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落了者实落了,余晖在石崖上过了。

指甲连肉地离开了,活割了心上的肉了。

……

——花儿《活割了心上的肉了》

手机里鹿鸣鹤的声音嗡嗡直响,他给云朵说,医院的专家约好了,多吉更哲和扎西吉律可以随时去看医生。云朵先接听了鹿鸣鹤的手机,跟着再接曾甜甜的,手机里曾甜甜说话虽然也急吼吼的,却保持着她大学老师一贯的风格,是平和的,但又是不容置疑的。她说:“云朵你回西安来了是吧?你回来了咋还那么拖拉,不到儿童福利院里来?”

云朵该怎么给他俩回话呢?她想了一想,就先给鹿鸣鹤这么说了。

云朵说:“你现在有空吗?有空儿了你就过来,到我家来,把两位小客人带着去医院,我先到儿童福利院去看一看。”

鹿鸣鹤问了云朵的位置,刚好离他不远,鹿鸣鹤就把他的小汽车开过来,接上他俩往医院去了。随后云朵便给曾甜甜回话过去,说她马上打的过来……她打了出租车,不多一会儿,就赶到了儿童福利院。

云朵旋风般地走进儿童福利院的大门,没走几步,就看见了操心巧和曾甜甜,她俩正陪着几个年长的外国男女,与她的小云飞,还有几个小孩子在儿童福利院的露天活动中心玩游戏。

在与操心巧院长,还有曾甜甜的几次手机通话中,云朵已经知道,由曾甜甜做着爱心妈妈的安小甜,由肇拉妮做着爱心妈妈的安小妮,分别被美国的两对老年夫妇申请办理领养了……赶到儿童福利院的云朵,不仅一眼看见了安小甜、安小妮和她的小云飞,还一眼看见了要抱养他们的外国人。云朵看见了他们,却没有快速往他们身边去,而是慢慢地走着,观察一起游戏的他们。云朵看得出来,安小甜和安小妮,与要领养她俩的美国老年夫妇还是比较投缘的。这个时候的安小甜,就被那对胖点儿的美国老夫妇领着,在玩跳绳。老夫妇俩相对而立,很有节奏地抡着绳子,安小甜便在绳起绳落之间,一蹦一蹦地跳跃着……再是安小妮,被要领养她的那对瘦点儿的美国老夫妇抱着,在看安小甜跳绳。安小妮看得眼急,也想跳,老夫妇就把她放下来,做安小甜的工作,想要她歇一歇,让安小妮来跳。可是他们说的话安小甜听不懂,安小妮也听不懂,安小甜便没有让,安小妮就跳不了。幸好有曾甜甜在,她的英语好,就来劝导安小甜和安小妮,让她俩轮换着跳绳了。

曾甜甜的行为,深得两对美国老夫妇的赞赏,他们不约而同地面向她,给她轻轻地鼓了掌。

云朵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了一丝笑意来。微笑着的她把目光投向了小云飞。她的小云飞似乎没有安小甜、安小妮那么快乐,但也并不怎么别扭,此时此刻的他,正被要抱养他的那对加拿大老夫妇带领着,在压跷跷板。加拿大籍的老夫妇双双占着另一头,小云飞独自占着一头,加拿大老夫妇的身体试探着往下一蹲,小云飞的小身子就在跷跷板的一头,慢慢地腾空起来,高高在上了;加拿大老夫妇的身体试探着往上抬着,小云飞就在跷跷板的一头慢慢地落下地来。他们玩得可以说是很和谐的呢,然而就在小云飞又一次凌空而起到高处时,他看见了一步步走来的云朵,就不管不顾地松开了抓着跷跷板的小手,向着云朵伸了过去。

伸着小手的小云飞,在空中还大喊了一声:“妈妈!”

那热得烫人心肺的喊声还没落音,就见小云飞的眼里涌满了泪水,而他小小的身体,因为伸手向着云朵,也从跷跷板上跌了下来。

加拿大籍的那对老夫妇可是受惊不小,箭一般飞身到了小云飞跌扑坠地的地方,把他抱起来,用他们刚学不久还很生硬的几个汉语词语安慰着小云飞。可是小云飞并不接受老夫妇的安慰,继续伸手挣扎着,向着云朵喊妈妈。加拿大老夫妇感觉到了情况的变化,他们循着小云飞伸手的方向看去,这就看见了云朵。老夫妇的眼睛,只是那么看了一眼云朵,就有些不知所措地呆了呢。

还有那两对美国的老夫妇,顺着小云飞喊妈妈的方向看了去,自然也看见了云朵,也呆了。

操心巧不失时机地插进来说话了。但是操心巧的英语水平有限,连说带比画,也不能把事情说得更清楚,这就惹得加拿大籍和美国籍的老夫妇们全都一脸的疑窦。曾甜甜张嘴叽哩呱啦说了几句话,加拿大籍的老夫妇听懂了,美国籍的两对老夫妇也听懂了。听懂了的他们,都向云朵伸出了大拇指,连声地夸赞起了云朵。

三对老夫妇说:“爱心妈妈,OK!”又重复,“OK,爱心妈妈!”

从跷跷板上跌到地上的小云飞,没有哭,没有闹,他生怕爱心妈妈云朵会从他的身边消失了似的,连滚带爬,扑到了云朵的身边,伸着两只小手,把云朵的一条腿紧紧地抱住了,仰着他的小脑袋,嘴巴翕动,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就还呢呢喃喃地叫着云朵妈妈。

此情此景,让操心巧和曾甜甜看在眼里,想说些什么话,调节一下气氛,却迟疑着都不知说什么好。

在儿童福利院陪了小云飞几日的加拿大籍老夫妇,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感觉到他们想要领养小云飞可能没有那么容易。不过呢,老夫妇对小云飞似乎已经产生了一定的感情,他们不想放弃,就双双用眼神交换了一下意见,便向亲热在一起的小云飞和云朵走了过去,去拉小云飞的手。老夫妇中的男人手快些,他拉住小云飞的手时,却被小云飞甩了一下,当即便甩脱了;紧跟着老妇人也拉住小云飞的手,结果一个样,也被小云飞甩脱了。

操心巧立即发出倡议,说今天的活动就到此结束了。

操心巧说:“明天吧,明天继续咱们的活动。云朵从三江源回来了,她还不知道,明天安排的活动就在她捡拾到小云飞的唐城墙遗址公园里。”

来唐城墙遗址公园活动,最好的集中地该是云朵的茶裳体验馆呢。第二天早晨,云朵像她往日一样,早早地就从家里出发了。相约一起的曾甜甜、鹿鸣鹤、谈知风他们,稍后一点,也从他们各自的家里来了。操心巧与加拿大、美国籍的三对老夫妇,以及小云飞、安小甜、安小妮,是从儿童福利院那边过来的,所以晚了一些……早来点儿的云朵,在她的茶裳体验馆里回想的还是昨天傍晚的事情。

云朵想她从三江源回到西安,没有喘匀两口大气,就去了儿童福利院,在那里与小云飞腻在一起。小云飞缠着她,不想她走,可她没有照顾小云飞的情绪,最后还是狠心离开了。

云朵之所以狠心离开小云飞,是因为她考虑到多吉更哲和扎西吉律刚来西安,她不能放下他俩;还考虑到那对千里万里来到中国的加拿大籍老夫妇,不能一下子伤了他们的体面。云朵这么做有充分的理由,更有充分的信心,她要给小云飞以自由的选择,她相信小云飞不会选择被加拿大籍老夫妇抱养,而会坚决地留下来,让她做他的爱心妈妈,他做她的乖儿子。

云朵心里满怀着这样的信心和理由,所以与小云飞告别时,就显得绝决了些。但小云飞拽着她的衣襟,把她拽得弯下腰来,并乘势用他的双臂绕在她的脖子上,把热烘烘的一张小嘴贴在她的耳朵上,给她说起了他的小心思。

小云飞说:“妈妈,你不要我了吗?”

云朵把被小云飞搂着的脑袋,使劲地摇了摇。

小云飞说:“妈妈,我就只要你!”

云朵就把被小云飞搂着的脑袋,又使劲地点了点。

就在俩人问答,一摇头,一点头时,有一曲使人几乎落泪的花儿,在云朵的耳膜上震响了起来。那曲花儿,可是灯盏奶奶漫唱过的,云朵仅仅听过那么一回,就牢牢地记了下来:

太阳落了者实落了,余晖在石崖上过了。

指甲连肉地离开了,活割了心上的肉了。

……

震响在云朵耳膜上的花儿,小云飞仿佛也听到了似的,知晓他的爱心妈妈是不会放弃他的,他是她心上的肉,放弃他会如割她心上的肉一样哩……十分懂事的小云飞把他搂着的云朵的脑袋,慢慢地放开了。不是亲母子,却胜似亲母子的云朵和小云飞,很是巧妙地相互表达了他们内心的情感后,便听从了操心巧的安排,后退着你招招手,他招招手,从儿童福利院的露天活动中心分离开来。

早来的云朵,是带着多吉更哲和扎西吉律一块儿来的。他俩到了后,立刻就与肇拉妮、赖小虫亲热在了一起。云朵因为心里有事,看着他们亲热了一会儿,就让小更哲、小吉律自己玩儿,而她则与肇拉妮、赖小虫商量今天的活动。在唐城墙遗址公园转转是必须的,转悠罢了,还可以到公园一端的大唐芙蓉园里去游走游走……云朵和肇拉妮、赖小虫正商量着,曾甜甜、鹿鸣鹤、谈知风他们相继来了,在他们身后,又走来了加拿大与美国籍的三对老夫妇,以及操心巧和小云飞、安小甜、安小妮他们。

他们谁来都是一声惊呼,因为云朵今日的穿着,还有多吉更哲和扎西吉律的穿着。

实话实说,云朵今日的穿着,是刻意的呢。她穿了一件自己设计制作的短款改良旗袍,下身呢配了一条薄款的牛仔裤。她这么穿来,与身穿牛仔服的多吉更哲和扎西吉律真是太搭了呢!

加拿大、美国籍的三对老夫妇,看着云朵惊呼:“这么好看的衣裳是在哪里购买的?”

曾甜甜站到云朵的身边,用手抚摸着云朵穿在身上的衣服,替她回答了。

曾甜甜说:“不是购买的,是云朵自己设计、制作的。”

三对老夫妇因此就更惊奇了。他们惊奇着把目光从云朵的身上慢慢地移挪到多吉更哲和扎西吉律的身上,并再一次惊呼了。

他们说:“小孩子的衣裳呢?也是云朵自己设计制作的吗?”

曾甜甜还想替云朵回答他们的,但被云朵拦挡住了。云朵的英语虽然没有曾甜甜的好,但基本的,她既听得懂,也能应付。因此,云朵给加拿大、美国的三对老夫妇解释了。

云朵说:“这可不是我的手艺哩。”

云朵这么否定着自己,就还向加拿大、美国籍的三对老夫妇介绍起了多吉更哲、扎西吉律。云朵介绍着,介绍得不是很明白的地方,自有曾甜甜帮忙给她说明,让三对异国他乡的老夫妇就听得很清楚了。听清楚了的他们,很是感佩地向云朵伸出手来,跷起了大拇指。

他们跷着大拇指上下晃了晃,即迅速地转换着手势,用大拇指和小拇指比了一个“心”的模样,与此同时,不吝词汇地赞美起了云朵。

他们说:“爱心哩……你满怀的都是爱心!”

在三对老夫妇的赞美声里,云朵把他们请进了她的茶裳体验馆,首先翻出她从三江源回西安时带回来的几件藏族风格的衣裳,给小云飞、安小甜、安小妮换上了。

穿上了藏式服装的小云飞、安小甜、安小妮,就都如超级棒的童装模特儿一般。

三对老夫妇有一种追根问底的劲头,他们因此转着眼珠子,朝穿着牛仔服的藏族孩子多吉更哲、扎西吉律看了看,再朝穿着藏式服装的汉族孩子小云飞、安小甜、安小妮看了看,以为他们仨穿的藏式服装是从茶裳体验馆里翻出来的,就自作聪明地认为是云朵设计、制作的,便满是好感地问云朵了。

他们问云朵:“是你为小孩子们设计、制作的吧?”

云朵正要回答他们呢,但曾甜甜甩手打了一个响指,再一次骄傲地替云朵说了。

曾甜甜说:“对,你们说对了,是云朵的作品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