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五年前的岁末,我陷入辞旧迎新的莫名焦虑中。我不知道是不是要继续坚持做手中的事,似乎目标已达,新目标不知在何方,父母身体不好,孩子刚刚上学,周围有很多无常……朋友说,这就是典型的“中年危机”。
人到中年的“危机”,和年少时很不一样。年轻时,随时都可以向年长的人请教,总有一位长辈指教几句话,让你豁然开朗。四十岁以后,人生就是自己的一局棋,迷阵重重,解惑只能靠自己。
作为一名典型的文科生,读书,大量地阅读,曾经是我少女时代最美好的回忆之一。从少女到少妇,要忙的事情太多,总是觉得不可能再有时间“大量阅读”。人到中年,也需要继续成长。我默默给自己制订了读书计划,一年一百本。上半年不敢跟任何朋友提及,自己不太有信心完成。
不是不想读书,只是觉得,那么忙,哪里去找那么多读书的时间呢?
最开始让我受益的还不是读书,而是独处。
为了有时间去书店找书,再有时间看书,独处的时间忽然多了起来,而且是没有电视、iPad与手机的独处。这才体会到,原来独处如此畅快,让人身心有一种自由,就像一种深呼吸,呼出去很多焦虑,吸进来很多能量。
从前听前辈说,如果一个人可以享受孤独,将是一个人长大的重要标志。大概是的,你可以不受任何干扰地去想些事情,或者什么都不想,让沉浸在繁忙与繁华中那颗一直在旋转和飞跃的心,有了一个机会落地、静心、思考。
我坚持在书店买书,逛书店需要时间。当你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发现原来认定的不可更改的生活作息表是可以改变的。
在上海,因为没有对家的牵挂,我通常在办公室里坐到晚上十点左右,有时更晚,总觉得有干不完的事。有了逛书店的小目标,我说服自己在晚上九点前一定离开办公楼,然后步行去附近的书店,一般书店十点打烊,每天最后一个小时在书店度过,等着书店的姑娘过来小声地说:“姐姐,今天我们要下班了。”然后穿上外套,揣着一两本刚买的书,夜色里月光如水,有小小的满足与幸福。
在书店里选书,是一个有趣的过程。一本书,如果看了十五分钟,有爱不释手之意,立刻决定买下;如果看了十五分钟,已有小的不耐烦,那就翻翻放回原处,再换一本。
不同的书店,有不同的书的买手,从推荐书单上可以看出书店主人的偏好与品位。
每到一个城市出差,我再忙也会给自己留一点点逛当地书店的时间。和书香约会,非常治愈旅途的疲惫。
时间依然不够。为了达到一百本的KPI,我试了很多种读书的方法。春天要过的时候,发现三本同时轮换着读,循序渐进得最快:一本哲学、宗教类书,读起来略吃力,但相当有裨益;一本自己喜欢的风花雪月的散文集和小说,轻松爽目;一本旧书复读,比如我大学时代最爱的民国作家系列,张爱玲、鲁迅、沈从文,等等。
那些旧书,因为曾经读过,读起来就像是读自己的从前,心里有一种感动。在为赋新词强说愁的年纪读这些经典时,是看人家的好故事和好文笔;二十年后再读,从书里看到的竟然都是自己,是经历,是那些成长的印迹。
阿城曾经有一次谈到读书的两个阶段,从量到质:“先不要判断它是好书还是坏书,先什么都看,你才会有一个自己的结果,必须要有一个这样的过程。中国有一种传统的读书方法,叫‘素读’,就是看书的时候不带自己的观点看,看它说什么,完了再用自己积累的东西跟它有一个思想的对谈。”
书应该是越看越少。人生有限,你要不提高效率的话,读的书一定少。
我曾经认为自己早就到了第二阶段,但真正开始海量阅读,发现自己第一阶段的积累,在数十年的忙忙碌碌中出现了断层,必须从头开始。有了量的积累,才敢谈质的自我选择。
夏末,那些困住自己的心结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曾以为找不到答案的很多问题,都在书里找到了答案,后来发现,有些问题是自己放弃了追问。
心界已开,有些事更坚定了,有些事更淡然了,有些事就放下了。
几年过去了,家里四处都散落着这些年约会过的那些文字,客厅、书房、卧室、洗手间,无处不一摞摞地堆着,随手翻起一本,惬意而美好。
想起大学刚毕业那年租的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房子,因为没地方放书架,就把所有书都摞在床头一角,有一天半夜书墙塌了下来,把自己砸得鼻青脸肿……
回不到少年,长夜依然漫漫,总有一种方法,让我们继续成长。
日久天长,腹有诗书气自华,好书如好友,是人生最大的幸运和幸福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