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驴子,经常奇丑无比地出现在我的梦境之中。它的习惯性的动作,就是在我的面前就地打滚,滚得尘土飞扬。然后一骨碌爬起来,冲着我吭吭吭地大叫。直到我听烦了,腻了,顺手在它满是灰尘的屁股上狠狠拍一巴掌。我说,驴子,这是不文明的,它才一溜烟跑了。但我没有看清它跑出去的方向。

就在刚才,我狠狠一巴掌拍在它的屁股上,我的感觉确实不像是拍马屁。拍马屁我得顺着微笑、舒适的方向拍,倘若我紧绷着脸,出手又很重,这马非踢我一蹄子不可。我还得小心翼翼看清这匹马的毛顺的方向,拍马屁者倘若是个冒失鬼,不看清楚马毛的纹理走势,把马毛拍断或拍乱了,这马还要顶你个仰八叉不可。我还得搞清楚这匹马今天的心情,倘若一匹马没有吃饱或者过好**,它肯定不会有好心情,这时候你去拍它马屁,它会毫不犹豫咬掉你的卵子。所以,拍马屁苦难重重,在我的生活里,早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我确确实实感觉到,我是在拍驴子的屁股。从生物学的角度考虑,驴子的屁股要比马的屁股软和,手感要好。拍驴屁时发出的声音,也不是拍马屁时钝钝的啪啪声,而是像乐器打击出的清脆的乐声。

所以拍驴子的屁股,尽管像拍美女的屁股一样很不文明,但我还是很愿意拍一拍的。

有时候我愿意是一头这样的驴子,只要人们喜欢,他们可以在我的屁股上随意拍上几下。我不会像高贵的马一样难伺候,他们拍完我的屁股后,他们只要感到心情舒畅,我就心满意足了。我还会给他们表演驴子打滚,然后再吼几嗓子流行歌曲。这时候我过得非常充实,我相信,这是一头驴子一生价值和意义最彰显的时刻。

我第一次看到驴子打滚,是在我五岁生日的时候。二舅从他的村子把一头驴子牵给了我。二舅对我说,娃,这就是二舅送你的生日礼物。

起初我很不喜欢这头驴子,它傻傻地站在我面前,一声不吭。它只是偶尔打个响鼻,好像示意我它不喜欢待在屋里。我就把这头驴子牵到了打谷场上。

这时候,这头奇丑无比的驴子,一声不响地就倒在地上。它不再搭理我。它开始在打谷场上不停地翻滚,它从打谷场的这头翻滚到那头。

它几乎把我一辈子的笑声,在我五岁生日那天都给翻出来了。然后我和它一起翻滚,我们俩在打谷场上,一个上午和一个下午,一共翻了一千八百个滚儿。

我记得是在太阳落山时,这头驴子突然站起来,拍一拍身上的尘土,对着我就吭吭吭地叫开了。这时候我也耐不住寂寞,在一个空旷的时刻,我开始学起了驴叫。后来,我的父母和二舅听见我学习驴叫,就从村子里跑出来,接着整个村子的人都跑出来了,它们围着我和我的驴子。我的父母异常愤怒,他们一个人拎着我的一个耳朵,就把我拎回了家,狠狠怒斥了我一顿。

但是我的二舅,在那个时候从人群里挤到我的面前。二舅说,娃,驴子的行为是一切行为的标准,驴子的歌声将是这个世界最动听的歌声。驴子是唯一救赎我们的神。但是在我父母的强烈反对下,我还是抛弃了驴子,抛弃了我的神。现在,在我的梦境之中,我看到了我以后的生涯。没有了驴子的存在,我是多么寂寞和无聊。

有时候我真想用我儿时向驴子学到的打滚、驴叫这种最民间的方式,来救赎我的迷乱的心灵。但是,这时候我看到一头驴子,正在一个我不知道的方向上开始消失。

(刊于《牡丹》,2010年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