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鱼在一天夜里,突然闯进了我的梦境,不断地和我讨价还价。
有一会儿它竟然强迫我买下它,然而这段时间,我闻不得鱼腥,被我婉言谢绝了。但它还是一直纠缠不放,最后,我只得强迫自己买下它了。
我问它:你为什么要出卖自己呢?它说:我已经失业了。我说:为什么不再就业呢?它说:我为什么要再就业呢?我把自己出卖给你,或者出卖给别人,我不用在污浊的水里生活了。我说:生命诚可贵,为什么要出卖身体?它说:我的身体,被你吃后,立刻就又复原了。我还可以长更新鲜的肉。我不再和它说话,我把它带回家,放在桌子上一个有水的盘子里。
我坐在桌子旁,咀嚼着面包,看着这一尾**裸的鱼。它在我的盘子里,我估摸了一下,它大概有五寸那么长。我看得出来,它很年轻,它应该是一尾刚刚成年的鱼吧。我看着它,它仿佛是在表演。它不停地游着,把嘴巴露出水面,同我暧昧地打招呼。有时候我不想看它,它就故意用尾巴翻腾出一些水花。它是在引起我的注意和对它的好感吗?
有时候它**裸地从水中跳出水面,直扑向我的怀抱。我看着它的表演,一边无聊地咀嚼着面包。以前我去大地方消费,一盘子、一盘子的鱼都被我吃得只剩下骨头。而今这一条刚刚成年的鱼,如果以我以前的胃口,根本满足不了我的口欲。我欣赏着它,我几乎没有欣赏过一尾赤条条的鱼。今天是个例外,我竟然有兴趣欣赏一尾鱼的身体。
这是一条长得几乎完美的鱼。它身材梭形,头小,尾长,身体丰腴,皮肤白皙,有些闪闪发光。我仔细瞧着,身体里偶然出现某种不可名状的欲望。我伸手去摸一下它的身子,它没有动,它是我买回来的,当然任凭我处置。它的身子光滑,极富有弹性。我摸了一下它的腹部,隆起很大,且有一种温热传递到我的手指上。我知道这是一种热,而非一种温暖。我和它之间,没有感情。我把它买回来,这是买了它的肉体。
我一边咀嚼着面包,一边把一只手放进水里,和它嬉戏。有一会儿我紧闭双目,沉浸在某一种快感之中。我看见我咀嚼的面包屑轻轻飘落,我看见一尾油炸鱼,**着炸得有些焦黄的胸腔。它的一根一根银白的柔弱细骨,像拱着的手一样。它好像是在挽留着生命,也好像是在挽留一个流逝的灵魂。
或许不是油炸鱼,而是清蒸鱼。我喜欢清蒸鱼仍旧保持着鱼肉自然清香的新鲜。我看见鱼眼已经不在它的身体上了。整个鱼头在盘子里高高擎起,它仿佛在清蒸的时候,还在探望一个富有的未来。我用筷子挑动它身上肥美的肉,有时候我下手。我不但用嘴巴来感知这个新鲜的肉体,还要用抚摸的手,来感知一个欲望的灵魂。它的尾巴,还在拨着水,仿佛我给它个好价钱,它就给我跳裸舞似的。
我睁开眼睛,看到这尾漂亮肥美的鱼,着急地探出头来。它说:你快把我吃了吧,我还要再生。我说:要吃的。你肥美的肉,我怎能不吃呢?我说:我要生吃了你,才能抚平我的波澜。我看到这尾年轻的鱼,在水里打了个寒战,盘子里的水开始漫开涟漪。我知道它被我的话吓怕了。但是我想错了。它说:反正我已经卖给你了,你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吧。
我一口一口嚼着这条绝世的美鱼,然后把骨头一根一根吐到桌子上。等到我吐出最后一根鱼骨头,我发现盘子里出现了一条和它一模一样的鱼。我把钞票给它,它扭着腰肢就走了。
这是一条我生吃的鱼,在我的梦境,它再也没有出现过。
(刊于《黄河文学》,2011年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