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头拍掉头顶的灰:“这密室的天花板,刚才好像动了。”
“这里安装了断龙石。”青八子指着墓墙入口处顶部的花岗岩条石。
我大骇,连忙从土窖内爬出。
只要触动那口木箱,下面的水银平衡被打破,头顶墓室的条石就会掉下来,把整个出路封死。
“看来,这是玉祖仙留给后人真正的警告。”我苦笑声,老狐狸果然是老狐狸。
玉祖仙给我留了两个选择。
如果我打算追究真相,且不说真相是否是我能承受得住,会不会把我逼疯。单单说头顶悬空的十万斤封石,得到真相后,我将永远被困在这间密室,直到空气耗尽而死亡。
如果我就此罢手,神龛上镶嵌的那些珠宝,就是所谓的“封口费”吧?
土窖之下的木箱不是很大。
长宽不过半米左右,直觉告诉我,里面是一具尸体,是一具我以前根本不敢想象,承载所有阴谋和局的陷阱!
只要我亲眼看见那具尸体,所有的阴谋便迎刃而解,我家族三代人几十年的恩怨都将烟消云散。
到底是放弃,还是留下?
那具尸体太重要了,取走壁画的人不是不知道,但他最后放弃了,密室顶部即将落下来的断龙石不是开玩笑的。
选择真相,意味着死亡,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如果是这样,得到真相还有意义吗?
见我踌躇不前,菜头急了,上来狠狠拉住我的手,把我往外拽:“你小子疯了?那断龙石落下来,大罗神仙都出不去!不就是答案嘛,咱们先回去,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找。”
“不,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我甩开菜头的手,固执地站在神龛前,一边是答案,一边是生存,如何抉择,如何去选?
执念如斯,去不得,放不下,是为梦魇。梦魇不散,凡夫俗子皆痴心,是为心魔。
我确实有心结,随着时间推移,那块心结已成了魔,日日夜夜对我纠缠不清。现在答案就在面前,我还能退缩吗?
数年南柯一梦,惶如昨日烟云,今朝散去,空留遗憾。我一时感慨万千,心中或悲或喜,终于如死灰落定。
“两百块,菜头,你们...你们先走吧。陪我到这,我很感谢你们,最后这半步路,由...由我,由我自己走下去吧!”
最后,我做出了让自己后悔的选择。
留下来!
哪怕被断龙石困死在密室,我也认了。那个秘密,真的很重要,人必须清楚自己是怎么来的,然后才能决定怎么去。
来时的路已如烟云笼罩,迷津难寻。
我艰难困苦的摸索自己未来的路,跌跌撞撞,最后遍体鳞伤。结局不过如此!
其实我所求的,无非是一个交代,一个能对我自己画个句号的交代。
“你疯了?”菜头拔高音调,对青八子打了几个眼色。
我后退几步,坚定道:“不要指望打晕我,这个选择我慎重考虑过,任何后果我会自己承担。”
“你承担个屁啊!”菜头尖声骂道,愤怒指着我鼻子:“菜爷救了你小子那么多次,就是让你搞自杀式作死的?你小子哪来的悲壮,菜爷肺都快气炸了,你别钻牛角尖行不行。”
“这不是牛角尖。”我的心很痛,那种即将接近答案,患得患失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我泪流满面:“让我任性一次。”
“不行,菜爷绝对不可能答应。”菜头站在断龙石下:“你小子敢去碰,菜爷就站在这,石头落下来,先把菜爷压成肉饼,你再去找你那什么狗日的破答案!”
“你,你给我滚远点!”我急了,人有了牵挂,根本不可能再舍得死去,我不能让菜头给我陪葬。
“既然你不敢,那就老老实实跟菜爷出去,那什么破玉祖仙,啊呸!”菜头一口痰吐在富贵堂皇的神龛上,眼中充满了愤愤和怨恨,不单单是为了我。
大脚将神龛踹得晃了晃,牌位落下,砸在尘埃里,被他踩碎。
“这破玩意害人不浅,菜爷今个儿替天行道!”
“滚开!”我推开他:“这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决定,你们走,走!”
“菜爷今个儿还不走了,你小子非要作死,菜爷奉陪到底。你现在去碰,去啊,菜爷就站在这,被断龙石砸死,总比看你发疯好!”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红着脸大吼道。
“你试试看!”
我转身往土窖走去,菜头踹了青八子一脚:“你他娘别发呆了,这小子疯了,你快点帮菜爷制住他。”
青八子轻松躲开,对我笑了笑:“我理解你的想法。”
“你们两个都疯了!”菜头气得像发狂的牛,歇斯底里,在密室内来回踱步,有时候气冲冲想揪住青八子的衣领质问他,但又把手缩回去。
见青八子对我笑了,好像冬天的暖阳,我心里发热,狂躁的情绪渐渐平和,泪眼晶莹地闪了闪:“谢谢。”
“你们两个集体吃错药了啊,气死菜爷了!”菜头撸起胳膊,准备打晕我和青八子,将我们两个疯子带出去。
“别动。”青八子对菜头甩了个刀眼,菜头定在那,脚步悬空的固定。
我深吸口气,已经做好了留在这殉葬的准备,跳到土窖内,弯腰下去,双手按在那口木箱上:“你们走吧,能认识你们真好。下辈子,下下辈子,咱们谁都别把谁忘了。”
“其实...”青八子慢条斯理的出声。
菜头急得火烧屁股:“哎呀,老青你有话快说,别他丫磨磨唧唧,没看见这小子都在留遗言了吗?”
“其实...”青八子在衣兜摸了几下,掏出几块黑糊糊的小方块:“其实,我是想说,我带了炸药。哪怕断龙石落下来,用炸药也能打个破口。”
我:“...”
菜头:“...”
嗫嚅几下,菜头哆嗦着抖动嘴唇,估计是想问候青八子家的女性亲属,又怕青八子弄死他,很憋屈的鼓着腮帮子:“你,丫的,为啥不早说?”
青八子看似阳光地笑道,实则腹黑异常:“你没问我啊。”
菜头憋红了脸,上去拍了拍青八子肩膀,恨恨道:“老青,你真是夏朝的青铜剑!”
青八子的腹黑我早有领教,眼下哭也不是,笑也不是。你姥姥的,带了炸药你不早说,存心看笑话吗?
“什么意思?”青八子不理解。
菜头不解释,怕青八子弄死他:“反正是夸你。夏朝的青铜剑,很符合你的属性。”
夏朝青铜剑,简称夏剑。为了菜头能长命百岁,我还是不说了吧:“两百块,人与人之间最重要是学会沟通,麻烦下次你提前点,你的腹黑真的很破坏气氛!”
“哦。”
青八子目光嘲弄的看着我和菜头,戏谑般好像在看两个傻小子,他则保持智者的身份,一旁看笑话,其乐无穷。
好比我和菜头争论往东走还是往西走,等我们两个争得快打起来,青八子才会淡淡地说:往北走才是正确方位。
通常这种情况,让人哭笑不得,而且青八子武力值那么高,通常情况也没谁敢报复他。
最好的发泄方式,就是转过身用指甲痛苦挠墙,有恶趣味的腹黑混球惹不起啊。
玉祖仙的秘密和我家族以及我的父辈有关。
青八子和菜头是外人,不便跟我一起在密室等待答案,如果发现某种不可控的线索,那局面将会相当尴尬。
我感激的看着青八子,他先走到外面墓室等我。
菜头被青八子的混球行为气得不行,看也不看我,撸起胳膊继续夸青八子是夏朝青铜剑,也出去等待。
我调整自己呼吸,几分忐忑,几分不安,几分心思悸动,各种复杂情绪油然而生。
箱子里,到底是何物?
轰!
移动木箱,将锁芯打开。下方水银机括触发,墓室顶部一块万斤断龙石轰然坠下,砸得石板开裂,地动山摇。
脚下晃了晃,耳朵里全是爆炸的骨裂声,很久才恢复平静。
断龙石将密室封死,在那块不到十平米的狭小空间,我用尽我所有力气,目光焦虑的顺着箱子开启的方向,愣愣望进去。
尸臭味随之弥漫开来。
我高举手电,想把这处狭小空间每个角落,每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眼珠酸涩,几欲胀裂般瞪大,空洞的凝望脚下黑色不散的土地。
几十年恩怨迷局,一朝散尽,得耶?失耶?
一具小孩尸体,四肢蜷缩,身上穿着厚厚棉衣,双手握拳缩在下巴附近,赤着小脚,皮肉发黑腐烂成干块,像煮烂了的发霉大水饺被摆在木箱中。
看年龄,约莫七八岁,头上还戴着虎头帽。
死的时候尚在睡梦中,嘴角一点淡淡恬静的笑。他终究死了,被秘密安置在这,梦中的美好和对长大后的畅想,都天真的破灭成泡沫,随着死亡而粉碎...
噗通声。
看见尸体的瞬间,我身上所有力气被无形的大手抽走。我跪在木箱前,眼泪吧嗒吧嗒顺着下流到地上,心中压抑的情绪一朝爆发,窒息般的痛苦袭遍全身每处神经。
真相,答案,往往让人无法接受,失去善意谎言守护的秘密,竟是如此残酷。
或许我真的不该打开这口箱子,以前还有点庆幸的幻想都随之磨灭殆尽。
真相!
真相!
真相竟是如此,让我情何以堪!
我几欲吐血,跪趴在木箱前嚎啕大哭。
那具小孩尸体,已说明了所有答案,血淋淋的现实充满了成人世界的诡诈。
突然厌恶自己身份,很想把身上这层人皮撕下来。
人心之恶,远胜于禽兽!
我失去了追寻答案时的所有勇气。
怯懦,卑劣,胆寒,自私,这些负面占据了内心。
我自厌于知道真相后的心虚,如果能时空逆转,敬而远之,永远不打开这口箱子。
知道答案,就等于承载了所有原罪,我宁愿自己还是个天真的小屁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