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河边,面对水,我们总会进入与日常生活不同的状态。与水对视,时间长短,心情和思绪是不一样的。站着坐着,姿势的不同,也会直接影响状态。人与水,有着某种我们能感知到但又无从详察的隐秘关联。当然,我们对世界对人类自身都了解得太少太少,岂止与水,我们与天下万物间的诸多联系,至今依然不得而知。

我不太关心一条河从何处来,归宿在哪里。眼前的河,身边的河,是整条河的一部分,但其中的水,可以是这条河的全部。我在意的是水,从眼前一闪而过,再无相遇可能的水。就像冶木河,我只认为流经小镇冶力关的这一段,才会在我与冶力关、与冶木河之间建立关系。当别人向我介绍冶木河的种种时,我在听,但心神全集中于流动不止的水上,在意与小镇日夜厮守的冶木河以及匆匆来匆匆去的水。不管它们从何处来去往何处,来到小镇,就会参与小镇的生活。而小镇以及小镇上的人们,也因为它们的到来而得到改变。可见的,不可见的;可感知的,不可感知的;可言说的,不可言说的,凡此种种的改变,就像时光一样流过。我接触的当地人似乎对小镇上的冶木河没有太多的赞誉,而对潆洄于高山深谷的那段冶木河倍感自豪。冶木河上游称黑河,因流域内沼泽泥炭发育,河水呈黑色而得名,由南北两源汇合而成,北源发源于合作市太子山东端额格夏锐,南源发源于与羊沙沟、佐盖多玛沟交界处的扎尕梁,北源西北—东南流向,南源西南—东北流向,两河汇合后与北源同向,在进入康多峡谷后由西向东流,在流入冶力关盆地后称冶木河。

冶力关人一般不会告诉你冶木河的发源地和最初流经的那些地方,而只说冶木河从峡谷中来。他们会兴致勃勃地告诉你,那些山是如何峻峭,那些峡谷是如何迷人,好像言外之意,眼前的冶木河很平常,山中的冶木河有脱俗之美。我与他们的想法恰恰相反,难道仅仅因为我是外地人,他们是当地人?

这些水或许是因为在峡谷中待得时间太长,已经耐不住静谧,也可能是来到热闹的小镇,得表现出迎合之意,水流很响,甚至可以称得上喧嚣。也许,这正是小镇的先祖们所需要的。水流声里有另一种生活,甚至是另一个世界的讲述,有过去与当下合体的复调式讲述。这样的讲述,又是一种预言。

这些年,冶木河两边越来越漂亮,带状公园中鲜花成河,木栈道木栏杆,方便了人们沿河诗意地行走。好是好,但给我下到水边制造了麻烦。桥边有一处可以到水边的台阶,极为方便,与水相接处,还有一个平台。那天,我看到一位姑娘在那里洗衣服。衣服只一件,显然是临时借冶木河救急。姑娘身着素白罩衫,浅绿长裙,起先的动作和我儿时看到的大人在河边洗衣服是一样的。后来,她用衣服和河水玩了起来,那件青色浅浅的衣服像蜻蜓点水,又如鱼儿跳跃。几乎每次在这儿,我都能看到有姑娘在这里,或撩水,或洗衣洗手,有时是两个或三个姑娘坐成一排,微笑地看着河水。涌动的冶木河与娴静的姑娘,总会让我混淆现实与梦幻。只有一次,我在这里见到一位老人坐在河边。那天,天空晴朗,小镇的广场上有一场活动刚刚散去。老人身下的小板凳,是树根做成的,幽幽发亮,看样子是有些年头了。起初,我以为他在钓鱼。他手里确实有根竹竿,但一直横放在双腿上。近些再看,原来是一根甘蔗。阳光照在他那单薄的后背上,把影子打在水里。他头戴的毡帽,遮去了大半个脸,我走到桥上,走到河对岸,也无法看到他的眼睛,最醒目的是他花白的长长的山羊胡。我也坐下来,贴着河边栏杆旁的一张桌子坐着。这里是小镇上的一处小吃点,多是当地的特色小吃。

外地游客喜欢,小镇人也是这里的常客。我要了两串烤肉,地道的牦牛肉。刚吃完了一串,老人起身,把小板凳挂甘蔗上,把甘蔗扛在肩上,步履轻快地上了岸。后来,我在莲花广场围观洮州花儿的人群里,又看到了他。他还是坐在小板凳上,毡帽还是深扣在头上,只是甘蔗直立着。他昂着头,山羊胡也斜向天空,摇头晃脑,跟着唱花儿。他的声音洪亮,多半时候都盖过了其他演唱者。这与河边的他,完全不一样。

我不会从这里的台阶接近河水,规规矩矩的人工设施,少了一些意思。我找到一处没有栈道栏杆,只有水泥河堤的地方,直接跳下去。那几天,水小了些,河滩比平常要开阔些,野草很茂盛,石头很多很小,一半在岸上,一半在浅水里。至于更深的水里有没有这样的石头,我不知道。即使有,它们也是河流秘密的一部分。河滩上石头上,阳光像微波**漾的水面,浅水里的石头,那缓缓而流的水像草丛里的阳光。相比岸上的石头,我更喜欢水里的石头。我的目光可以让水静止,这样流动的就是石头。看着石头在水中嬉戏,在水中漫步,甚至在灵动地飞翔,那样的感觉真好。这里在小镇一隅,很少有人来,此岸树高草密,彼岸有座山。每次来冶力关,但凡寻到机会,我都来这里待会儿。我觉得,我需要这样的与冶木河真正独处的时空,这也当是我与冶木河共同拥有的秘密。

我的家乡河道纵横,离海又不远。从小,我就喜欢水。尽管生命中的两次深刻记忆都与水有关系,一次是恐惧的,一次是悲伤的,但从没有影响我对水的亲近。小的时候,大人们会尽其所能渲染河的恐惧,说得最多的是水里有水鬼,最爱把小孩拖入水里,在耳朵嘴巴等处塞满烂泥。这会让我有短暂的害怕。只是短暂的,一转身,我又像鱼儿一样和水玩在一块儿了。“冬天爱烧水,夏天喜淘米”,这是我们家乡所有孩子的生活写照。那时候家家户户做饭烧水用的还是坑灶,冬天冷啊,坐在灶膛前,是一大美事。如果顺便能烤个山芋,那就美上加美了。夏天,争着下河洗菜淘米,勤快是假,玩水才是真。夏天的河,是乡下孩子尤其是男孩的游乐场。

小的,不会走路的,不会水的,没关系,哥哥会把你放在木盆里漂,或者干脆就让你在浅水处自个儿戏耍。比谁猛子扎得深,比谁在水下潜得远,比谁从桥上跳下来姿势奇特,是乡村孩子在河里的主要娱乐形式。我们村都是沿河而居,出门十来米便是河,这为我们这些孩子逃避母亲手中的笤帚木棍提供了绝好的去处。我没有真正怕过水,即便是有小伙伴溺水而亡。但不得不说,这是我童年为数不多的最重的阴影。有关生命无常的告诫,现实在那时就给我狠狠地上了一课。18岁那年,我曾在海边独坐过24小时,无边无际的海水,都是我的忧伤。高中三年,我每天凌晨4点起床跑步,一天也没断过。从最初的纯粹为了强壮身体到后来的想考体育学院,我一直在努力。十拿九稳的事,却因体育预考时意外受伤而泡汤。年轻的我,扛不住这样的打击,冒着被父亲打骂的风险,在一个午后来到海边,一直待到第二天的午后,我多半时间是坐着的。眼前是茫茫的黄海,身后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茅草地。头天下午,我一直望着远方海天交接处,脑子里不停地浮现我受伤的过程。那晚乌云一片,没有风,没有月光。那天只是涨小潮,几乎听不到海水的声音。天地间一片安静,唯独我内心的绝望和悲凉如潮起云涌。后半夜,我一直处于半梦半醒间。阳光重新照在海面的早上,那纷至沓来的海浪,像一本书在我面前不断翻页。从遥远的地方来到我的脚边,海水没有疲倦之态,轻轻拍打岸边的泥土。而水中的泥沙,有一些随水而退,有一些就留在岸上。这些泥土,原本最初来自长江黄河,但已在海中多年,后被海水送上了岸。从大地上入江河进大海,终究又回到大地上。我似乎是悟到了某种玄机,但现在我已经想不起来了,只知道从此我不再惧怕失败和艰难。

这片黄海的滩涂,无法建港口,意味着无法从这儿远行。每当谈及我家乡的这片黄海,我总认为面对这片大海,既感一览无余,又觉得走投无路。不一定非要一路向前,转身,也会有抵达目标的可能。“伤心欲绝时,我们就返归某处河岸。”多年后,我读到波兰诗人琴斯洛·沃什的诗时,已经很久没有伤心欲绝了。

遇见一条河,我的心情会大好。如果有时间有机会,我总会走到水边,蹲下来用手拨弄拨弄水,即便不能也要尽可能地接近水边。如果时间足够充裕,我会沿着河岸走走。不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小时候,喜欢用石子打水漂,喜欢跳进水里扑腾,喜欢摸鱼抓虾。长大后,常常安静地盯着水面看,心情特别糟或特别好的时候,都要到水边坐一坐,但不会久坐。近些年,我从没在水边坐过,也没有长久伫立于水边。特别是面对深潭,我更是如此。同样是水,潭与河是不一样的。我不是害怕潭那深不可及或根本无从想象的深度,而是觉得潭像一个人的沉默。无从进入的沉默,除了远离,还能怎么样。

我觉得从儿时对水的戏耍到成年后与水的交流,再到现在对水怀有的敬畏,这样的变化,不只是因为年龄大了。这当是我们对水认识的一个过程,我们与水的关系,终究该是这三者合一。

现在,我喜欢顺着河流走一走,看水流过,看浪花溅起,看水中的倒影。我不会感叹逝者如斯夫,不会产生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的想法,也不会去想象河底的秘密。或者,什么都会想。眼前的这条河就是一个人,我目光聚焦的地方就是其脸庞。流过的水,或急或缓,或明亮或灰暗,或肥或瘦,或清或浊,是岁月,是心情,也是这条河的命运。

只要夜宿冶力关,我就会出来走走。住处紧挨冶木河,院子里有口不小的池塘,有莲花,没有青蛙。莲花是睡莲,已经入睡。水与水紧紧相拥,安安静静。我先围着池塘走一圈,轻手轻脚,不想打扰池塘的梦,因为那里可能也有我的梦。冶木河的声音,此时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像一位孤独的夜行人,也像是旷野上的一支横笛被和风轻吹。

来到冶木河边,又是另一种状态,似有一位热情的朋友滔滔不绝。白天,小镇上人潮涌动,人声鼎沸,水声显得并不太闹腾,但仍有喧嚣之感。而在夜深人静时,整个小镇只有冶木河哗哗作响,我反而觉得这水声很亲切,会让我安静下来。在这嘹亮的水声中,我居然可以听到自己细微的脚步声和温存的心跳。小镇的灯光多数已经隐去,就像被人们带回家一样。四周漆黑一片,冶木河显得更加地黑,是黑夜中流动的另一个黑夜。我喜欢清水,但我又喜欢河水深不见底,水面如镜。因为水急,冶木河的浪花还是依稀可见,如同梦呓,我觉得这是天空落在河面上的轻言细语。声音越响,夜晚越是安静,我内心的浮躁越是被淹没。再回住处时,我感觉自己像一滴水,安卧在树叶上的一滴水。

当我进了房间关上灯后,我又变成了一滴墨,慢慢洇开,把黑夜洇得更黑。有了这样的心境,做不做梦,我都可以睡得很好。

风吹草低见牛羊,在这里失真了。

草很矮,不需要风吹,牛羊都是那样醒目。这与我想象中的草原,差距太大。幸好,平坦中稍有起伏,曲线温柔,鲜花遍地。这又是我心中最美草原的样子。

只有靠得很近,才能看到有条河在草原里。这条河很窄,不需要助跑,便可轻松跃过去,更窄的地方,跨过时宛如平常的踱步。

这般的宽度,在我老家只会称之为沟,多半还会加上个“小”字,小沟。我不会拿正眼瞧它,顶多是对其中的小蝌蚪感兴趣。沟渠以及许多的河,都被人工修过,即使不是纵横竖直,弯子也很少,只有在半空中,才能看出河流弯弯。到了草原,宽度无所谓,只要具备一定的长度,人们就称之为河。我没有异议,还觉得这才是河的真身。这是水随性走过的路,不执着于远方的目标,只在乎心情的漫步。

这是一条闪亮的缆绳,草原是大海,但我没有找到船。这是一条处于放松状态的缰绳,可那驰骋的马儿在哪儿?一群羊正在饮水,不断晃动的头,就像一朵朵野花。此时,野花也在水边,倒是没有羊那样排得齐整。野花与这条河一样,稍远些,就会被绿草淹没。如同我们进入草原,虽然人比草高,但依然能感觉被淹没了。

这很奇怪。而我站在漫无边际的水里,从不会有被淹没之感。

草原的天,特别蓝,没有形容词和比喻,就是蓝。自由自在的野花,总会让我想起儿时我与小伙伴在田野撒欢的情形。这里没有蝴蝶,天空下鸟儿也很少,偶尔有鹰飞过。远处有只鹰,既像在天空,又好像贴着草地。黑黑的身影,总让我以为是一叶扁舟。有一处近乎圆形的水洼,很像河流的驿站。水中映着蓝天和白云,十分巧合,竟然一半是蓝天,一半是白云。站在水边的人,和蓝天白云一同倒映在水里。旁边有位坐着的中年藏族男人,头戴皮质的毡礼帽,脚穿短筒藏靴,衣服却是夹克和牛仔裤。不远处,有匹马,全身黑,黑得发亮。

马在低头吃草,人在低头看手机。见我到来,他抬起头,古铜色的脸上挂着质朴的笑意。这一片是他家的草场,养着112只羊,还有31头牦牛。说这话时,他向远处张望了一下,那里的牦牛,让我想起了扁舟,也想起了鹰。我问,这条河也是你家的?他说,河是草原的,只是从我家草场路过。我和他聊时,目光时不时扫一扫旁边的马儿。马儿不理会我,依然低头吃草,那马背上的阳光,让我着迷。如果奔跑起来,会让我醉的。每每在草原上遇见马,我总希望是在奔跑。有一次,我在草原上见过一匹白马在跑,就像草原上的一条河。我与藏族男人告别后,又沿着河走了一会儿。有一处小高地,像是从地里拱出来的小包,也就近半米高。有了这不起眼的高度,我竟可以俯瞰这高原之河。弯曲的样子,如同我的人生之路。我当年每处于拐点时,是迷茫的,痛苦的,而今想起来,倒有如这条河小弯大弯的柔和之味。这样的一条河,如果真如木匠手中笔直的墨线,就没了韵味和意味。人生似乎也是如此。没有曲折,没有泪水和痛,那些欢笑和幸福,我们可能也无法感觉到。

我还没离开草原,已看不见那条河。这不是河,这是在草原别样重生的肋骨。可是,谁会有这样的肋骨?

冶力关国家森林公园总面积达79400公顷,属湿润的高原气候,全景具有“峨眉之秀、华山之险,九寨之奇、青城之幽、香山之艳”的风光。连珠峡壁立千仞、奇峰林立、古树盘岩、虬枝倒挂,千姿百态,别有情趣。有一些地方,常年积水,最深处也能淹没我的膝盖。细细观察一番才知,这并非天空之水的聚合,而是从岩缝中流出,在这片平地上漫开,又在前方经岩缝流入地下。水里没有草,但有树和石头。如果不细看,感觉不到水在流动。入水的树干上长满青苔,而水中的石头,异常光滑。这里没有鱼,树根和石头像鱼儿一样游在水底,游在天空。大夏天,我曾光脚下水,这里的水依然很凉。似乎有鸟叫,不是清脆之声,倒像林中恍惚的阳光。

这鸟叫,又好像在水里,从我的脚面流过。

这是某天的正午,水中几乎没有影子,树木的影子、我的影子,都没有。

在来高原之前,我从不认为水与意外有关。下雨,发洪水,都是有迹象的。天气预报虽然不准,如我们的心情一样不可捉摸,但也能猜个大概。在高原,特别是在山里,水常有意外之举。某个坡上,某个树根旁,某个石头缝里,就有水孩子探头探脑。它们从山里的深处而来,获知了大山不见天日的隐秘,可撞到你眼前时,却是那样天真,那样清纯。水量不多,落差也不大,不是惊心动魄的瀑布,也很少有人说这是山泉。多数这样的水,也只是露会儿脸,又重新回到山的内部。

你来做什么?我在心里这样问水。水,你有没有这样问过我?

冶力关的冶海在庙花山的那端有一片河滩,与我家乡海边的条子泥有诸多相似之处。平常它们都是在水底,水位下降后,才显露出来。终于可见水底的秘密,那些花纹是水写的密语,可惜我读不懂。我也不需要读懂,水的秘密,河流的秘密,只在水里,没有水的土地,或许有水留下的信息或印记,但之于水,一定是无用的,不会暴露有用的痕迹。确实也没有人在乎这些。水退去,这里成了绝好的跑马场。当地百姓牵来自家的马,供游人骑着玩,稍稍体会一下马背上的感觉。人的脚印,马的蹄印,像一枚枚图章乱糟糟地东盖一下西戳一下。上涨的水,会抹去这一切,把暂且离开的河底的秘密再度带回来。

因为无水时来过,冬天这里结冰后,参照一下岸边的树木和巨石,便可知冰面离河底两米左右。冰面上的雪,有厚有薄,有些似乎夹于冰层中,有的似一根根银针立于冰面上,这都是因为风的漫不经心。这冰面之下,许多地方与水隔开了一些距离,靠岸的一些地方,因为水的运动,冰裂开了,或如利刃,或似明镜,有些地方,更像纵横交错的微缩冰山。走至中间部分,真能感受到冰下的水在涌动。发颤的冰层下,声音隐隐。我伏下身子,耳朵紧贴冰面,声音清晰了许多。那声音不像风声,也不像水声,就像一头兽在吼叫。低沉的声音,时而如掠过荒原,时而如在山中回响,还有的时候就像从深渊中慢慢爬上来的。我听不出这是什么兽,但仿佛有远古之兽的感觉,悠远,沧桑,不怒自威。冬天,这里没有游客,没有牧民,只有我一人。那天,我是一人前往的。那一刻,我浑身的汗毛竖得直直的,就如同冰面上戳着的那些冰针一样。不是恐惧所致,我确定,我没有一丝半缕的恐惧。我只是被这样的声音震撼。四周一片宁静,这当是冶海之水本真的声音。不管我信不信神,那一刻,我体味到了神性。

冶海的另一头,也就是从池沟村上来的那一端,到了冬天有古洮州八景之一的冶海冰图。冰层厚得足可以走汽车,因为风的缘故,冰面上从不会积雪。立于冰面上,仿佛身临水晶迷宫或珍宝展馆,有撒满苍穹的繁星,有射向宇宙的光束,有玉盘托宝、华灯点缀、菱花镜、珍珠塔、夜光杯……据专家考察,这是冶海特殊的水质和气候所致,是湖面在冬日结冰过程中,不断上冒的气泡留存冰下,随着冰层加厚,积存的气泡便被层层叠叠封冻于冰中,故而形成千形万状的冰图。清末临潭诗人陈钟秀写诗赞颂:“茫茫冶海水平堤,万状冰图入眼迷。知是龙宫多妙手,故教呈出待人题。”另一位清代诗人苏履吉则写道:“冶海呈奇异,寒流结素冰。虚心生万象,皓质起千层。壁射灵光耀,人惊爽气澄。瑶池常献彩,此景最宜称。”专家的考察,运用的是我们现有的科学知识,诗人则以神话为想象的基础,将冶海冰图从仙界送到了人间。冰是睡着的水,那么这些冰图该是水的纷繁之梦。那天,我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走着,并不是担心冰会裂,而是不愿意打扰水的梦。逆光而行时,冰图更加梦幻。随着我的移动,阳光下的冰图似乎活了,一如灵动的水。而当我折身往回走时,我的影子从冰面上拖过,冰图又好像在白天与夜晚间穿梭。我在很多地方的冰面上走过,但脚下的冰只是冰。在冶海冰面上走的那几次,我都觉得我是走在水面,走在水的梦境里。

我会在冬天里走进峡谷,再次拜访那些溪流。不,应该是走进睡梦中的水。这里说的冬天,是按中原的季节标准。在高原深山里,树木还处于深秋的状态。或者,它们还顽强地幻想着在秋风里。漫山遍野都是五彩之色,色之鲜艳,夸张至极。尤其是那红桦,树皮薄如纸,不断开裂,迎着阳光,好像一片片火焰。无论有没有风,这火焰都在燃烧,在跳跃,在舞动。我选的这个位置很好,红桦在前头,脚下是石头以及与石头相似的冰。石头还是石头,水,已经结冰了,模仿石头的坚固。石上有冰,冰中有石,从形状和颜色,很难分辨哪些是石头哪些是冰。有关溪流的秘密,已经被封存,只留下了水的脚步。那些不断缠绕的线条,是水流的凝固,又似乎是重现了这条溪流的筋骨。

有的地方,温泉涌出,水未结冰。顺流而下的水,无须太久,走着走着就睡着了,睡成了冰。有一处地方名为喜泉。水从谷底之上五六米处流出,不紧不慢。就是这样的不紧不慢,到了冬天,喜泉依然结冰了,水还在半空就被止住了脚步。不断地结冰,泉水又不断,只觉得这冰瀑布时时刻刻都在生长。我喜欢凑在跟前,看泉水的脚步由快渐慢,直至完全停下。每当看到水成为冰,我的内心都很矛盾。我想把这新结的冰掰开丢进那一直流动的水里,帮它完成自己的梦想。可我又担心自己做错了,成为冰,来年再远行,也许才是这些水真正的梦想。

因为处于不同的地方,水给我的感受完全不一样。

家乡的水,是村庄的一部分。因为形状、大小不同,仿佛就是村子里的孩子、老人。而乡亲们,又是站起来的河。这些年,我老家门前的那条河,水少了,浑了。两岸的芦苇和杂草像稀疏的头发,又如残缺的牙齿。我说,这条河老了。村庄也老了,虽然各家各户都盖起了楼房。新房子,新修的路,面貌焕然一新,可我还是感觉这村子已经老了。

在异乡,水是风景。我可以把所有的修辞都送给这些水。它们成为风景,又讲述风景。风景中都会有水,只不过戈壁大漠上,游**的是对水的渴望。

冶力关的水,如故乡的水。这里的人们,也是我的父老乡亲。

冶力关是4A级风景区,水或朴实,或奇幻,或不可描述,水是风景的灵魂,也有作为风景的所有美好。

可更多的时候,我觉得冶力关的水,就是水本身。

有意思的是,我在冶力关的水里从未见过鱼,甚至其他任何生物都未曾见过。这能说明什么?我不知道,我只是说出了我遇到的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