臣子(当然包括他张廷玉)开心取乐,可是,想想康熙皇上和雍正皇上时,他张廷玉何曾遭遇过这等尴尬?这么一想,张廷玉就不禁怀念起雍正皇上和康熙皇上来。

而实际上,令张廷玉很不开心的事情又何止是一件两件?1739年3月,张廷玉闻听故乡桐城因为粮食欠收而导致米价昂贵,许多百姓忍饥挨饿,甚至出现了饿死人的现象,他不禁萌生了恻隐之心,就给老家写信,打开张家仓库,放粮赈济百姓。

张廷玉这一慈善之举,在桐城一带引起了巨大的反响。许多富绅豪户,也纷纷仿效张廷玉开仓放粮。这样一来,因米价昂贵而可能引发的百姓骚乱就化为乌有。桐城县令不敢隐瞒此事,便把张廷玉的莫大功劳上报知府大人。知府大人更不敢怠慢,又忙着将此事上报了巡抚大人。最终,乾隆皇上也得知了此事。

乾隆在一次早朝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加褒扬张廷玉,说张廷玉是“忧国之所忧、忧君之所忧、忧民之所忧”,乃“古今罕见的忠良之臣”,并号召众大臣等,要以张廷玉为“楷模”,切切实实地“为国分忧、为君分忧、为民分忧”。

乾隆不仅盛赞张廷玉,还热情地将张廷玉留下来与他一起共进午餐。席间,乾隆频频招呼张廷玉道:“老爱卿尽管吃、尽管喝,切莫在朕的面前客气!”

张廷玉也没怎么客气。只是,面前的菜肴太多太丰盛了,他都不知道该吃什么才好了。想雍正皇上和康熙皇上,生活是何等的俭朴,而当今皇上的生活又是何等的豪奢。张廷玉吃着吃着,不禁想起这么两句诗来: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想到此,他下意识地摇了一下头。

乾隆将张廷玉的摇头理会错了。“怎么?这些菜老爱卿都不喜欢吃?那好,朕就叫御膳房重做一桌酒菜!”

“不,不。”张廷玉慌忙言道,“老臣说实话,老臣平生从没有吃过如此精美的菜肴,老臣只是内心惶恐,不敢胡乱下箸而已……”

乾隆“哈哈”一笑道:“老爱卿何必惶恐?如果老爱卿愿意,你天天都可以留下来陪朕用膳。朕也对你说实话,朕每日只一人用膳,委实无甚滋味儿!若有老爱卿相陪,朕自会吃得很开心!”

乾隆看起来的确很开心,大块吃肉,大杯喝酒,颇有些江湖侠士的风范。张廷玉灵机一动:何不趁着皇上高兴,再提过去的那个要求?

“皇上,”张廷玉尽量把声音处理得适中,“老臣有一事相求……”

“说吧,说吧。”乾隆笑眯眯的。“老爱卿有什么事尽管说,朕定会满足老爱卿的要求。”

张廷玉似乎看到了希望。“皇上,老臣今年六十有八,且身体也不好,故而老臣……”

“老爱卿,”乾隆打断了张廷玉的话,脸上的笑容也倏地消去大半。“你是不是又想向朕提出告老还乡之事?”

“皇上圣明!”张廷玉赶紧道,“老臣心中所思,皇上早已洞悉……”

乾隆脸上的笑容全没了。“老爱卿,你听清楚了!你的任何要求,朕都可以答应,但告老还乡一事,你以后休得再在朕的面前提起!”

张廷玉不无恐慌地问道:“皇上,老臣……什么时候才可以告老还乡?”

乾隆回道:“朕什么时候认为你可以告老还乡了,你便可以告老还乡了!”

天哪,如果皇上始终认为我不可以告老还乡,那我岂不是要老死在京城?张廷玉正自胆战心惊呢,乾隆忽又起身言道:“老爱卿慢慢地吃、慢慢地喝,朕有事先行一步,恕不奉陪了!”

乾隆就这么走了,显然在生气。剩下张廷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那种滋味,只有张廷玉自己才能够真正地体会。

不久,乾隆颁下谕旨,加封张廷玉和鄂尔泰为太保,又命张廷玉和鄂尔泰为《明史纲目》一书的总裁官。

加封太保的那天,张廷玉晃晃悠悠地走进了鄂尔泰的家。鄂尔泰见张廷玉的脸色很不好,就关切地问道:“张大人莫非身体不适?”

张廷玉摇头回道:“张某身体无恙,但心情很糟。”

鄂尔泰连忙问:“却是为何?”

张廷玉便把不久前与乾隆在一块吃午饭的过程扼要地叙述了一遍。由此不难看出,张廷玉已经将鄂尔泰视为知己了。

鄂尔泰言道:“张大人,如此看来,皇上似对你有些不快啊!”

张廷玉点点头。“张某明白,但张某更担心的是,张某非老死就回不了桐城老家啊!”

鄂尔泰“唉”了一声。“鄂某何尝不这样想?可圣意如此,我等又能奈其何?”

是啊,鄂尔泰不也萌生过告老还乡的念头?想到此,张廷玉也不禁重重地“唉”了一声。“唉”过之后,张廷玉谢绝了鄂尔泰的挽留,又晃晃悠悠地回家去了。

这一年(1739)的9月初9,乾隆皇上决定出京游玩,命张廷玉和鄂尔泰在京代办一切公务。张廷玉虽然怅然若失,却也不敢懈怠,与鄂尔泰一起兢兢业业地工作着。

一直到第二年的春天,乾隆才回到京城。回京之后,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圆明园。他令鄂尔泰继续留京代办公务,同时令张廷玉随驾入园。到了圆明园之后,他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命人将张廷玉的大儿子张若霭也唤到了圆明园。乾隆此举,颇有些出乎张廷玉的意料。一般情况下,有张廷玉在,是轮不到张若霭来陪伴皇上的(这或许也是张廷玉要告老还乡的一个原因:他要为大儿子让出一条晋升的路来)。现在,皇上把他张氏父子一起带到了圆明园,这便表明,皇上的心中还是装着张若霭的。这无疑对张若霭日后在仕途上的发展颇为有利,张廷玉也着实非常高兴。

而实际上,此次圆明园之行,令张廷玉高兴的事情很多,甚至,张廷玉都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了。比如,乾隆在福海里泛舟,陪伴乾隆的,只有张氏父子。张廷玉站在乾隆的左边,张若霭站在乾隆的右边。父子二人与乾隆皇上并肩而立,时而说笑几句,时而凝神观湖,那情那景,也真的让张廷玉回味无穷。

这一天,乾隆又带着张氏父子到圆明园周围的花园里去看风景了。圆明园周围有许多花园,比如,正南有翰林园,西南有蔚秀园和承泽园,东南有朗润园和勺园,东有近春园和熙春园,西有一亩园、自得园、清漪园、静明园和静宜园。这些花园都是圆明园的属园,散布在圆明园的正南与东西两翼,构成了以圆明园为中心的扇面形。

客观上讲,圆明园的每个附属花园都很美丽;但主观上说,给张廷玉留下最深印象的,确切说,使张廷玉终身难忘的,是翰林园。

在翰林园游玩的时候,张廷玉和张若霭依旧伴在乾隆的左右。乾隆说什么,张廷玉和张若霭就跟着附和几句。本来嘛,君臣之间,就应当是君唱臣随。

突地,乾隆问了张廷玉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乾隆问道:“张老爱卿,这座花园叫什么名字?”

张廷玉一怔。“皇上,这座花园叫翰林园。”

“是吗?”乾隆皱起了眉头,又转问张若霭道:“张爱卿,这座花园真的叫翰林园吗?”

张若霭不敢造次,偷偷地瞟了父亲一眼。见父亲暗暗地点了头,张若霭躬身对乾隆言道:“皇上,此园的确唤作翰林园。”

“哦,”乾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面对着张廷玉和张若霭言道:“尔等听好了,从今天起,这座花园另有一个名称,唤作澄怀园!”

只见张廷玉和张若霭,“扑嗵”一声,齐齐地跪在了乾隆的脚下,且口中称颂道:“谢主隆恩!”

张廷玉和张若霭为何有如此表现?原因是,张廷玉,字衡臣,又字砚斋,号澄怀居士。也就是说,乾隆用张廷玉的号为翰林花园另起了一个名称。对张廷玉和张若霭来说,这该是何等的荣耀?

皇帝的话不是随便说的。从此,翰林园也就真的有了第二个名称:澄怀园。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澄怀园”的名声越叫越响,而“翰林园”的名称反而被人们日渐地淡忘了。

自乾隆将翰林花园另起名称“澄怀园”之后,张廷玉和张若霭父子与乾隆之间的关系确实越来越融洽。比如,在颐和园月波楼游玩的时候,乾隆见满地的青竹,一时兴起,脱口说了一句上联:“一径竹阴云满地。”

张廷玉不加思索地对道:“半帘花影月笼纱。”

乾隆不禁拍手称道:“妙!张老爱卿信口说来,却与朕所言配成了一副妙对,当真是妙不可言啊!”

张廷玉忙着谦逊道:“皇上过奖老臣了!老臣只是受皇上情绪感染,一时情不自禁而已。”

乾隆却道:“老爱卿不必自谦,你满腹学识,朕始终是佩服有加的。”

跟着,乾隆亲自操笔,将“一径竹阴云满地,半帘花影月笼纱”二句题在了月波楼的两根立柱上。

张廷玉立即奉承道:“皇上之笔,龙飞凤舞,虽书圣在此,也当自愧不如啊!”

“书圣”者,王羲之也。张廷玉将乾隆书法吹捧得如此之高,连张若霭都觉得有些过分。故而,张若霭虽然也想跟在父亲的后面吹捧皇上几句,但双唇波动了好几下,终也没有说出话来。这也不能怪张若霭,张廷玉把乾隆的书法吹得比王羲之还要厉害,张若霭还怎么吹?他已经没有再吹的余地了。

张廷玉看出了儿子的窘境,心中不免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吹捧得这么高?如果自己说皇上的书法与王羲之一样,那霭儿岂不就可以适时地吹捧皇上一回?

好在张廷玉还有补救的机会。因为乾隆又问他道:“老爱卿,朕适才又得一上联,你可否有兴趣再对出下联来?”

张廷玉哈了哈腰身道:“老臣只能勉力而为。”

乾隆谓上联曰:“奇石尽含千古秀。”

张廷玉故意磨磨蹭蹭的,做出一副很为难的样子。乾隆问道:“老爱卿,此联并不难,你何故欲言又止?”

张廷玉回道:“禀皇上,老臣想让犬子应对此联……”

乾隆“哦”了一声道:“此乃朕之疏忽。朕忘了身边还有一位张爱卿……”

张廷玉之所以敢叫儿子应对,是因为他知道,儿子在对联上的功夫,至少不比他张廷玉差。既如此,为何不让儿子在皇上的面前表现一番呢?

果然,张若霭很快地应答道:“春光欲上万年枝!”

“春光欲上万年枝”和“奇石尽含千古秀”作对,也算得上是很工整了。乾隆略略惊讶地对张廷玉言道:“老爱卿,令郎年纪虽小,但也有出口成章之才啊!”

别看乾隆口里所言“令郎年纪虽小”,实际上,乾隆只比张若霭大两岁。乾隆是年二十九,张若霭是年二十七。但问题是,在乾隆的面前,即便像张廷玉这等年纪的人,也是不敢托大的,顶多自称一声“老臣”而已。

张廷玉毕恭毕敬地言道:“不敢欺瞒皇上,老臣自以为,犬子应对答句,比老臣还要胜上一筹……”

“果真如此吗?”乾隆的目光倏地射在了张若霭的脸上。“张爱卿,朕再出一联让你应对。”

张若霭轻声言道:“微臣不敢不对……”

乾隆点点头,微微思忖了片刻,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言道:“西岭烟霞生眼底。”

张廷玉闻言未免有点担扰,因为皇上的这一上联气魄很大。西岭的烟霞只生于眼底,该是何等的气魄?霭儿能够对出相应的句子来吗?如若对不出,不仅霭儿好生尴尬,就是他张廷玉,也会在皇上的面前大失颜面。

谁知,张若霭只轻轻一笑,便对出了下联:“东州云海落樽前。”

张若霭的对句,不仅结构异常工整,且语势气魄也与乾隆的上联遥相呼应。乾隆不禁对着张廷玉感叹道:“老爱卿,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张廷玉不由得暗暗一笑。他敢肯定,自此以后,乾隆皇上就要对霭儿另眼相看了。自己既然回不了桐城老家,那就只能尽力地在皇上的面前帮衬霭儿。除此之外,他张廷玉好像也就没有什么更高的追求了。

这一年(1740)的6月初,张廷玉的小妾大吴氏病了。一开始,她只是发低烧,可渐渐地,她的烧越来越高,最后,竟烧到了胡言乱语的地步。张廷玉不知请了多少医生,可哪个医生也无法消去大吴氏体内那惊人的热度,张廷玉心急如焚。

自那个马氏女上吊自杀以后,张廷玉对待小妾们的态度可以说是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他从马氏女之死一事中悟出了这么一个道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

本来,他对马氏女是极度厌恶,极端仇视的。她竟然用菜刀砍下丈夫的脑袋,用剪刀剪下丈夫的**,这是何其的歹毒?如果天下的女人都如马氏女一样,那男人岂不连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可马氏女死后,张廷玉有些冷静了,冷静的结果是,他逐渐赞同了鄂尔泰的观点:马氏女的丈夫是死有余辜的,马氏女之所以如此“歹毒”,乃是因为丈夫太过残忍所致。马氏女的丈夫平日作恶多端,最终得到了恶报。而马氏女,也因为对待丈夫的手段过于“歹毒”,所以也没有落到个好下场。正因为如此,张廷玉在马氏女死后便做了一桩善举:用棺木将马氏女的尸体收殓了埋葬。

张廷玉在马氏女死后曾检讨过自己对小妾们的态度:除了在**、在与她们干那种勾当的时候对她们亲亲热热之外,自己又在何时何地对她们表示过亲热?自己为何要如此对待她们?自己这样做的后果又会是如何?要知道,狗急了会跳墙,任何女人也都会像马氏女一样在适当的时候拿起莱刀或剪刀的。这么一想,张廷玉在小妾们的面前马上就换了模样,他再也不动辄就打骂小妾们了(平心而论,张廷玉已经有许多年没有对小妾们非打即骂了);见着小妾们,他的脸上便会浮现出浓浓的笑容,就像是见着了他最热爱的人。故而,大吴氏发高烧病倒之后,张廷玉就非常地着急。

大吴氏是张若霭的生母。大吴氏病了,理应要告之张若霭的,但张廷玉没有这么做。他怎么做?他整天整夜地守候在大吴氏的病榻前,尽心尽力地侍候她。也真的是尽心尽力哦!他为她端茶倒尿,为她洗抹身体。甚至,她因高烧难受、双手乱抓、抓破了他的脸颊,他也没有怨言。那施氏和小吴氏见了,都不禁感概万分、欷歔不已。

6月底,眼看着大吴氏只有进气没有出气了,张廷玉才派人去通知张若霭。张若霭虽然在母亲咽气之前赶到了父亲的家,但母亲已经无力与他相认了。在张若霭如泻的泪水中,大吴氏痛苦地死去,享年五十八岁。

大吴氏之死,虽不敢说给张廷玉带来了多么大的心灵创伤,但张廷玉也的确很悲伤。张廷玉二十七岁的时候纳她为妾,到今年,张廷玉已经六十九岁了,大吴氏整整陪伴了张廷玉四十二个春秋。这么多年头,张廷玉和大吴氏之间即使没有什么真正的夫妻感情,那至少也有很难释怀的男女情感。更何况,她还为他生下了张若霭。

所以,大吴氏刚一死去,张廷玉就向乾隆奏请与张若霭一起扶送大吴氏的灵柩回故乡桐城。然而,乾隆的答复却令张廷玉万分的失望。乾隆的答复是:准许张若霭送母亲灵柩回桐城,且追封大吴氏为一品夫人,但不许张廷玉离开京城。

张廷玉在失望之余又十分地愤懑。皇上为何如此固执?不许我告老还乡也就罢了,我送爱妾灵柩回故乡又有何不可?

愤懑之下,张廷玉就想去找乾隆理论。他甚至下定决心,哪怕拚着与乾隆撕破脸皮也要讨得个说法。张若霭苦劝不住,只得找来六叔张廷瑑相劝。可张廷瑑的话,张廷玉根本不听。张廷瑑害怕了,要是二哥真的与乾隆争吵起来,那后果恐怕就难以预料了。亏得张若霭脑子灵,他请来了鄂尔泰。不然,此事就真的不知道会如何发展了。

鄂尔泰来到张家之后,问清了事情的原由,跟着,他说了一句话。只这一句话,张廷玉就打消了去找乾隆理论的念头。鄂尔泰是这么说的:“张大人,你一世清名,莫非想毁于一旦?”

张廷玉一愕,继而瘫在了椅子上。是啊,他一生一世,苦苦追求的,不就是“清名”二字吗?应该说,他张廷玉已经得到了“清名”二字。他之所以能够得偿所愿,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从未跟皇上认真地理论过,包括康熙皇上、雍正皇上,自然也包括乾隆皇上。如果现在去跟乾隆皇上理论了,那一生一世的“清名”就肯定要付诸流水了。究竟是“清名”二字重要还是送大吴氏灵柩回桐城重要?

鄂尔泰又道:“张大人,仔细想来,当今皇上对你也并不菲薄啊!”

可不是吗?不久前,乾隆皇上还把翰林花园另起名称“澄怀园”呢!既如此,他张廷玉还有去跟乾隆皇上理论的必要吗?

张廷玉对着鄂尔泰长长地吁了一口气。“鄂大人,若不是你及时赶来,张某定将铸成大错啊!”

张若霭护送母亲的灵柩回桐城了。乾隆皇上很开恩,给了张若霭一年的假期。张廷玉却吩咐大儿子道:“不必呆上一年,当提前归来。”

张若霭明白父亲的意思:提前返京,能给皇上留下一个好印象。张廷玉又嘱咐大儿子道:“回桐城后,不要计较银两,要将你母亲的葬礼安排得隆重些。还有,你要在你母亲的坟前多磕几个响头!”张若霭诚惶诚恐地答应了。

张若霭离京后,张廷玉感到特别地空虚。还不仅是空虚,他依然感到十分的气闷。虽然,在鄂尔泰的劝说下,他放弃了与乾隆皇上理论的念头,但内心深处,他却对乾隆皇上怨尤不已。怨尤乾隆皇上了,他就情不自禁地去怀念雍正皇上和康熙皇上,而越是怀念雍正皇上和康熙皇上,他越发地怨尤乾隆皇上。想雍正朝时或康熙朝时,他张廷玉如何会回不了桐城老家?

空虚、气闷,加上失去大吴氏的悲伤,在张若霭离开京城之后的那几个月里,张廷玉真的有了一种度日如年的感觉。然而,这种感觉还没有消退分毫呢,乾隆皇上就又让张廷玉难受了一回。

那是这一年(1740)冬月间的事。张廷玉接到了三弟张廷璐的一封信。张廷璐在信中称,他已在江苏任学政多年,现在,一任期限又满,他是继续留在江宁任江苏学政还是另谋他职?

看起来,张廷璐是在征求二哥张廷玉的意见,但张延玉从张廷璐的字里行间中却不难看出,三弟已经有些厌倦江苏学政这一职务了。这也难怪,在江宁呆了那么多年,又得不到应有的提拔,张廷璐心中有情绪也是很自然的事。

接到三弟的信后,张廷玉多少有些愧疚。不说别的,单张廷璐一直得不到擢升这件事,他张廷玉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不过,张廷玉并非是将三弟淡忘了。他也有自己的难言之隐。在朝为官的张氏子弟,包括张廷瑑、张若霭,包括张廷玉的那些堂弟、堂侄们,几达二十人。一门张家这么多人都做了朝官,张廷玉实在不便再在皇上的面前为三弟说话。先朝时,雍正皇上曾想把张廷璐调入京城,张廷玉还请辞了。张廷玉以为,一门张家已经受皇上恩惠太多,不能再得寸进尺了。

不过这次不一样。张廷玉在看了张廷璐的来信后便做出决定:一定要把三弟调入京城。这不是说张廷玉已经改变了初衷。原因是,张廷玉以为,三弟也已经偌大年纪了,如果在江苏学政任上一直干到老,委实没多大意思。张廷玉还以为,如果他在皇上的面前提起请求,皇上是不会不答应的。

张廷玉就入宫面见了乾隆。张廷玉言道:“皇上,老臣的三弟在江苏学政任上多年,现已老迈,又任期届满,老臣想恳请皇上将老臣的三弟调入京内……”

张廷玉的话说得很直率。乾隆沉吟道:“老爱卿啊,张廷璐的事情朕一直牵挂着呐,朕很想将他调入京内或提升他的官职。可是,江苏学政一职至关紧要,张廷璐又十分地称职,朕若擢升于他或调他入京,那谁来接任?”

张廷玉言道:“老臣以为,满朝文武,自可以找到合适的人选……”

乾隆笑问道:“爱卿可以列举一二吗?”

张廷玉说了一个名字。乾隆摇头道:“此人文名虽盛,但名不副实!”

张廷玉又说了一个名字。乾隆依旧摇头道:“此人虽有文才,但过于迂腐,实不堪胜任!”

张廷玉再说了一个名字。乾隆还是摇头道:“此人虽有魄力,但有些刚愎自用,让他去任江苏学政,朕不放心!”

张廷玉心凉了。他已经看出来了,皇上根本无意调张廷璐入京。张廷玉心中的那个气呀,皇上,你为难我张廷玉倒也罢了,为何还要为难我的三弟?

乾隆忽然问道:“老爱卿,你在想什么啦?”

张廷玉一惊,忙着陪上笑容道:“老臣在想,这江苏学政一职,除了老臣三弟之外,莫非就再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是呀,”乾隆点头道,“朕也为此好生烦恼呢!”

张廷玉硬着头皮言道:“皇上,如此看来,老臣三弟是很难回到京城来了……”

乾隆言道:“朕以为,在没有找到合适的人选之前,老爱卿的三弟只能暂时留在江宁了!”

张廷玉心里说:皇上哎,这不是什么暂时不暂时的问题,就如同我不能告老还乡一样,我的三弟也是不可能调回京城了。

带着万般无奈,张廷玉就准备给三弟写回信了。他当然不会在信中说皇上的什么坏话(要说也只能在心里说或当着三弟的面说),他只能委婉地劝说三弟继续留任。他知道,三弟接到他的回信后,一定十分地失望。

可就在这当口,事情发生了变化,乾隆将张廷玉召进了宫。一见张廷玉,乾隆就眉飞色舞地言道:“老爱卿,你的三弟可以回京了!”

张廷玉闻言喜出望外,虽不知究竟,却也赶紧叩首道:“谢主隆恩!”

乾隆笑嘻嘻地问张廷玉道:“老爱卿,你可知朕为何会把你的三弟调入京城?”

张廷玉回道:“老臣愚钝,老臣不知。”

乾隆乐呵呵地道:“因为朕终于找着了一个合适的人选去接替你三弟。”

张廷玉连忙问道:“是何人竟得到皇上如此的青睐?”

乾隆只说了三个字:“张廷瑑!”

张廷玉“啊”地一声,差点因惊愕而栽倒。好个狡猾的皇上啊,把我的三弟从江宁调到京城来,又把我的六弟从京城再调到江宁去,这岂不是在故意戏弄人!

然而,明知皇上在戏弄自己,张廷玉也不敢当面揭穿。他只能强作镇定地问道:“皇上……为何会选中老臣的六弟?”

“是这样的”,乾隆解释了,“在朕看来,满朝文武当中,只有三个人足可胜任江苏学政一职,一个是老爱卿你,另一个是老爱卿的长子,还有一个便是老爱卿的六弟了。显然,朕是不会让老爱卿你去江宁赴任的,朕也舍不得让老爱卿轻易地离开京城。老爱卿的长子呢,现在有孝在身,不便驱遣;即使他从桐城归来,朕也想把他留在身边使唤。如此一来,能去接任老爱卿三弟之职的,就只有老爱卿的六弟了!”

张廷玉苦笑道:“皇上如此看重老臣一家,老臣真是感激涕零啊!”

乾隆潇洒地一挥手。“老爱卿不必客气。张家一门个个出类拔萃,朕自然异常看重。好了,这事就这么定了,老爱卿也用不着再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了!”

就这么着,张廷璐从江宁调到了京诚,官升一级后在翰林院里供职,而张廷瑑则从京城调到江宁去任江苏学政。在张廷瑑去江苏赴任前,张廷玉不无歉意地对他言道:“六弟啊,二哥只想着把三弟调入京城,没成想,又把六弟你送出了京城。这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啊!六弟切莫生二哥的气……”

张廷瑑却显得很不以为然。“二哥,我如何会生你的气?三哥能如愿调入京城,与二哥你厮守在一起,这本是莫大的喜事啊!又何况,我都在京城呆得腻了,正想出外见识一番,二哥恰好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应该感谢二哥才是啊!”

张廷玉勉力笑道:“六弟这般安慰于我,我内心更加不安……”

张廷瑑连忙道:“二哥,我不是在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

张廷瑑说的是实话吗?张廷玉不敢肯定。张廷瑑离开京城之后,张廷玉便又不自觉地开始生起乾隆皇上的气来。皇上如此这般,分明是在折腾人啊!

不知为何,张廷玉倏地这么想道:皇上肆意折腾我张廷玉一家倒也无所谓,但是,如果皇上连大清江山和百姓也肆意地折腾,那后果就严重了。

看看,张廷玉在生气之余,竟然忧国忧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