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习惯站在三十层高的楼顶上,看蓝天澄明,看白云流浪,看街道上缓缓走动的两只脚的虫子。三十层楼的高度,是我忘记一切的高度,也是我离开自己的高度。

站在三十层的楼顶上,天空穹窿得如一顶舒适的帽子。我可以在帽檐下,把斜射而来的千万温暖,偷偷揽入怀中。我可以从帽檐下,将那一弯月亮如玉的脊背,窥视个明白。有时候,我在三十层的楼顶上散步,我会同时看见一轮红日和一弯皓月,在广袤无垠的想象中,相伴一个梦境又一个梦境。

这是一个无缘无故的夜晚,所有的人都不知去向。一个人站在三十层的楼顶上,我感觉到风从我的身上,把我多年来所有积蓄的理想和热量全部偷走了,而沐浴我心灵的阳光和月辉,却抵抗不住风的**而微微战栗。我仰起头,看那红通通的日头和涓涓的月色,它们同时在一个平面上背向而驰。它们把我忘记了。

这是一个只有我一个人的高度,只有我才能记起自己。站在这个秘密的三十层的楼顶上,我很想小解。我不是找一个角落,而是要在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向着楼下的地面撒尿。我知道这是很安全的,夜幕将消弭所有的冠冕堂皇的游戏规则。我会在绝对自由和文明的空气里,完成一次对未来文化的探险。

在竹子屯后山的悬崖,我和一群少年正向崖下撒尿。这是一个我永远不能遗忘的记忆,我越是走进时间的末梢,它仿佛就越是在昨天。我并不能回答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预言,但我知道,它同我站在三十层的楼顶向下撒尿,有着一种我意想不到的神秘的关系。

楼顶上的风呼呼地刮歪了我的影子,我感觉浑身仿佛有些脱落。我在等了很长的时间以后,才等到了没有压力的尿液。这时候的看客,就只有那梦境中已经不耐烦的日头和月亮了。我想不会有人指责我、骂我了,这个夜晚的楼顶是我一个人表演的舞台。

一柱在月光下闪闪透明的**,爆发出它特有的威力,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刺向地面。我听不到银河之水汇入大地的声音,但我知道,这将是大地上最绝妙的撞击乐。偶尔一阵风急,把我持续的高度刮得东倒西歪。这将是一场华美表演的插曲,使得这凝固的世界无意之间又多了一些天籁之音。

然而,这是一个寂寞的夜晚,所有的人都沉睡在自己的角落里。

如此一个惊心动魄的场景,我的表演除了我和影子,就再也没有人观赏了。这让我不但感到遗憾,而且还感到巨大的孤独,正在迅速地吞噬我。

这就是我和我的寓言吗?在一个晚饭后的傍晚,我像往常一样在楼顶上散步,或许这个散步的家伙并不是我,我正在楼下的人群里。我向三十层高的楼顶张望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人在楼顶向下张望。一群人都在看着那个人,有一会儿我感觉他就是我。

我辨不清那个人的性别,也看不见他的脸、他的眼睛。三十层楼上的他,在想些什么呢?他是不是害怕?他在凝视着我和我们。我屏住呼吸,我们都屏住呼吸,宁静的我们就像平静的湖水。

我知道他就是那颗石子。

人群已经忍无可忍了。跳吧,跳下来。众人高声说完,一个人撒腿就跑,众人随后紧追。三十层楼上的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地面上跑散的人群,只好乘电梯下来,加入追赶的队伍。

我以为,这个寓言永远不会结束,它将会改头换面,重新出现在我以后的秘密梦境。

(刊于《岁月》,2014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