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宁很珍惜的把自己的书收进背包,轻声询问朱学正:“老师,我们真要去羊卓雍湖吗?从地理位置来看,那虽然是三大圣湖,但气候和环境,恐怕并不适宜古代的城池定都,也不可能有大规模人类遗址痕迹。”
朱学正道:“象雄文明涉及最原始的神巫信仰,‘苯教’的诞生。三大圣湖附近的玛尼石,还有残存的苯教万字符雕刻,我想不至于让咱们白跑一趟。以前去藏地的山脉,无论昆仑还是唐古拉,虽然有远古痕迹,但收获都不大,咱们确实得改改目标。”
见徐宁心存疑虑,我便给他解释道:“去山脉的收获,不如去平原湖泊的收获大。我看过地图,羊卓雍湖附近虽是荒漠,但离布达拉宫不算远,在古代绝对是政治文化经济的集中地之一,又有神巫信仰,总比去爬雪山好。”
雪山发现古代城池的概率几乎为零。
因修建城池,要考虑对外的交通、居住、耕种,选山坡明显是不可能的。
相反,平原则更适合修城。
陈翔不服气:“当地人对山有很特殊的感情,对山神的敬畏超过了圣湖的崇拜。我们发现过很多象雄文明时期的石头祭坛,都是在雪山的冰窖里,从来没有平原上的先例。”
我之前没来过藏地,但斗挖了不少,可谓经验十足,有资格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从以往的经验来看,我觉得去湖边比去雪山好:“你们要搞清楚,古代的都城和祭祀,是两个地方,也就是神权和王权是分开的。比如夏朝,自少康复国,定都于斟鄩,但祭祀祖先宗庙的地方,却在西河,故而竹书有‘西河叛’的字眼。”
即使藏地与世隔绝,宛若地球顶端的明珠,我想文明的起源脉络也是不会变的。
那么,即使古代人把雪山当成祭祀之地,但城池和居民区,绝对不可能在雪山上。除非那时候的人,很喜欢稀薄的空气,喜欢缺氧,喜欢每天憋得跟个猴子似的。
朱学正对汉学的研究也是不少。
目前国内研究藏文明,主要就是追溯象雄时期的起源,以及藏汉之间的文化交流和历史见证。
因此对我的观点,朱学正比较认可:“前几次咱们去雪山,除了发现一些石头祭坛,确实没有古老的城池遗址。我看去羊卓雍湖也不错,做事要大胆些嘛。”
“嗯,还是老教授有魄力。”我不忘拍个马屁。
见状,徐宁不再说话,继续低头看自己的书。陈翔则和自己的跟班马可喝酒,估计是盘算到了羊卓雍湖,再赶我走。
我点了根烟,发现这些都是学生,只好把烟给掐了:“教授,我对藏文明还不了解,请您跟我说说,让咱们也学习学习呗?”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即使我这次不是来倒斗,出于职业习惯,我也会先了解当地的历史和人文风情。
朱学正的牙齿掉得差不多了。他把糌粑放在青稞酒里泡软,慢慢抿着嘴唇吃。见我询问藏文明的事情,这是他的专业,便乐道:
“好嘛,年轻人是要多学习,咱们互相讨论,不存在谁教谁。我以前的老师便说过,干我们这行,是拾人牙慧,学无止境。”
我对朱学正的观点很认同。
这确实是个涵养极好的老学究人物。
徐宁是朱学正最出色的学生。
朱学正便让他给我讲藏地历史。林小萌则百无聊赖的玩着自己乌黑的马尾辫,这些知识,他们耳朵早就听出老茧了。
徐宁推了推自己白白净净脸上的眼镜,一本正经道:“藏文明的历史,大概可以追溯到三千到四千年前,也就是中原的夏晚期到殷商早期,最古老的象雄文明便出现了。”
藏地最古老的文明,便是在阿里地区起源,经文里,称“象雄”。
象雄,是指永恒不灭之意,可照破宇宙之黑暗,还尽世界光明。
象雄王朝的出现,曾横跨整个藏地西北及东南诸山,地域广袤,人口稠密,产生了极其辉煌的人文、工艺、建筑、金属冶炼。
“象雄王朝是政教合一的国家,以神巫祭祀为主,主导国家的发展和王权的废立。被象雄信仰的神巫,称为‘苯教’,这是藏区最古老的宗教和神祇系统。苯教,也是象雄文明的根,相当于种子,起源于雪岭诸国。”徐宁神采奕奕说道,眼中有光。
我以前没接触过此类政教合一的国家。
在华夏,神权和王权是分开的,这种由宗教产生了国家的事,我还是头回听说。
象雄王朝信仰苯教,在藏地繁衍生息,不断传承。
据说都城,在世界之中心,地球之正央,位于魏摩隆仁最顶端的四方明台上。
伟大的象雄王恩泽四方,驱散黑暗,带给人间光明和吉祥。
魏摩隆仁,是“苯教”信仰的圣山,也是许多教派都公认的世界中心,据说那里是整个地球诞生的“点”,能旋转世界。
因此朱学正以前的精力,都放在寻找魏摩隆仁,这座经文里面传说中世界中心的圣山上。
徐宁沉浸于自己的知识海洋,尽管他说的话很枯燥,我还是耐着性子听下去。
“大概在三千年前,古象雄王朝开始衰败。信仰的苯教出现了巨大的分歧和动乱,经文称‘这是世界黑暗毁灭的根源,王朝衰败,僧侣死去,寺庙坍塌,一切如末日降临’。这个时期,称为灭法时期。”
“灭法时期,苯教开始失去对雪域的庇护。在象雄王朝即将毁灭的边缘,雪岭高山上,诞生了一个婴儿,他就是辛饶弥沃佛。”
朱学正补充道:“我认为象雄王朝衰败的根源,是因外来的战争导致的,侵略和战火毁灭了最古老的苯教,导致王朝衰败。而源头,很可能是魔国!”
这段历史,还处于神话和史诗阶段,有大量穿凿附会的幻想。
朱学正借着徐宁的话给我补充知识:“辛饶弥沃佛的诞生,令陷入黑暗的十方重现光明,格桑花开遍了雪域高原,他成为三世轮回一切众生之首。他在苯教的基础上,创造五明学,改变最原始的游牧方式,建立了‘雍仲本教’。”
苯教与雍仲本教有很大区别。
通俗来说,苯教年代比雍仲本教更早,而且没有“佛”。而雍仲本教是有“佛”的,最初始最大最光明佛,便是创立者辛饶弥沃本人。
朱学正道:“雍仲本教的出现,令辛饶弥沃佛在思想和信仰上,统一了被魔国摧残的象雄王朝。他率领军队和勇士,杀死了魔王,封印了魔母,令天下再次恢复安宁。这是经文的说法,我认为这是记载三千年前,象雄王朝与魔国的真实战争。”
徐宁给我画了个表格。
藏地文明,大概可以分为四个部分。
古象雄文明,苯教。
新象雄王朝,雍仲本教。
吐蕃王朝,赞普时期,引进佛法产生藏传佛教。
古格王朝,象雄末路,文明凋零。
辛饶弥沃佛的出现,将苯教与“佛”结合。经文中的“佛”,是脱离轮回,不生不死,有诸法智慧即大境界的圣人,生活在魏摩隆仁圣山上。
象雄与魔国第一次战争,便是发生在辛饶弥沃佛时期,距今约三千年前。
此后,藏地历代经文、羊皮卷、贝叶经,魔国这两个字,犹如梦魇,如附骨之疽不断出现,直至象雄文明彻底灰飞烟灭。
吐蕃王朝的建立,是中原的唐朝左右。
唐太宗赐婚松赞干布,以文成公主下嫁,便是那个时期。
藏地文明发展到了顶峰,疆域之大,曾一度与唐帝国抗衡。雄踞西北,疆域之辽阔,扼断河西走廊,虎踞青海,攻巴蜀乱古滇,能比汉唐极盛。
为了加强王权,削弱神权,从松赞干布开始,历代赞普引入佛法,与雍仲本教抗衡,试图削弱僧侣在民众的影响。
这也导致了大规模灭法运动。
唐末,因灭法灭佛,末代赞普郎达玛被僧侣刺杀身亡,吐蕃王朝彻底瓦解,分裂成数十部落互相混战。
直至英雄史诗格萨尔王出现,统一大小百五十部落,重现象雄辉煌。
格萨尔王与魔母同归于尽后,国家再次分裂。部分后裔迁徙到喜马拉雅山脉附近,那是格萨尔王诞生的地方,是雪岭之国。
他们建立了古格王朝。
而部分贵族,则在靠近巴蜀的东南方向与中原交流,开展经济和贸易往来。
先后得到宋朝、元朝、明朝的认可,后世被册封为班禅。
而古格王朝,则退居到雪山脚下,与世隔绝,仿佛独立于世外的天国,保留着古老而诡谲的苯教习俗,直至明朝后期神秘灭亡。
朱学正道:“这便是藏文明的大致走向,你怎么看?”
我道:“如此,这个文明确实有些奇怪,突然出现再突然灭亡,似乎都与那个魔国有关。教授,这魔国是何来历?”
“不太清楚。”朱学正摇摇头,这是他研究的重点,但始终不得其法。
“象雄大藏经称,是来自北方雪山的妖孽,食人心,饮人血的恶魔。我怀疑,这是个母系氏族,权力掌握在魔母手上,魔王的地位比魔母低劣,但这些族群,在经文里面,好像拥有不死之身,除非砍下脑袋,或者用密宗的伏魔咒才能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