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伯挑了挑眉，白眼道：“小孩子废话多，命运这事说不透，看不开，一环套一环，造化弄人。有时候看着出去了，又稀里糊涂进来，谁又论得清。”

“二伯，听口气，你是过来人啊。”

“少废话，你还听不听，不听出去，听就别打岔。”二伯瞪了眼，又陷入回忆中。

万庆当铺，是清末五大当铺之一。

当年列强杀入京城，慈禧太后西逃，半路盘缠用尽，护卫逃散。

便找万庆当铺的管事，借了白银十万两，和几十名厨子侍卫。等太后回京，感念万庆当铺的贡献，特赐如意一对，金瓜子五斛。

亲口评价万庆当铺，忠义无双！

当时租界外是日本鬼子烧杀抢掠，里面又是各国洋人横行，万庆当铺的生意开始走下坡。

不过能在万庆当铺做大朝奉，这个高护国，肯定是当时的奇人。

乱世黄金，盛世古董。

兵荒马乱的，古董珍宝最不值钱，几斗黄米，都能换个商周铜壶。

高护国看万庆当铺生意不行，就想去农村捡漏，然后收山不干。

如果能得到商周时的青铜，元明时的官窑瓷，这辈子也算有个交代。

老爷子是农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为人又激灵，高护国便带上他下乡寻宝。

他们化妆成难民，沿着古河道走了两个月，没收到像样的东西，不由有些泄气。

然后他们到了冀州。

冀州的唐城附近，有个朱家村，藏在山坳里。

天黑错过住宿，老爷子和高护国在村外面的草地睡觉，天亮了红日东升，高护国无意看见朱家村的风水，便惊呆了。

那朱家村的风水简直极品！

前有青龙泄水，后有黄土枕岩。左有文臣，右配武将，泥质青黑，临近滦河。

多年兵荒马乱，愣是没有影响朱家村分毫。

高护国看了风水，断定朱家村有宝。对外说自己是收购粮食的商人，带着老爷子进村查访。

村里的道路边，几个被风化剥离得厉害的石人石马摆在那，还有手臂长的墓砖横铺在地。

我激动了：“有石人石马，朱家村肯定有王侯陵墓。别说这村子风水好，哪怕不好，靠山吃山，里面的冥器也够三辈子用。”

二伯道：“你都能猜出来，当高护国不知道？可怪就怪在，他们在村里待了十天，愣是没有发现那陵墓在哪。”

找不到陵墓，村里面又没古董。

高护国有些郁闷，和村长熟悉之后，问起村庄的来历。

那村长说。昔日永乐皇帝靖难起兵，以八百骑杀破十万南军，打算从津门过河。

这天子驾幸，紫气东来，永乐皇帝到津门过河南下时，便经过朱家村。

皇帝到朱家村扎营，突然天昏地暗，云中飞出一条黑蛟龙兴风作浪。吓得文武百官失色，侍卫手忙脚乱。

黑蛟龙拦住天子銮驾，文武群臣保驾护航，却也不敢拿那妖兽半分。

永乐皇帝手下，有个阴阳先生，便让皇帝在村东修了座庙宇，供奉王灵官金身。

将王灵官的神像请进去。天上雷霆大作，数天后，一个带血的龙头落下来。

请了王灵官斩了黑蛟龙的头，永乐皇帝这才南下，改元换代，建立盛世。

高护国一听，暗道朱家村有这种造化，便央求村长带他和老爷子长长见识。

朱家村的土地庙藏得很深。

恰好，在两座山的山坳里。

四面八方全是灌木和带刺的树子，没人会注意这片野地。

扒开几层草丛，从干涸的溪水边绕过去，从山阴面穿插。

走十几里坑洼的山路，他们才来到那座庙前。

土地庙年久失修，墙皮剥落开裂，红漆都变成黑漆了。

里面空间不大，也就半个客厅。神坛上，供奉一尊栩栩如生的泥胎像。

王灵官手持钢鞭，红脸蓝眼，大张着火嘴，怒狞着鼻孔，仿佛随时要跳下来打人。

作为当铺大朝奉，价值连城的佛像神像见得多了。

但朱家村土地庙里的神像，高护国左看右看，觉得有些不对头。

按理说神像，看起来都很慈祥或正义。

但朱家村供奉的神，一股子阴阳怪气的笑，昏暗的庙里看起来很阴森。

而且王灵官神像，传说都是三只眼。

偏偏庙里供奉的，只有两只眼睛，里面填满朱砂，像血似的，还有融化流淌的迹象。

问起这事，村长翻了脸，说是阴阳先生有吩咐，哪天朱家村王灵官的第三只眼睁开，全村老少便要死绝。

说罢，下了逐客令。

高护国朝老爷子打了个眼色，让他在附近留记号，晚上偷偷再来。

断定土地庙有问题，到了晚上，月黑风高，高护国带着老爷子便又去了山坳。

那庙破败得像个鬼屋，坍塌的泥墙，长满青苔的黑瓦。

特别在晚上，远处几座山坟孤零零在那立着，这庙看着也像坟，像古墓入口。

庙里面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

风哗哗吹着，不多时，连那毛月亮也不见了。

除了几座山坟的轮廓，在人的视野中不断加深。庙里坍塌的土木，看着像人尸腐败，异常的怪。

进到庙里，高护国发现此地暗合先天八卦，是山穴的极好位置。

当时老爷子才二十多岁，没见识过这些，不敢在附近乱走，就跪在神像前祈祷。

天空只剩半轮毛月亮，阴惨惨挂在上面。

火把快烧灭了，老爷子催促高护国快走。高护国没理，老爷子站起来活动发酸的膝盖。

这一起身一抬头不要紧，差点没把老爷子吓死。

神坛上威武怒面的王灵官，居然开眼了！

一缕幽蓝色的诡异光芒，从王灵官眉心照下来，看着不是神的眼睛，是恶鬼贪婪的目光！

惨叫声，老爷子吓得摔在地上，高护国闻声赶来，飞身跳到神坛上。

莲花台上的王灵官面露狰狞，翻着两颗血眼睛，嘴角翘起，一脸的狞笑，戏谑注视踮脚过来的活人。

高护国是大朝奉，怪异的事情见多了。

他发现，不是王灵官第三只眼睁开了。

而是神像的眉心，镶嵌了一颗价值连城的西域蓝宝石。

宝石上面盖着土。可能几个月没下雨，土干了裂开，晚上进来，恰好遇见宝石吸收太阴月光。

不知道的，还真以为王灵官会睁开眼，怕要被吓死。

我道：“那高护国把西域宝石取下来了？”

二伯摇摇头：“听老爷子说，高护国这人非常正派。说土地庙和朱家村，都在一个先天八卦和奇门遁甲里，宝石是阵眼，不能顺便动。况且是别人老祖宗的东西，怕有人见财起意，高护国就用泥土，重新把裂开的地方封起来。”

我点点头，如此看，高护国此人，品行还是不错的。

“那把宝石封起来之后呢？”

“按理说把宝石封起来，朱家村的风水就保全了。不料刚把王灵官的眉心用泥土堵住，庙外面，来了鬼！”二伯压低声音道。

高护国跳下神坛，说构造此地风水的人，必定是国师一级的高人，可能是姚广孝。

说着，催促老爷子跟他离开。

二人刚刚走出庙门，四下突然起了阵浓密的白雾。

他们进到山坳时，天上还有半块毛月亮，虽然阴森森，但还有光。

等他们出了土地庙，月亮早就吓得藏进黑云里。

那白雾非常诡秘，飘在空中凝而不散，像是尸气，还有股腐烂的臭味。

道道白雾伴随阵阵尸体腐烂的臭风，将小小的土地庙包围。

传说中的百鬼夜行，阴兵借道，也不过如此。

哒哒，哒哒。

高护国带着老爷子想硬着头皮走出去，白雾里，传来阵阵清脆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大晚上遇见这种事，天晓得雾里面的是鬼是妖。

高护国走南闯北，却没有亲身经历过这种怪事，无奈之下，带着老爷子退回土地庙躲起来。

他们躲在王灵官神像后面，通过裂开的门缝往外看。

当时老爷子怕得几乎昏死过去。高护国安慰他，说庙里有王灵官坐镇，孤魂野鬼不敢进来。

等了可能半小时，二人的腿都站酸了。

外面的雾气渐渐散去，走进来七八个女人。

是古代宫女的打扮。手里提着冒鬼火的宫灯，煞白的小脸涂着红唇，簇拥一个贵老太太。

老太太打扮古怪，不是中原风格。

凭借祖上当朝奉多年的经验，高护国判断，这是北方金人或女真人贵族。

那老太太头上戴着圆顶皮帽，还插着两根鸡毛，像蛐蛐似的。

身上穿的衣服，狭摆窄袖，边角金丝银线，用的全是顶级的绫罗绸缎。

这些衣服拿出去换钱，够几十个人吃一年。然而高护国当时没说，这些人穿的衣服，全是殓服！

活人怎么可能穿这个！

七八个宫女搀扶老妪，站在王灵官神像前嘀咕。

大致意思是说，王灵官的第三只眼睁开了，按照当年的预言，朱家村老老少少，要给老太后偿命抵债。

朱家村祖先靠此地风水，祖祖辈辈衣食无忧。

眼下风水局破了，遭到断子绝孙的报应，这就叫天理公道。

看那个鬼老太太的意思，用朱家村几百个人给自己垫背，她就能得道飞升，做个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