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如不假思索,我总以为我第一次到冶力关坐的是船。
冶木河穿过冶力关镇,带着大山里的寂静汇入日夜**的洮河。以前这条河常用于从山里运木材,故有此名。近些年水小了,加之禁伐,当然也与路好了车多了有关,冶木河里早已没有“木”,也没有船了。在冶力关,我只在冶海见过而且坐过船,有花船式的游船,也有快艇。冶海是封闭的堰塞湖,这与我认为坐船到冶力关毫无关系。那里的船只负责承载娱乐、撞击浪花,而我心中真正的船,是漂泊者的躯体。
稍稍梳理一下记忆,我就明白这是幻觉。但不能深思,否则,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会彻底打败曾经的真实。那些从指尖滑去的岁月,渐行渐远,真实感也随之淡化。许多人和事,就这样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而我们之于别人,同样如此。
从临潭县城去冶力关,最近的路,也是最险要之途。在海拔3000多米的山间,以心率测量海拔和山路的陡坡急弯。荒野一般的群山,如一头头随时要扑上来撕咬的野兽。人坐在车上,就像坐在被汹涌波涛随意把玩的小船上。即使不担心翻车什么的,海拔的高高低低,也让人头昏脑涨胸口发闷。都说紧张时,做做深呼吸,能缓解生理和心理的双重紧张。可在三四千米的高原上,越是深呼吸,越是感觉氧气不够。总算走进森林,路没刚才惊险,海拔也如流水一般下降,我紧张的心绪渐渐放松下来,生出回家的感觉。路尽头的最低处,就是冶力关。这里海拔仅2200米,在临潭县是最低的。还有一条路是经过羊沙乡的,由爬黄涧子替换成翻大岭山,区别只在于前半程在一座又一座山的脚下绕来绕去,不再那么惊险。
从临潭县城经合作市去冶力关,会经过美仁草原。美仁草原属于高原草甸型草原,忽略3600多米的海拔,这里的风景万分醉人。
当然,海拔是无法忽略的,正因为高海拔,美仁草原才有了独特的神奇和美妙。面对美景,我心跳加快,只是不知道是愉悦带来的激动,还是高海拔作用下的反应,或许二者都有。美仁草原两边的山很远,仿佛在低调地守护草原。往前走,山向中间挤来,直路变弯路,豁然开朗时,就到了冶力关。
从兰州到冶力关,在临洮下高速公路后,便在村庄里穿行。远处有山,并不高,山中的一个个乡村,没有太多的山村风貌,倒像中原地区的村庄。山很温厚,仿佛只是为了给大地增添一些层次感。说是山,多半似土丘,且常呈馒头状,柔和沉稳。稍稍将目光抛高些,这些山更像是偌大的土包,连绵不断的庄稼仿佛在低声轻语。有树的地方,尤其是有不少树的地方,树成群的是村庄,树成列的是山路。经过一个水库,经过一段峡谷,深深的峡谷,让这里的山显得更高大更陡峭。进入真正意义的群山之中,便抵达冶力关了。
连绵不断的高山,一望无际的草原,鸡鸣犬吠的村庄,三条路,三种意境,汇入冶力关这座高原低处的小镇。殊途同归,在这里得到最好的阐释。
二
据史料记载,“冶力关”的称谓,可追溯到公元400~432年(东晋南北朝时期)。早先,这里曾是吐谷浑(246~317)之孙冶利部落的领地。冶利之兄冶延即位后,封其弟冶利为搏虏将军,其帐下部落驻扎在白石山一带游牧狩猎,后逐渐定居于此。冶利部落最盛时有峡内上冶三部和峡外下冶四部,统称冶力七部。1368年,在河州、洮州、岷州等卫设立榷场,以马易茶,此地随之被开辟为茶马交易的古道关隘,始称冶门峡,又在大岭山、八角山一带连设数道关卡,查验过往茶队。关街一带渐被官军和商户开辟为集市,始有少量汉族定居,自称为关里。二者合一,冶力关之名逐渐形成。
同样是史料,《甘肃省临潭县地名志》中介绍,冶力关由“野林关”演变而来。而“野林关”相传是野外森林和关隘组合得名的。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也有过“冶泥关”和“冶林关”的书写和称呼。《洮州厅志》载为“冶泥关”,倒是藏语关于治泥关的称呼“拱郎囊”,没有争议。
我没有钻进故纸堆里查找冶力关的前世,只在现实中感受其今生。有意思的是,现如今多数人更倾向于由冶利部落而来的冶力关。一个地名两种出处,一个源于人,一个源于物。可能性比较大的是,这只是历史时间线上的两个节点。对于冶利部落而言,这地方是家园,而到了明朝来此驻扎的外地人,想得更多的是这里天高地远。如今小镇的人们早已与大自然亲密相处,对所谓的“野林”
熟悉得如自家的小院。在整个冶力关,除了“野林关大酒店”这招牌,有关野林关的存在似乎已经无可奈何地隐入历史。每次走过“野林关大酒店”那大大的招牌,我总能感受到某种倔强。
从热闹的广场,只需一个拐弯,便可见新城堡。这是冶力关众多堡子中最为重要的一个。在洮州诸堡中,新城堡被称为“拱卫洮州第一堡”,其有记载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当年,如果贼寇欲攻取洮州府新城,必先攻取新城堡。如此重要的军事设施以及千百年的刀光剑影,已淡入历史深处。我登上城墙,左边的山为“十里睡佛”,也称“将军睡千年”,右边可见广场上悠然休闲的人们,新城堡成为一种隐喻,又是一种言不可尽的明示。有些城墙已经被修缮,而我喜欢注视那些如老人脸庞一样的破旧部分。没有了砖,只有**的土块,野草萋萋,另一种生命力在此重生,一年又一年。
时间是下午三四点钟,堡子里人很少。城门不远处,几位老人坐在墙根,表情从容,多数时间是各自的目光投向各处,如同老城墙一般缄默。偶尔的偶尔,谁和谁说上的一句话,也会迅速淹没在巨大的沉默里。或许,他们不再需要眼神的交流,也不再需要过多的言语掺杂其中,岁月已经将他们紧紧联系在一起,过多的交流反而会显得生分。我上前打听有关堡子的历史,其实更多的是想听听他们口中的新城堡。一位老人看了看我,说:肯定有故事啊,时间太久了,记不住了。另一位老人说:真要想知道,去书里查啊,现在这里就是个庄子。还有一位老人似乎从口音听出我是外地人,也看到了我浅浅的失望神情,笑着对我说:这堡子的年头太长太长了,我们说不好的,只知道过去这仗今天打过来明天打过去,现在太平了,不去想那些年月的事了。
有意思的是,堡子离镇中心广场几步远,但这里现在是个村子,名为堡子村。我在堡子里走过来转过去,每家每户独门独院,门楣上有对联有哈达,也有藏式的木雕刻。我寻觅不到历史的身影,可历史的气息又时刻萦绕着我。一条小巷的前面,没有路了,一户人家横在眼前,实木的大门,院墙贴着白白的瓷砖,里面屋子门窗上的铝合金亮得晃眼,越过房顶的红瓦,隐于野草中的土城墙像慈善的老人,又如顽皮的孩童。一座民宅一道土城墙,历史在这里交汇,文化在这里聚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歌声。这是洮州花儿。以临潭为中心的一片区域古称洮州,在这里产生了集西部风情与江淮意韵于一体的洮州花儿。冶力关附近莲花山上的花儿会,已经延续数百年。我知道,到傍晚了,又有洮州花儿的爱好者在纵情放歌。他们有的身着尕娘娘的服饰,有的则是现代人的打扮,旋律的韵味有着历史的积淀,而许多歌词又是现编的,极富时代感。围观的,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游客,也有小镇上的居民。有些居民,听着听着,就跟着哼唱起来,兴致高的,干脆走出人群,成为引人注目的演唱者。到了晚上,冶力关的中心广场会有文艺表演,以藏族歌舞为主,一展高原迷人之风。河对岸的莲花广场上,洮州花儿缠绵悠扬。河里倒映着大山和灯光,天上和人间流动在一起。
我走出堡子,走向广场,走进洮州花儿里。我不知道,这时的我,是离现实近些,还是离历史更近些。或许,冶木河日夜不息的水声可以为我作答。
三
历史在久远的岁月里,又在我们当下的日常里。大自然的山水养育了我们,我们又将文化的、精神的某些元素安放于山水之间,成为文明的载体和记忆的依据。而对于山水乃至物体的命名,则浓缩了巨大的张力。
治力关的冶海,便是极好的例证。冶海,或冶海天池,是汉族人的命名。南北朝时,北魏太武帝太平真君四年(443)置水池县,便与冶海有关。藏族人称之为阿玛周错,汉语之意是母亲湖。
冶力关是当年汉区进入藏区的重要门户,阿玛周错是安多藏区的三大圣湖之一,是藏族人过冶力关必来之地。直至如今,仍常有藏族百姓和喇嘛来此朝拜。每次去冶海,我都能见到着盛装的藏族百姓,他们或由喇嘛领队人数众多,或三五成群,也有独自一人的。
有的是慕名第一次来,有的一年会来上好几回。经幡飘飞,煨桑之烟缭绕,抛撒的“龙达”在空中,在树木上,在草丛里,那些沉于水中的五谷袋,是敬奉湖神的礼物,也是真诚的祈祷。
回族百姓对冶海的命名,则与明朝大将常遇春有关。在临潭,有信奉龙神之俗。龙神均为明朝十八位王侯将领,称十八龙神,散居不同地方的庙宇,男性叫“龙王”,女性一般叫“娘娘”,临潭人通称为湫神。常遇春为敕封总督三边常山盖国都大龙王,其庙就在冶海后面的庙花山上。常遇春是回民,被回族百姓尊称为常爷,他的庙名为常爷庙,而冶海自然也就被叫作常爷池。
后来当地百姓出于风水的考虑,在池沟新建了一座常遇春的庙,取名常山庙,当然在人们的日常话语中,仍称常爷庙。史料记载,1943年卓尼水磨川寺活佛金巴加木措(人称肋巴佛)组织了“草登草畦”(七部落组织),于3月28日齐集冶力关池沟常爷庙,杀牲祭旗后,在冶力关泉滩召开誓师大会,参加起义的有汉、藏、回、土等各族贫苦群众2000多人。起义军在肋巴佛(司令)的带领下,攻打了临潭县城新城,打开监狱释放犯人,开仓救济贫苦百姓,后与陇南各地起义军会师。“肋巴佛以宗教领袖活佛的身份,高举义旗,率领藏汉僧俗群众反抗国民党暴政,后又加入中国共产党,这在我国现代史上是很少见的。”以汉风为主的庙里供着回族大将,藏族的活佛在此起事,这本身就具有传奇意味。之于他们,常遇春是历史上的真实人物,也是他们心中共同的英雄和神。
我们难以还原当年他们祭旗仪式的细节,但可以想见,一定是汲取各民族的风俗精华聚合为同一个信念,他们的目光和心跳都凝结在那片鲜红的旗帜上。
庙的建筑基本上是明代的庙宇风格,门楼融合了藏汉之风,精致的木雕上,花绽放,鸟飞翔,黄色和白色的哈达挂在铜锁上。看得出,这庙又重建过,但步入其中,微小之地,仍能感受到岁月的悠远与宏大。现在许多地方,都在某些历史遗址上修建仿古建筑,还原某些场景,修复某些记忆。这其中,修旧如旧,是共同的思路。如果远离市场功利,以回到历史现场之心之艺的重修,确实可以延续我们的精神内容。许多时候,我们走进这些地方,或许不仅是借助物化的标志来唤醒那些或沉睡或麻木的心念和情怀,也需要倚仗某些氛围来净化、平和心境,让我们得以停下脚步,回到灵魂深处。
这座庙坐落在冶力关镇到池沟村的路上,两边高山相峙,虽然有一条水泥路,时有车辆经过,但依然能感受到浓郁的山野之气。
这如同我们的许多历史以及历史积淀的文化和精神,有朴真,无聒噪,常被我们忽略,但终究是我们生命里不可或缺的。庙前有座桥,桥下是从冶海而来的水,一直流下去,经过小镇的许多地方,直至汇入冶木河。冶海,是小镇的重要水源地,这水,是生命之水,也该是文化之水,精神之水。
好几次,我从这里徒步去小镇。贴着路边走,左手是急缓不定的冶海之水,然后是庄稼地,然后是山。右手是大路,大货车、小汽车、马车,不多,但也不少。手提相机的游客,肩扛锄头的农家人,常常走在一起。再往左,自然也是山,放眼望去,我总不分清山坡上哪儿是阳光哪儿是羊群。走着走着,路两旁的房子多了起来,不变的是水流。走上一会儿,我就会被这水流挡住脚步,或者站在那儿,或者蹲下来,听水声,看水中的小草、小石子和蓝天白云。此前,我一直认为蓝天的美和云的奇幻一定是在乡下,在旷野,与城市无缘。可在冶力关,我发现我错了。往往,在小镇中心仰望,天空时而绮丽,时而神奇,那些变幻的云,超乎我的想象,超过了人间的繁华与奇妙。
最初的目的地是小镇,可走着走着,就丢失了目标。我不需要终点,一直在路上,才是我向往的人生。
我不知道何时算是进入了小镇,因为我确实难以界定。
四
小城镇,大村庄,这几乎是中国小镇的共性。至今我们还是习惯说乡镇,乡是乡村的乡,镇是城镇的镇。小镇上的气息,是奇妙的。这里通向广阔的世界,又可安放纯朴的乡愁。这里是真正意义上的城乡接合部,既传承了乡村的质朴,又浸染了城市的现代感。
小街,如同小河那样充满生机,缓缓流动,温柔了我们的脚步。我们的心跳像琴弦上跳跃的音符,西装革履、短裙旗袍,不扎眼;旧衣布衫,一副农家人的打扮,依然亲切。商场里,现代化、智能化的家用电器,与城里同步的服装鞋帽,比比皆是。紧挨商场的,可能就有一家竹器铺,地上墙上处处是竹篓竹篮竹筛竹耙件。一位老者,或许是一位中年汉子,坐在其中,时而小刀如鱼儿游,时而竹片在指间似鸟儿翻飞。无论是生活还是文化,小镇常常就是连接乡村与城市的一座桥。也许还像我们这些人,在乡村长大,而后到城里谋生,不完全属于乡村或城市,又与城市和乡村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山中小镇冶力关,在高原上的深山里,小巧精致,其实远不止如此这般。
甘肃省临潭县地处青藏高原东北边缘,是农区与牧区、藏区与汉区的接合部。在临潭县最北部的冶力关镇,最丰富地体现了这两种极致之间的过渡。这样的过渡,可以说是从地理到人文全方位的过渡。过渡,是一种极为奇妙的状态,一切在这里得以呈现,水乳交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个性自然地张扬,众多异样的个性,汇聚共生为另一种个性。
冶力关素有“生态大观园,山水冶力关”之美誉,在我看来,“地质大观园,高原小江南”这一比喻,似乎更为贴切。这里有浩**高原的气魄,也有飘逸江南的风韵;这里可以领略雪域高原的神秘,也可以寄放内地游子的乡愁。
硬朗、辽阔的高原之中,竟然有清秀、俊逸的冶力关,就像一朵小花卧于高大粗犷、孔武有力的西部汉子的掌心间。这花是格桑花,也是江南烟雨之中的桃花。
远处雪山安坐,近处小桥流水。行走于街道,人群里有西装革履的,有一身运动休闲装的,有着明代尕娘娘服饰的,有一身藏袍的,还有头巾紧裹的穆斯林妇女。他们就生活在这里,自己的日常生活,成为外来者惊叹的风景。
小镇的路很宽,广场很大,但其中的生活又相当密实,如同一枚放大的树叶,纹路纤细,细腻之感随处可遇。小镇确实是小,被群山相拥,紧依想象与现实共存的大森林,显得更加袖珍。人们的脚步欢快而轻盈,笑容如同飘逸的云朵,但在这轻快之中,厚重又如影随形。刚步入森林,小巧的木屋,朴素的玛尼堆,应和着风语的经幡,以及那些可爱的野生动物,撩拨着休闲者的心绪。再往里走,人迹稀罕,神秘渐渐浸染周身,生命中的古老元素源源不断地鲜活起来。小镇不远处的赤壁幽谷,在地下沉睡千万年的岩石钻出地面,又历经千万年的风霜雨雪,不由得让人的目光和思考凝重起来。冶海的水很清澈,很灵动,万年前的地质运动就这样缓缓来到我们面前,岸边岩石上的那些古化石,沉默地言说沧海桑田。
小镇的小,时常令人始料不及。短短巷子的尽头,可能是一条河,也可能是一片树林,还可能已经悄然踏上了上山的路。这是一座仿江淮风格的民宅,隔壁一家是地道的藏式民居,内部装饰古朴,处处尽显民族风。这是家,也是农家乐。门前是一条水泥路,人来车往,与繁华无关,但也是人生之路的映象。一条小河与路相依而行,水声不断,一直保持着如时钟一般的节奏。有些急促的水声,反而缓慢我们的脚步和心跳。快与慢,在这里竟如此和谐地共处,时间的寓言,只有声响,没有言语。而民宅的后面紧贴着山,山坡不陡,树木低矮,一匹被拴着的马,一群羊或低头啃草,或抬头嚼草。另一处民宅门前同样有路有河,屋后可能就是一片偌大的庄稼地,油菜花正盛开,或者青稞已经挂满穗,有人在做农活,有人在游玩拍照。这里是小镇,也是村庄,更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人们常说,从乡村走向城市,或从城市回到乡村,路是漫长的。而在冶力关,只需一个简单的转身,甚至将目光稍稍抬起或落下,就能看到这种转换。每到这时,我总是有些恍惚,感觉时而在城里,时而置身我心头的村庄,时而又在陌生的山中之地。在这样的地方,不需要故事,我们就是故事本身;在这样的时候,我们不需要寻找诗意,因为我们已经成为诗意的一部分。
五
高高的牌楼下,一位老太太摆开地摊,面前全是自家上山入林采的野菜。在冶力关的街头和去景点的沿途,时常会遇见这样的小摊。就地摆上,或者支张小桌,稍正式的,用两个板凳架起一块木板。野菜的品种不少,但数量都不是很多。摊子的主人,男女老少都有,基本上都是十里八乡的本地人。他们很实在,会告诉你哪些是自家采的,哪些是从别人家收来或者从批发点进的货。放在显眼处的,一定是他们自家采的。
老人的装束很有意思,一双白色轻型底的旅游鞋,黑裤红上衣,左手戴银钏,右手戴砗磲圈,这是藏族人的习惯,而头上包的白底蓝花的毛巾,则是明显的江淮遗风。她面前的野菜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是晒干的,一部分是当天刚采下的,全都干干净净,清清爽爽。有些野菜就散堆着,有些则扎成了一把,齐齐整整的。那些新鲜的野菜,确实新鲜,似乎还在森林草地的梦里,散发着神秘又平和的气息。“时绕麦田求野荠,强为僧舍煮山羹”,在诗人苏东坡笔下,吃野菜远不是饱口福,而是一种与大自然亲近,为日常生活平添好心情的野趣。我的老家在江苏,野菜也是有的,但就那么几种。而到了冶力关,野菜的丰富让我惊讶,大部分的野菜我叫不出名字,所以虚心请教。而老人说出的名字都是本地的叫法,我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尽管如此,我还是蹲在那儿,手指一堆又一堆野菜,老人不急不忙地试图用普通话回答我。其实我的普通话相当差,掺杂其中的家乡口音浓重且执着。此时,特别有意思,我与老人都在竭力向普通话靠近,但话里的家乡味总褪不尽,是想让对方听懂,又是表达一份尊重。有一刻,我在想,我们就像两棵野菜在冶力关的街头相遇。我一直认为我自己就是一棵野菜,或者说,我总把自己想象成野菜,尽管我不知道究竟是为什么。我一直不满意我的家乡式普通话,但我喜欢听家乡话,尤其是在远离家乡之时。
老人词语里的山野之韵是我喜欢的,就如同我喜欢这样的相遇。老人一会儿拿起一棵干野菜,一会儿打开一把新鲜的野菜,像是在对我讲解,又像在抚摸自己的孩子。我相信,老人一定看出来了,我只是一个闲逛之人,根本没打算买她的野菜。一问一答间,我们更像聊家常。是的,我小的时候,时常就这样和爷爷拉呱。多年以后,我们说了些什么,我全然记不住,但一老一小在树下,在墙根,在河边,在草垛旁,这些画面,我记得一清二楚。只是那时,我不会蹲着,全是坐在地上,不会好端端坐着的,要么后仰身子,要么半趴在地上。
边上有两个孩子,都是不到10岁的男孩,估计是老人的孙子。
大一点的在玩滑板,闪转腾挪,花式真不少,功夫显然也不错。小一点的不太专注,一会儿趴在地上,鼓起腮帮子吹纸包;一会儿又走进不远处的花坛里,想抓那只七彩的蝴蝶。蝴蝶飞走了,他就玩起了泥巴,捧把水和泥,忙得屁颠屁颠的。我看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出他是在堆墙还是做小人。他倒好,时而凝神静气地搓啊捏,时而又对着泥块哈哈大笑。
老人见我蹲得太久,就把她坐的小木凳让给我,我说:不要的,蹲着舒服,真的。我是想席地而坐的,只是没好意思。其实我更想做的,是和小男孩一起玩泥巴。我举起相机想拍下这小男孩,不料他先是露出惊恐的神情,然后一下子跑开,躲到了老人的背后。呵呵,一个害羞的小男孩。就在这时,不远处,同样是一个不到10岁的小男孩赶着一群羊路过,左手的羊鞭下意识地晃动,右手的汉堡已被咬了一大半。这个孩子,我以前在他的小学里见过。那天,学校的美术室里,他正在画画。画的是国画,一幅冶力关的山水图,我去的时候,他已开始落款。画的画有些稚嫩,因为这样的稚嫩,使得画面倒像未经人类涉足的一片野地,毛笔字也处于初学阶段,歪歪扭扭的,可他很自信也很陶醉。当脑子里的场景和眼前的场景不断来回闪现时,我有些不确定我遇到的是同一个孩子。没关系,这里的孩子多半是这样,面容朴素,模样有小城的时尚之风,又有村庄的乡野之气。
我走开后,老人又拿起做了一半的鞋垫开始绣花,那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荷花。在临潭,汉、回、藏族姑娘自小就要学习刺绣(俗称“扎花儿”)技艺,学描花样子。刺绣的部位多在幼童帽子、围裙、肚兜、鞋面,以及枕顶、枕边、针插、荷包等处,还按各自的需求用在缠腰、腰带、坎肩、鞋尖、鞋垫、袜底、耳套、门帘、被单、壁挂、苫巾等处。洮绣艺术是农耕文化与游牧文化共生共进的典型产物,也是江淮文化和古洮州文化结合的产物,它的题材和内容都是为适应农民和牧民生活习俗的特点而产生的,具有浓厚的乡土气息和地方特色。现在这样的绣品,尤其是鞋垫、荷包等已走出庭院,被四面八方来的游客带去四面八方。
六
每次到小镇来,我都喜欢独自转一转,就像我喜欢独自旅游行走,就像我回到故乡的村庄时,总会先独自在村里走一会儿,避开远处走来的熟人。这样的独自,让我感觉自己不是回到了自我,而是走进了更为宽广的世界。没有孤独,有的只是无处不在的丰盈。
来到冶力关这座小镇,时常会迷失,恰如我们在外漂泊太久,怀揣沉甸甸的乡愁回到故乡时的迷失。对陌生充满好奇,瞬间又可以亲切起来,而那些熟悉的,则被我们抛于半空中,可以思念和回味,却无法真切地抚摸。这山中小镇,仿佛在尘世之外,又竟然可以成为所有人的故乡。
无法真切地描述冶力关,它在我们梦里,也在我们身边。亲密相处的呼吸和连绵不断的思念,居然同时融入这座小镇的悠悠时光中。
冶力关镇就像一条河,是山中隐秘的溪流,也是我们家乡门前的那条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