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等雍正提出,张廷玉就主动地汇报了。他从踏入封邱县境说起,一直说到在留光小镇遇险之后。他在说留光小镇一夜经历时,语气很平稳。他不想让皇上疑心他已经猜出了那些握剑蒙面人的来历。
张廷玉话刚落音,雍正就感慨欷歔地道:“爱卿啊,朕让你去封邱代朕行事,没料到,你竟然差点儿出了意外。朕现在想来,还未免有些后怕呢!”
张廷玉言道:“……臣当时确实有些害怕,可现在想来,臣又一点也不感到害怕了。”
雍正忙问道:“却是为何?”
张廷玉心里说:皇上你放心,我是不会说出那些蒙面人的来历的。张廷玉嘴里说的是:“皇上,臣现在想,纵使臣当时把性命丢在了留光小镇,那也是为皇上为大清尽了忠。臣生亦尽忠,死亦尽忠,又何怕之有?不瞒皇上,臣现在很为当时的胆怯而感到羞愧呢!”
雍正摆了摆手道:“爱卿何愧之有?求生乃人之本能,爱卿岂能例外?不过爱卿放心,那两伙蒙面人械斗之事,朕定会派专人前去调查。爱卿遇险,朕不会不闻不问!”
张廷玉刚要言谢,雍正又道:“爱卿,你在砍下那王定南的脑袋之前,叫王定南的妹妹王定玉坐在台上观看,且王定玉对王定南的下场还一无所知。爱卿这一招,朕觉得很是奇妙!”
张廷玉浅笑道:“皇上过奖微臣了!微臣当时想,既然要杀一儆百,那就干脆让王定玉陪着玛科鲁一起坐在台子上观看……”
“爱卿想得对,做得更对!”雍正加重了语气。“朕叫爱卿去封邱,就是要杀一儆百的。将王定南等人的脑袋砍了下来,其他的读书人就会变得规矩了,封邱便平安无事了。封邱无事了,河南就无事。河南无事了,其他各省也就不会有事。到处都平安无事,那朕的士民一体当差政策便可以顺利地实施了。爱卿此番去封邱,朕虽没有多作指示,但爱卿所作所为,却正合朕意!”
张廷玉赶紧道:“微臣时常伴随皇上左右,潜移默化,耳濡目染,多少也就长了些才干……”
雍正与张廷玉在席间讲了许多话,但就是没提到那个隆科多。似乎,这君臣二人都把隆科多给遗忘了。但问题是,隆科多确与封邱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雍正皇上真的能够忘掉他吗?
一顿午饭,也不知吃了多长时间。好不容易吃完了,雍正说了一句话,张廷玉顿时就紧张起来。雍正言道:“爱卿啊,你此番南下归来,朕真是好生为难呢!”
雍正此话何意?张廷玉硬着头皮挤出一丝笑容言道:“微臣……听不懂皇上的话……”
雍正道:“爱卿想想看,你此番南下,功劳卓著,论理该得到相应的奖赏。可朕为难的是,朕究竟该给你何种奖赏呢?”
原来这么回事啊,张廷玉彻底地心安了。“皇上,愚以为,臣子为皇上跑跑腿、做做事,是为臣的本分,似乎不必论什么功行什么赏的……”
张廷玉用“似乎”一词,好像留有了一定的余地。雍正言道:“爱卿此言差矣!论功行赏,天经地义。如果爱卿立大功归来,朕却不加封赏,那朕岂不是有赏罚不明之嫌?”
张廷玉连忙道:“皇上圣明!微臣惭矣!”
雍正仿佛自言自语地道:“赏爱卿什么呢?赏赐金银,爱卿不缺;赏赐官位,爱卿已经官居一品。朕莫非真的无从赏赐吗?”
雍正确有为难的理由。张廷玉本来就不缺什么金银珠宝(他并非那种贪财如命的人),且已经身兼数职,还都是要职,再兼一个什么职位,也没多大的实际意义。除非,封张廷玉一个“王爷”的头衔,但这又是不可能的事情。
然而,张廷玉却不这么想。张廷玉以为,虽然他已经身兼数个要职,但还有一顶光环,一时未能罩在他的头上,且他对这顶光环的渴望还异常的强烈。张廷玉就暗自想开了:皇上啊,你怎么会没有恰当的封赏呢?
真是君臣心意相通,张廷玉正想着呢,就听那雍正言道:“爱卿,朕就赏你一顶文渊阁大学士的帽子吧。”
张廷玉即刻就匍匐在地道:“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廷玉渴望的就是这顶“大学士”的帽子。尽管,雍正朝时的内阁大学士已经远没有康熙朝时的内阁大学士那么重要、那么有权势,也尽管他张廷玉即使不戴上“大学士”的帽子就已经颇有权势了,但是,在张廷玉看来,大学士的头衔就像是一道耀眼的光环,凝聚着莫大的荣誉。既如此,张廷玉当然要对此寄予极大的期望了。对他而言,只要是光环、只要是荣誉,他都要尽力得到。没想到,去了一趟封邱,砍了三颗人头,居然把大学士的头衔给挣到手里来了。早知如此,就是叫他再砍下三颗脑袋,他恐怕都不会手软的。
有意思的是,张廷玉正由大学士的头衔联想到那三颗人头呢,雍正忽然问道:“爱卿,你挥剑砍下王定南等人的脑袋时,有何感觉?”
张廷玉迟迟疑疑地回道:“微臣当时……感觉有点手生……”
雍正点头道:“那是自然。一回生两回熟嘛。杀人如此,其他的事情也应当是如此。如果爱卿再砍几回人头,那就不仅不会感到手生,且会悟出熟能生巧的道理!”
张廷玉慌忙奉承道:“皇上所言,乃至理名言……”
然而,张廷玉没想到的是,他被授予文渊阁大学士后没多久,突然病倒了。也真的是很突然,没什么征兆,他就发起烧来,烧得还很厉害,浑身滚烫滚烫的,他只能卧床不起。这是1727年5月间的事。
张廷玉这一病倒,可着实吓坏了他的三个小妾。他已经五十六岁了,要是因病故去了,她们以后还指望谁?他就像是一间房子里的顶梁柱,顶梁柱若垮了,房子也就坍塌了。俗语云: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那大吴氏毕竟年长些,见张廷玉病倒,虽不免心慌,却也不乏镇静。她着人去大街上请了医生回来给张廷玉诊治。
第一天,给张廷玉诊治的医生在“望闻问切”之后对大吴氏、施氏和小吴氏等人言道:“张大人乃阳气下降、阴气上长,故而身体虚弱。待老夫开上一剂药方,尔等照方抓药,张大人必然药到病除!”
大吴氏等人照方抓药了。抓了药来,仔细地熬煮,然后喂张廷玉汤服。然而,一夜过后,张廷玉的病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好转。
第二天,大吴氏等人又请了另外一位名声响亮的大夫来给张廷玉看病。这大夫看了一番之后对大吴氏等人言道:“张大人乃清气下降,浊气上升,是故体烫如火。待老夫开上一剂药方,尔等照方抓药,张大人定会药到病除!”
大吴氏等人又照方抓药了。可同上一回一样,张廷玉服了汤药、睡过一觉之后,病情似乎还是依然故我。
大吴氏在心慌的基础上又开始犯愁了。她问施氏道:“你说,老爷究竟患的是何病?”
施氏压低嗓门回道:“大夫治不好老爷的病,那老爷就可能是狐狸精上身了……”
“狐狸精上身”是一种迷信说法,在民间广为流传。民间以为,狐狸是一种异常灵性之物,日久就会成为精怪,谓之“狐狸精”(自然是一种雌性精怪,蒲松龄的《聊斋志异》里有相应的描述,现在还有人将一些比较另类的女人称做“狐狸精”)。如果一个男人在前世或现世欠下了不应有的“情债”,那狐狸精就会钻入他的体内,搅得他不得安宁,直至将他搅死为止。
施氏说张廷玉“可能是狐狸精上身”,的确有几分道理。张廷玉确乎欠下了一些“情债”。但小吴氏不同意施氏的看法。小吴氏对大吴氏言道:“小妹以为,老爷不像是狐狸精上身。小妹听说,被狐狸精上身的人,会整日胡言乱语,疯疯颠颠的,可老爷现在不是这样,只哼哼唧唧地躺在**,所以小妹想,老爷八成是鬼魂附身了……”
“鬼魂附身”也是一种迷信说法。世谓人都是有灵魂的,肉体死去了,灵魂仍飘**在世间。如果一个人死得屈,那他飘**的灵魂就称之为“冤魂”。冤魂最喜欢附托在一个活人的身体上。而致人屈死的人又最容易被冤魂缠上。被冤魂缠上的人谓之“鬼魂附身”,鬼魂附身的人便往往呈现出异于常人的种种病症来。小吴氏认为张廷玉患病乃“鬼魂附身”,也不能说没有道理。
大吴氏比较赞同小吴氏的观点。“……前不久,老爷去河南杀了人……现在,那些鬼魂找老爷算账来了……”
然而,施氏坚持认为老爷不是“鬼魂附身”,而是“狐狸精上身”。而小吴氏又始终不渝地坚信自己的看法更符合老爷的病情。大吴氏最后折衷道:“争来争去也不会有结果的,还是找个高人来指点迷津吧。”
第三天下午,大吴氏花重金将一个“高人”请到了家中。什么“高人”?一个在京城小有名气、自称为“活神仙”的、只睁着一只眼睛的男人。“活神仙”之所以小有名气,乃因为人们盛传他能治好医生大夫治不好的各种“疑难杂症”。
“活神仙”走进张宅之后,果然不同凡响。他根本就没有对张廷玉进行什么“望闻问切”。他只是扫了张廷玉一眼,然后就盘腿坐于地下,合上独眼,伸出兰花指,嘴里念念有辞起来。他究竟说的什么,大吴氏等人谁也听不懂。但见他一脸的肃穆,大吴氏等人便不由自主地对他倍加敬重起来。
念念有辞完毕,“活神仙”睁开了独眼。他转身问大吴氏等人道:“尔等可知张大人因何卧床不起又神志不清?”
施氏小心翼翼地言道:“老爷……像是狐狸精上身了……”
“活神仙”点点头,又摇摇头,很是高深莫测的样子。小吴氏越发谨慎地言道:“老爷不像是狐狸精上身,倒像是鬼魂附身了……”
“活神仙”又点点头,再摇摇头。大吴氏急了:“活神仙,我给你那么多银子,不是叫你来点头摇头的。我家老爷究竟是怎么了?”
“活神仙”开口了,说出来的话差点没把大吴氏等人吓死。“依小仙看来,张大人既是狐狸精上身,又被鬼魂附身!”
这还了得?无论是“狐狸精上身”还是“鬼魂附身”,沾上一样就不得了了,而张廷玉居然同时被狐狸精和鬼魂缠上了,这还怎生了得?
小吴氏的眼泪都流出来了。“活神仙,我家老爷还有救吗?”
“活神仙”神情肃然地言道:“一念之差,念念不忘,红尘千劫,在劫难逃啊!”
施氏虽不知“活神仙”所云,却也听出了一种绝望。“我家老爷……命休矣!”
谁知,“活神仙”突然说出了两句十分通俗的话来。“没有金钢钻,不揽磁器活。若是治不好张大人的病,小仙我就不会来了!”
大吴氏一听,急忙言道:“活神仙,只要你治好了我家老爷,你要多少银子我都给……”
可是突然地,“活神仙”又默然不语,一动不动了。大吴氏懂得世故,向小吴氏使了个眼色。小吴氏会意,捧出两大锭金子来恭恭敬敬地送到了“活神仙”的手中。“活神仙”迅速地将金子塞入怀中,又伸手按了按,唇边掠过一缕不易察觉的笑意。
大吴氏催促道:“活神仙,你快给我家老爷治病啊……”
“活神仙”真的如神仙一般地意气风发起来。他“腾”地窜起身,冲着大吴氏等人言道:“尔等闪开,小仙我要施展仙法了!”
慌得大吴氏等人赶紧闪到一边。再看“活神仙”,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木剑来。木剑不仅腐朽不堪,且污秽肮脏,就像是从地下刨出的棺材板制成。“活神仙”用木剑一指张廷玉,口中大喝道:“花狐孽障!无头冤魂!休得逃逸!纳命来!”
喝毕,“活神仙”就在张廷玉的病榻周围狂蹦乱舞起来。瞧他卖力挥剑的态势,确乎正在与“花狐孽障”和“无头冤魂”作殊死的拚杀。许是拚杀太过激烈了吧,在稳住身形之后,“活神仙”不仅气喘如牛,且汗如雨下。唉,挣点银子也着实不易啊。
大吴氏大着胆子凑上前来问道:“活神仙,我家老爷……现在如何?”
“活神仙”呼哧呼哧地言道:“夫人可以安心了,缠绕大人的花狐和野鬼,已悉数被小仙斩杀。大人已经无恙也!”
说完话,“活神仙”就飘然而去。临去前,他交给大吴氏一张黄纸,嘱她贴在张廷玉的心窝处,说是张廷玉已被花狐和野鬼搅散了心神,而这张黄纸恰有稳心收神的仙效。
大吴氏等人哪敢怠慢?“活神仙”还没有走出屋子呢,大吴氏、施氏和小吴氏就一起来到床边,争先恐后地扒开张廷玉的衣衫,将那张黄纸端端正正地贴在了他的心窝处。
巧的是,大吴氏等人刚刚将黄纸贴妥当,那张廷玉就悠悠地睁开了眼睛。施氏情不自禁地言道:“活神仙……果然名不虚传啊!”
张廷玉不知究竟,见心窝处贴着一张脏兮兮的黄纸,他就不无狐疑地问道:“爱妾们,这是何故?”
施氏言道:“老爷被狐狸精上身了……”
小吴氏言道:“老爷又被鬼魂附身了……”
大吴氏言道:“妾身等请来了活神仙,他施展仙法,斩杀了老爷身上的狐狸精和鬼魂,老爷这才得以醒来……”
“纯粹是无稽之谈!”张廷玉很有些愤愤不平的模样。“你们这些贱女人,就会瞎折腾!老爷我乃堂堂的朝廷命官,身上怎么会有狐狸精和鬼魂?即使世上真有什么狐狸精和鬼魂,谅它也不敢上老爷我的身!”
说着话,张廷玉伸手就将心窝处的黄纸揭下扔到地上。大吴氏赶忙道:“老爷,那黄纸是稳心收神的,千万不能揭啊!”
张廷玉教训大吴氏道:“一派胡言!一张黄纸岂能稳心收神?更何况老爷我现在心稳神清,又岂能受那江湖术士所骗?”
说来也怪,张廷玉真的什么毛病都没有了,连额上的烧也退去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不便下床走动。但不管怎么说吧,张廷玉的病好了,大吴氏等人都暗自庆幸不已。
然而,当天晚上张廷玉又发起低烧来。当时,就大吴氏守候在床边。大吴氏并不知道张廷玉又发烧的事。张廷玉低低地问大吴氏道:“爱妾,那张黄纸,你还能找到吗?”
大吴氏回道:“妾身将那张黄纸放在妾身的房间里了……”
张廷玉大喜过望。“爱妾快去将黄纸拿来!”
大吴氏回房间把黄纸找了来递与了张廷玉。张廷玉如获至宝地将黄纸贴在了心窝处。大吴氏疑疑惑惑地问道:“老爷又何故这么做?”
张廷玉没有言语。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试了试额头:低烧没了。他不禁心虚起来:难道,世上真有狐狸精和鬼魂?狐狸精和鬼魂又真的钻到我的身体里了?一幕幕往事,在张廷玉的眼前掠过。他又不寒而栗起来:看来,人活在世上,还是积善积德才能心安啊。
第二天(即张廷玉患病的第四天)上午,雍正皇上带着两个御医和几个太监风尘仆仆地走进了张廷玉的家。张廷玉措手不及,只得伏在**向皇上行礼。雍正言道:“爱卿快好好地躺下。听说爱卿病了,朕十分着急,但一时又抽不出空来看望爱卿,还望爱卿不要在心中埋怨于朕才是啊!”
张廷玉慌忙道:“微臣……如何敢埋怨皇上!”
雍正关切地问道:“爱卿现在身体如何?”
张廷玉故作轻松地道:“皇上临幸之前,微臣头昏目眩,仿佛身患百病,现在皇上驾临了,微臣神清志爽,百病顿消。微臣以为,明日便可入宫上朝……”
雍正不相信,令带来的两个御医给张廷玉察看。察看了一番之后,一个御医向雍正禀报道:“张大人仍有低烧,且脉搏也较紊乱,似是患了什么寒疾……”
雍正对御医言道:“尔等就对症下药吧。若是医不好张爱卿的病,朕就拿尔等是问!”
两个御医唯唯喏喏地到一边商量着开药方了。雍正又转问身边的几个太监道:“尔等可悟出朕先前所说过的话了?”
先前,也就是在来张廷玉家的路上,雍正说了好几遍“朕连日臂痛”,并问太监这是为什么。几个太监面面相觑,谁也弄不明白:皇上的那只臂膀什么毛病也没有,为什么会“连日臂痛”?
现在,站在张廷玉的病榻前了,雍正又提起此事,那几个太监还是大眼瞪小眼,只能无奈地摇头。雍正狠狠地瞪了几个太监一眼,然后解释道:“张爱卿就是朕的胳膊,张爱卿连日患病,朕岂不就连日臂痛?”
几个太监慌忙仆地道:“奴才们该死,没想到张大人就是皇上的胳膊……”
甭说是那几个太监了,就是张廷玉,也没有想到自己居然成了皇上的一条胳膊。感动得张廷玉当真是热泪盈眶。还别说,就是这一感动,不几天,张廷玉的病便真正地、完全地消失了。
这壁厢,张廷玉的病刚好,那壁厢,喜讯就传到了张廷玉的耳朵里:雍正皇上又授张廷玉“文华殿大学士”衔。
喜事不止这一件。这年(1727)年底,小吴氏为张廷玉生下了一个胖乎乎的儿子。张廷玉取名曰“若淑”。
还有呢,第二年(1728)的8月27日,那施氏也为张廷玉生下了一个儿子。张廷玉给他取名叫“若渟”。
仔细想来,张廷玉虽患了一场病,却换来了一个“文华殿大学士”的头衔和若淑、若渟两个儿子。像这样的病,若不是怕别人笑话,张廷玉真想再患上几回。
现在,张廷玉有若霭、若澄、若淑和若渟四个儿子及大吴氏、施氏和小吴氏三个小妾,真可谓是“妾丁满堂、儿丁兴旺”啊!既如此,张廷玉当然不会再相信自己是一副什么“剋妻剋子”的命,也不会再相信世上有什么“狐狸精”和“鬼魂”。“剋妻剋子”的命纵然有,那也只能属于别人。“狐狸精”和“鬼魂”纵然有,那也只会附着在别人的身上,与他张廷玉无涉。
张廷玉所有的,只是高兴和兴奋。因为太高兴和太兴奋了,尽管四十六岁的大吴氏已是一朵凋谢的黄花,但张廷玉依然时不时地会飞到她的身体上去采撷一番。采撷得大吴氏在人前人后都盛赞张廷玉是“世间最好的老爷”。张廷玉闻之,自然越发地开心。
当然啰,人生当中不可能都是开心的事。张廷玉也不会例外。就在四儿子若渟过满月的那天晚上,张廷玉便遇到了一件很不开心的事。
若渟过满月,张廷玉本来是很开心的。若渟出世一个月了,亲朋好友、文臣武将都来祝贺,就是皇上,虽未亲至,也特地派人送礼物过来,张廷玉能不高兴?可待客人们都走了,屋外下起了小雨的时候,张廷玉就高兴不起来了。
因是晚上,天本来就黑,加上又下起了绵绵的秋雨,屋外就更是伸手不见五指了。且一股股的凉气直朝屋内袭来。张廷玉吩咐家人把所有的门窗都关严关实,然后便朝着施氏的卧房走去。因为生若渟的原因,张廷玉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同施氏做云雨勾当了。今晚,若渟满月了,他要同她尽情地欢乐一番以示对她生子的褒奖。
然而,就在张廷玉走进了施氏的卧房、且已经剥下了她的衣裳,可还没来得及同她行云布雨的当口,一个家人跌跌撞撞地跑来报告:有客人来访。
已经是深夜了,又不停地下着雨,是什么客人此时来造访?张廷玉真不想走出施氏的房间,可又不得不走出。因为来访的客人不是别人,是那个隆科多。隆科多来访,张廷玉敢不笑脸相迎?
见张廷玉要离去,那**裸的施氏不无幽怨地言道:“老爷,妾身……就这么等你回来……”
施氏还夸张地扭动了一下身躯。她的**因为乳汁的蕴蓄而显得异常地丰盈和饱满。多日不沾男人,她也很是寂寞难耐啊。张廷玉充分理解她的心境。可是,临走时,他却只能捏了捏她饱绽绽的**言道:“爱妾,你先睡吧,老爷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是啊,隆科多此时来访,定然有不同寻常的事。张廷玉又恋恋不舍地摸了一下施氏的**,然后整了整衣衫,走了出去。
客厅里,浑身湿漉漉的隆科多正焦虑不安地踱着步。他的手里,拎着一只硕大的锦盒。张廷玉做出笑容朗声言道:“不知隆大人光临,张某有失远迎,乞望海涵……”
隆科多赶紧回礼道:“隆某深夜至此,多有打搅,还请张大人见谅……”
张廷玉言道:“隆大人何出此言?张某平日想请隆大人都没有机会,今夜隆大人大驾光临,张某又何啻是蓬荜生辉啊!”
张廷玉热情地请隆科多坐下,又唤家人找来一件长衫给隆科多披上,再亲手为隆科多沏上一壶香喷喷的热茶,然后笑吟吟地问道:“隆大人此时来看张某,不知有何指教啊?”
隆科多忙道:“隆某哪敢对张大人有所指教?欣闻张大人的四公子今日满月之喜,隆某因琐事缠身,未能及时前来道贺,是故深夜打搅,聊表一点心意而已……”
张廷玉不相信隆科多的话。如果仅仅是“聊表一点心意”,那隆科多没有必要深夜亲自冒雨前来。他只需派一个家人送一个礼物过来,张廷玉就感激不尽了。满朝文武,有几人能有幸接受到隆科多隆大人的礼物?
隆科多送给张廷玉的礼物,明明白白地摆放在几案上:一个大锦盒。隆科多将锦盒往张廷玉的面前推了推。“隆某所送,不知是否能让张大人满意……”
张廷玉言道:“隆大人太客气了。隆大人冒雨前来馈送,张某诚惶诚恐都来不及,哪还敢说什么满意不满意?”
隆科多又轻推了一下那只锦盒。“张大人何不打开来看上一眼?”
张廷玉便疑心那锦盒里有蹊跷。“隆大人既如此说,那张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廷玉十分小心地启封锦盒了。锦盒打开,张廷玉的双眼立刻就红彤彤的一片。也不仅是张廷玉的双眼了,整个客厅,都顿时笼罩在一层红晕之中。
锦盒里装的是红珊瑚。但它绝不是普通的红珊瑚。它红得异常,异常得像热血,又像烈火。张廷玉在此之前,甭说是亲眼目睹了,就是听也未曾听说过,世上还有如此奇异的红珊瑚。他的双眼很快就被红珊瑚发出的光晕射得迷离一片。
张廷玉本能地揉了揉眼。然后,他一边将锦盒封好一边赞叹道:“隆大人,这红珊瑚当真是世所罕有、人间珍宝啊!”
隆科多连忙问道:“这么说,张大人对隆某所送之物还算是满意了?”
张廷玉应该是满意的,但隆科多看见,张廷玉分明缓缓地摇了摇头。隆科多愕然言道:“张大人对隆某所送之物看不上眼?”
“隆大人啊,”张廷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这红珊瑚乃世间瑰宝,就是神仙见了也会怦然心动的,何况我张某还是一个凡俗之人?可是,如此贵重的礼物,张某委实不敢接受啊!”
隆科多言道:“张大人此言差矣!礼物再贵重,也是隆某所送。既是隆某所送,张大人便可放心收下。”
张廷玉还是摇了摇头。“隆大人此言差矣!有道是无功不受禄,张某只一犬子过满月,隆大人便以如此珍贵之物相送,这叫张某如何可以放心地收下?还请隆大人能够体谅张某。说实话,张某一看到这红珊瑚,双腿就不禁打起哆嗦来……”
张廷玉心里说:我就不收这红珊瑚,看你隆科多说不说出真实的来意。为加强效果,张廷玉还故意将那锦盒朝隆科多的面前推了推。
果然,隆科多沉不住气了。“……不瞒张大人,隆某此番前来,是有事相求……”
张廷玉佯惊道:“隆大人,你……竟然会有事求我张某?只我张某有事求于隆大人才对呀!”
隆科多硬是挤出一点笑容来。“张大人在说笑隆某了……隆某不仅有求于张大人,而且隆某以为,也只有张大人,才能帮上隆某的忙。还请张大人万勿推辞才是啊!”
张廷玉似乎很是无可奈何地道:“隆大人既如此说,那张某就只能洗耳恭听了。”
隆科多便慢慢吞吞地说出了来意。他不仅说得很慢很吃力,而且声音极低,低到张廷玉不侧耳细听就无法听清的地步。断断续续地,隆科多足足说了有大半个时辰。
何事使得隆科多如此小心又如此神秘?原来,隆科多强烈地感觉到,当今皇上已经对他极不信任了,而且,他说他还有一种预感,他预感到皇上可能要对他采取某种行动,他说他心里很害怕,所以他就偷偷地跑到张廷玉家中来,想请张廷玉在皇上的面前为他隆科多说说好话,以期化险为夷。
隆科多叙说的时候,张廷玉静静地聆听,几乎都忘了呼吸。虽然心理活动很复杂,但一眼看过去,张廷玉的脸上似乎什么表情都没有。等隆科多叙说完了,张廷玉便露出十分诧异的神色言道:“隆大人,这……怎么可能?当今皇上一向视隆大人为心腹,这是满朝文武都知道的事情,隆大人如何会有……这种疑虑?隆大人……是不是太多虑了?”
隆科多“唉”了一声道:“张大人啊,如果隆某仅仅是太多虑了,又何必来此提起?”
张廷玉依然怔怔地言道:“隆大人,不管你如何言说,张某都不敢相信……”
张廷玉有点怀疑。他怀疑隆科多是皇上派来试探他的“忠”心的。尽管连张廷玉自己都觉得这种怀疑未免多余,但有一点张廷玉却敢肯定:当今皇上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既然如此,小心谨慎就不是多余的。
这便出现一个很有趣的情景了。隆科多反反复复地强调他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而张廷玉就是不相信。最后隆科多有点急了:“张大人,你为什么不相信隆某所言?”
张廷玉说出了一句心里话。“因为……张某不敢相信……”
隆科多无奈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张大人,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相信也罢,不相信也罢,你只要在皇上的面前替隆某多多地美言……就算隆某求你了!”
隆科多何曾这般有求于人?张廷玉不好再说“不敢相信”一类的话了。他用一种支支吾吾的语气道:“隆大人,纵使张某……在皇上的面前替你说话,皇上又岂会……听信于张某?”
“张大人,”隆科多急忙言道:“只要你肯在皇上的面前替隆某美言,那隆某就一定会平安无事!”
张廷玉讪讪一笑道:“隆大人,你恐怕太抬举张某我了。张某再受皇上宠信,也比不了隆大人与皇上的关系啊!”
“唉……”隆科多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张大人所言,隆某并不否认,隆某与皇上的关系,的确也正如张大人所言,可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如果张大人不肯相帮,那隆某的一切都堪忧啊!”
过去,隆科多与雍正皇上究竟是何种关系?张廷玉真想知道,但又不敢知道。“隆大人,张某不敢说大话,张某只能尽力而为……”
隆科多赶紧起身拱手道:“隆某这里先行谢过张大人……”
隆科多终于离开了张廷玉的家。张廷玉总算是舒出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像隆科多这样的人,在这儿呆的时间长了终不是一件好事情。
送走隆科多之后,张廷玉回到客厅,发现那只装有红珊瑚的锦盒还摆放在几案上。只顾着要把隆科多尽快地打发走,居然忘了还有红珊瑚的事。不过张廷玉也知道,即使他把红珊瑚交给隆科多,隆科多也不会把它带走的。
张廷玉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坐在了红珊瑚的旁边。隆科多是离开了,但麻烦事才刚刚开始。如果隆科多所言一切都是真的,他张廷玉究竟该怎么做?
这绝不是一件小事情。张廷玉以为,即使隆科多所言不全是真的,这同样是一件异常重大的事。这么重大的事情沉甸甸地压在张廷玉的心上,张廷玉就只能呆呆地在红珊瑚的旁边坐了很久。
很久之后,张廷玉站起了身。他先把那只锦盒收藏好,然后默默地向施氏的卧房走去。瞧他神色凝重的模样,他显然还没有想出个头绪来。
至少已经是半夜时分了。施氏的卧房里依然亮着灯。施氏也依然没有睡觉。张廷玉走进屋的时候,她先是柔柔地唤了一声“老爷”,再将被子掀开一半,让张廷玉看见她依然精赤赤的身体。
灯光下的**女人是很具**力的。尤其是当时的灯光还不太明,施氏的身体因被子的遮掩只**一半,就更具有莫大的**了。然而,张廷玉就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默默地脱衣服,默默地上床,再默默地躺下。
施氏不无委屈地又唤了一声道:“老爷……”
张廷玉“哦”了一声,似乎这才发觉身边还躺有一个施氏,且施氏还一丝不挂。“爱妾,快睡觉吧,老爷累了,提不起精神了……”
施氏轻轻地言道:“老爷只是去会见了一个客人,如何就累得提不起精神来了?”
张廷玉打了个呵欠道:“老爷年纪大了,体力有些不济了,体力不济了,精神自然也就提不起来了。”
施氏很是失望。她小声地嘀咕道:“老爷说的是假话……老爷在**,从来都没有体力不济的时候……”
张廷玉烦了。“老爷我叫你睡觉,你尽在这里啰嗦。是不是要老爷我揍你一顿你才能睡得着?”
施氏害怕了,赶紧喏喏言道:“妾身不再啰嗦,妾身这就睡去……”
施氏真的合上了双眼,只是难以睡着。她睡不着,张廷玉更难以入睡。她显然是在想心思,他也在想心思,只是两个人的心思迥异。这幅情景,用“同床异梦”来形容,恐怕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但没有多久,“同床异梦”就变成“同床同梦”了。你道是为何?原来,张廷玉已经腾起了身子,并准确无误地腾在了施氏的肉体上。瞧张廷玉那虎虎生风的态势,便不难猜出,他一定是有了应付隆科多的好办法了。只便宜了施氏,在张廷玉猛烈的冲撞中,她倍感愉悦。看张廷玉忘我的模样,谁敢相信他已经是一个五十七岁的小老头?也许,只要和年轻的女人肉体在一起,张廷玉就永远年轻。
第二天,整个一上午,张廷玉都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就像昨天晚上隆科多根本就没有到他家里去过。到了中午,吃过饭了,张廷玉暗藏着那装有红珊瑚的锦盒走进了皇宫。他径直朝乾清宫走去。他打听清楚了,皇上今日就在乾清宫内。
他来到乾清宫门前,也不说话,先将那锦盒放好,然后便直直地跪下了。执事太监自然认得他,忙着跑过来言道:“张大人,皇上刚刚入内休息……”
张廷玉言道:“张某知道。张某就在这恭候皇上醒来。”
执事太监很是不解地摇了摇头。约摸半个时辰之后,执事太监从别处又转到了宫门前,看见那张廷玉仍直直地跪在地上。张廷玉毕竟一大把年纪了,执事太监有些不忍,便走过去言道:“张大人,老奴入殿禀告皇上……”
执事太监这样说,是因为他知道张廷玉与皇上的关系非同一般。若是换了寻常的朝臣,执事太监无论如何也不敢轻易地去打搅皇上午休的。然而张廷玉却道:“多谢公公好意,但张某不想打扰皇上,公公也就不必入殿禀告了。”
执事太监以为张廷玉是托辞。“张大人,老奴真的愿意入内禀告皇上……”
张廷玉言道:“公公多心了。张某是真的不愿意打搅皇上。”
执事太监暗自叹息一声,又看了看张廷玉,然后转到别处去了。张廷玉呢,依旧低头跪着,似乎他来到乾清宫门前就是想这么跪在地上的。而实际上,他也确实就想在乾清宫门前跪上一段时间,只不过,他有些想错了。
据张廷玉观察,雍正皇上午休,一般不会超过一个时辰。他以为,虽然自己五十七岁了,但跪上一个时辰还是没有问题的,所以他就跑到乾清宫门前下跪了。然而,他没有想到的是,今天的事情发生了一点变故:雍正在用午膳的时候,看上了一个宫女,把她带进了寝殿内,并与她在****了有大半个时辰,大半个时辰之后,雍正才算是真正地开始午休。这样一来,等雍正午休醒来时,已差不多过去了两个时辰了。
如果时光倒退二三十年,张廷玉在地上跪两个时辰也不算是什么难事。但现在不行了,一个时辰过后,张廷玉就开始头晕目眩了。他咬牙坚持。他相信皇上马上就会走出寝殿。又过了半个时辰,张廷玉跪得虚汗直冒、浑身直哆嗦,可皇上还是没有影儿。他再也支持不住了,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皇上”,就一头栽倒在地上。亏得执事太监正好走来,忙扶起张廷玉。张廷玉全身都跪得麻木了,只大脑还有些清醒。他耷拉着眼皮问执事太监道:“公公,皇上现在何处?”
执事太监回道:“皇上还在午休。”
张廷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吃力地弓起身子,又跪在乾清宫外了。说跪并不贴切,因为张廷玉的腰怎么也直不起来。他是趴在地上的,比“五体投地”还要更进一步:他的肚腹也贴在地面上。
那执事太监很受感动。“张大人,老奴无论如何也要进殿去禀告皇上……”
张廷玉慌忙道:“公公且留步……公公想想看,张某既已跪到现在,那何不就一直跪到皇上醒来?”
张廷玉说的是大实话。要跪就一直跪到底,半途而废,还不如不跪。更何况,已经跪了这么长时间了,雍正皇上也该醒来了。
执事太监无奈地道:“张大人且在这跪着,老奴去看看皇上醒来没有。”
张廷玉叮嘱道:“公公千万不要唤醒皇上……”
执事太监应道:“张大人的吩咐,老奴敢不相从?”
执事太监转身欲走。张廷玉忽又言道:“公公且慢!”
执事太监问道:“张大人还有什么吩咐?”
张廷玉埋首回道:“皇上已经来了……”
执事太监闻言,也没敢回头就赶紧跪在了地上。果然,雍正满面春风地向宫门走来。来到近前,看见张廷玉趴着,雍正大为惊讶。“张爱卿这是作甚?快快平身!”
张廷玉“平身”了,可怎么努力也爬不起来。他的身体和四肢早已跪得筋疲力尽,且酸痛难耐。看到张廷玉一脸的痛苦,雍正越发地诧异。“爱卿,你究竟怎么了?”
那执事太监赶紧言道:“禀皇上,张大人在此跪了有两个时辰……”
“什么?”雍正抬脚就踢向执事太监。“狗奴才,张爱卿跪了这么长时间,你为何不去禀告于朕?”
执事太监刚要解释,张廷玉开口了。“皇上,不怪这位公公,是微臣自愿跪在这里的……”
雍正攒了一下眉。“爱卿,你何故要长跪于此?”
张廷玉想跪出一个正确的姿势来,但力不从心,依旧趴在地上。“微臣之所以长跪于此,是因为微臣觉得自己有罪……”
张廷玉的意思是,他是跪在乾清宫门前向皇上谢罪的。雍正虽不明究竟,却也知道张廷玉口中的“有罪”定非寻常。他又踢了一脚那执事太监:“狗奴才,还不快把张爱卿扶入宫内?”
执事太监慌慌张张地爬起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才终于将张廷玉扶直了身子。张廷玉的手中,紧紧地抱着那只锦盒,而张廷玉的双脚,却很难挪动。又过来几个太监搀扶,张廷玉这才得以一步一步地迈入了乾清宫内。
来到一间屋内坐下,雍正赶走了所有的太监和宫女,然后问张廷玉道:“爱卿所犯何罪啊!”
张廷玉将手中的锦盒异常小心地摆放在一张几案上。“微臣昨晚收受了这件礼物……”
雍正瞟了瞟那锦盒,似乎很眼熟。“昨晚是爱卿之子满月之喜,朕也着人送了礼物,爱卿收受礼物,又何罪之有?”
张廷玉言道:“微臣以为,这件礼物微臣本不该接受,可最终微臣还是接受了,所以微臣便犯下了大罪……”
雍正不觉“哦”了一声。“爱卿,是什么礼物能使你负上大罪之名?”
张廷玉十分艰难地抬起双臂,将那只锦盒打开。屋内顿时就红光乍现。“皇上,就是这件礼物……”
雍正突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站得张廷玉心头一“格登”。但旋即,雍正又缓缓地坐了下去,目光一点点地从红珊瑚上移到了张廷玉的脸上。“爱卿,昨天晚上,那隆科多到你家里去过?”
张廷玉结结巴巴的。“正是……原来皇上……知道此事……”
雍正站起来的时候,脸色有明显的变化,等坐下去之后,一切就又恢复正常了。“朕并不知道隆科多昨晚去过你处,但朕知道这样的红珊瑚只有隆科多才有,因为,是朕亲手将这红珊瑚送给他的……”
原来,雍正登基称帝时,不少国家的使臣都赶来朝贺。其中,朝鲜国使臣在朝贺的时候,送此红珊瑚作为礼物。旋即,雍正就把红珊瑚赏赐给了隆科多,还说普天之下,只有隆科多才有资格拥有这世间瑰宝。
张廷玉没想到这红珊瑚还有这么一段来历,正自发愣呢,雍正又道:“爱卿,隆科多送此物予你,你也并无什么罪过啊?”
若说皇上所赐之物不能随便送人,那有罪的只应该是隆科多。张廷玉想站起来说话,但双腿不听使唤,只得高高地翘着屁股。“……禀皇上,隆大人送此物予微臣的时候,请微臣帮他一个忙,微臣当时糊涂,竟一口答应了下来,可微臣现在想来,隆大人的请求,微臣绝不能答应,所以微臣便犯了弥天大罪……”
雍正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隆科多叫爱卿帮他什么忙?”
张廷玉回道:“隆大人叫微臣在皇上的面前为他说几句好话……”
于是,张廷玉就把昨天晚上与隆科多在一起的情况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张廷玉这样做,似乎也算不得出卖隆科多。撇开其“明哲保身”的想法不说,张廷玉还另有一层考虑:皇上的耳目众多,说不定,自己昨晚与隆科多的交往皇上早就掌握得一清二楚了。既然如此,张廷玉还没有理由“出卖”隆科多吗?
许是叫张廷玉考虑对了,听了他的话后,雍正似乎一点都没感到意外。仿佛,张廷玉所说的一切,全在雍正的意料之中。张廷玉说完了,雍正淡淡地言道:“此事与爱卿无干。爱卿全无罪过。只是苦了爱卿,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以后,爱卿有事,可直接来找朕,即是朕已经休息了,你也无惊扰之罪。”
张廷玉心安了。如果说隆科多之事就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嗓眼儿的话,那雍正适才的一番话就无疑将那根鱼刺给拔了出来。鱼刺拔出来了,嗓眼儿该有多舒服?
雍正又淡淡地问道:“爱卿现在能站起身了吗?”
张廷玉忙着将双脚放在了地面上。哟,他颤颤巍巍地站住了身。“皇上,微臣能站了,真的能站了……”
雍正言道:“爱卿走几步给朕看看。”
张廷玉伸出了脚,居然也能走了。“皇上,微臣无碍了!”
雍正点点头又道:“爱卿将那红珊瑚捧在手里。”
张廷玉当然很听话,十分小心地捧起了红珊瑚。他以为,皇上肯定是想凑近了看看红珊瑚。所以,捧起红珊瑚之后,他就准备朝雍正跟前走了。
谁知,雍正却道:“爱卿把手松开。”
把手松开,红珊瑚岂不就跌落到地上?换了一般的人,没这个思想准备,至少也要迟疑片刻的。而张廷玉不同,虽然也没有思想准备,但雍正的话音刚落,他就毫不迟疑地把双手松开了。
红珊瑚“当”地一声摔落在地。紧接着,又是“咕咚”一声,张廷玉直直地跪倒在地,且口中呼道:“微臣该死……”
雍正暗暗地点了点头。“来人啊!”
一个太监躬身跑了进来。雍正吩咐道:“将红珊瑚拣起,扔出宫外!”
那红珊瑚很结实,竟然没有摔破。那太监从张廷玉的眼皮底下拣起红珊瑚,默默地退出去了。雍正对张廷玉言道:“爱卿,起来吧。”
张廷玉垂首道:“微臣失手摔了红珊瑚,罪该万死,不敢起身……”
雍正言道:“分明是朕令你松手,你有何罪?快起来吧。”
张廷玉这才慢慢地爬起。雍正问道:“爱卿可知朕为何着人将红珊瑚扔掉?”
张廷玉眨巴眨巴眼。“微臣愚钝,微臣不知……”
雍正言道:“红珊瑚虽珍贵,但也只是个玩物,玩物者,必丧志也!”
张廷玉赶紧道:“皇上圣明!”
而张廷玉心里却这么想:皇上“玩物丧志”说,恐有言外之意。就听雍正又道:“爱卿今日跪得久了,早点回家休息,明日就不用上朝了。”
张廷玉谢了恩,缓缓地退出了乾清宫。出了乾清宫之后,他才感到双腿是异常的沉重,尤其是两个膝盖,每挪一步都很疼,疼得就像是针扎的一样。
好不容易地挪到了家,张廷玉往**一躺,大呼小叫着喝令他的小妾们赶快来为他脱裤子。大吴氏、施氏和小吴氏不知究竟,慌慌张张地跑来扒张廷玉的裤子,扒得他一个劲儿地呲牙咧嘴。等扒完了裤子,她们才发觉,他的两个膝盖,肿得就像两个大馒头。
大吴氏愕然问道:“老爷,你这是……怎么回事?”
张廷玉哼哼唧唧地道:“老爷这是跪的,跪的时间长了,自然就会肿了。”
施氏怔怔地言道:“老爷给谁下跪,竟然要跪成这样……”
大吴氏言道:“肯定是给皇上下跪了。除了皇上,老爷不可能要跪这么长时间的。”
小吴氏嘘了一声道:“是不是老爷犯错误了,皇上罚老爷下跪?”
张廷玉歪了歪嘴唇道:“你们别在这胡说八道了,快去拿热毛巾来给老爷我焐膝盖……”
这一夜,张廷玉没有睡好觉,两只膝盖一直在悠悠地痛。早晨醒来,他痛得几乎都不能下床了。亏得雍正叫他不用上朝,不然,他恐怕得叫人抬着他入宫了。
然而,早饭过后没多久,张廷玉就似乎真正明白皇上不叫他上朝的原因了。他听到一个确切的消息:早朝时,隆科多被皇上打入了囚牢。隆科多的罪名是:私藏玉牒。
何谓“玉牒”?通俗地说,“玉牒”就是记事牌。不过它不是普通的记事牌,所记的也不是普通的事情。它记载的都是皇族中发生的重大事情。一般情况下,玉牒都是收藏在宗人府的。那隆科多为何要将玉牒“私藏”在自己的家中?
说实话,张廷玉根本就不相信隆科多会私藏玉牒,因为隆科多要玉牒无用,而“私藏玉牒”却是死罪。难道隆科多活够了吗?显然不是。如果隆科多真的不想活了,那他就不会跑去请求张廷玉在皇上的面前说好话了。
张廷玉又不禁想起年羹尧之死来。年羹尧被赐死,是因为他犯了九十二款罪状。年羹尧真的犯下了那么多的罪状吗?
张廷玉不敢深想下去了。再想,就要想到康熙皇上传遗诏的事了。而康熙皇上的遗诏,恰恰就是隆科多代为宣读的。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吧,隆科多虽犯了死罪,但并没有被处死。不过,隆科多自从被关进牢房之后,就再也没有走出过牢房。史书上说,隆科多一直被“禁锢至死”。
大概是隆科多被关进牢房之后的第十天,下午,张廷玉在宫中遇见了河南巡抚。张廷玉从河南巡抚的嘴里得知,那封邱县令玛科鲁及小妾王定玉早已死去,且死得很是蹊跷:玛科鲁和王定玉都光着身子死在**,但俩人的头颅都不见了,只床下有两小滩脓血。河南巡抚对张廷玉道:“下官真不知道那两小滩脓血究竟是什么……”
但张廷玉知道。确切说,有一件事情,张廷玉以前一直不敢肯定,但听了河南巡抚的话后,他敢肯定了。肯定了之后,他就知道那两小滩脓血是什么东西了:那两小滩脓血就是玛科鲁和王定玉的头颅。
以前,在一个极偶然的机会里,张廷玉听说了这么一件事:当今皇上所豢养的那批武林高手发明了一种杀人利器,谓之“血滴子”,说是“血滴子”的形状就像是一只倒置的口袋,这口袋只要往人的头上一套,这人的头颅便没了,而且很快地化为一小滩脓血。张廷玉本是不相信的:人的头颅那么坚硬,大火都烧不毁颅骨,世上有什么东西能使人的头颅顷刻间就化为脓血?但现在张廷玉相信了。他相信:玛科鲁和王定玉之死肯定与那“血滴子”有关。只不过,他不会对任何人说起有关“血滴子”之事的。就像当初,年羹尧被雍正勒令自裁,就像现在,隆科多被雍正关进囚牢,张廷玉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似的,从不言及,别人言及了,他就走开。
张廷玉的沉默得到了极大的补偿。这年(1728)年底,雍正授张廷玉“保和殿大学士”衔(张廷玉的父亲张英直到快退休时才戴上一顶“文华殿大学士”的头衔,而此时的张廷玉却已经拥有三殿大学士衔了,真可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并在西安门外赐住宅一套给张廷玉,还顺带着赏张廷玉二万两银子。张廷玉本不想接受那些银子,但雍正皇上非要给他,他也就只好接受了。不过,张廷玉并没有将二万两银子全部留在家中供自己花费。他只留了三分之一,另外三分之一寄给了任江苏学政的三弟廷璐,希望廷璐做一个“公正廉洁”的清官,还有三分之一的银子寄回了老家桐城买田买地租给穷苦的老百姓种,目的是“广君赐君恩”(此为张廷玉原话)。雍正听说了,极为高兴。
雍正一高兴,便想起一件事来。什么事?张廷玉的父母是在张廷玉三十七岁那年去世的。现在,张廷玉五十七岁了,也就是说,张廷玉的父母已经去世整整二十年了。所以,雍正就召来张廷玉,叫他回桐城祭奠祖庙。而且假期由张廷玉自己决定。换句话说,张廷玉想在桐城呆多久就呆多久。
张廷玉便奉旨回桐城了。他万没想到的是,此番回桐城,竟然勾起了他埋藏在心底很久的缠缠绵绵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