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闷坐在车后面,互相撇着脑袋看着窗外黑漆漆的风景,半个多小时了,没有说话。

我打定主意不理他。

青八子这事干得太混账了,简直把我当傻子耍了半年,亏我之前那么愧疚那么上心,结果发现自己真是个白痴,蠢到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那种!

冷战持续了几十分钟,青八子那边毫无动静,看着窗外单调的树木和烂泥路,他没有丁点要低头的意思。

菜头卡在我们中间,昏昏欲睡的垂着脑袋,像鸵鸟把头缩起来。

二伯很明智的没戳破我和青八子的冷战气氛。

见我和青八子互相看着窗外风景,二伯产生一种“岁月静好”的唏嘘,反正要打架要扯皮,别算上他。

沉默和冷暴力挂钩,车内的时间非常难熬。

我不耐烦了,他青八子喜欢沉默如金,我还没那个闲工夫。

便用手肘戳了戳菜头的胳膊,朝他哼了声:“嗯!”

菜头伸长脖子,脑袋顶在汽车盖上:“咋了咋了,是不是到家了。”

“嗯!”我把脑袋扬起九十度,然后飞快的甩回去,朝菜头打了个眼色。

菜头纳闷:“咋了,落枕了?”

“嗯!”我加重呼吸,再次把脑袋一甩,扬了扬下巴,目标直指旁边望风景的那个混球。

终于,菜头懂了,于是学我用手戳了戳青八子的胳膊,青八子很嫌弃并且不耐烦的转过脸:“嗯?怎么。”

“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我瞪眼道。

“哦。”青八子语气毫无波动,继续把头撇过去看玻璃窗。

“岂有此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讲道理,这么混蛋,这么不要脸的人!

菜头见我额头三尸神暴跳,赶紧劝架:“那啥那啥,你知道他刚刚恢复记忆,脑袋有点不清醒很正常嘛,学会宽容,用爱,用人格去感化他。”

“气死我了!”

青八子无所谓的态度让我没辙,仿佛很用力的拳头打在了轻飘飘的羽毛上。跟人发火,跟人吵架,必须要有个情绪激动的对象。

问题是,青八子不仅没有情绪,连表面功夫都欠奉。

大有“你横任你横,清风拂山岗,你说任你说,我当听不见”的木头人风格。

关键是,这混球还没人打得过他!

我气得只好用指甲像猫那样挠屁股下的坐垫,前头的二伯心疼得直哆嗦:“大侄子啊,我那是真皮座椅,你悠着点行不行。”

“我就挠,咋地!”

“好好好,随你吧。唉,这日子,没法过了!”二伯不想成为出气筒,立刻闭上眼假寐,表示不参与我和青八子的阶级斗争。

南风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开车,时不时通过后视镜关注战况,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车内再次恢复死寂,酝酿着波涛汹涌和点点火星。

菜头夹在我和青八子中间,满脸内急的模样,火烧屁股似的不断扭动身子。

估计他也在反省,刚才自己为啥要坐在我们中间,简直是悬崖上跳二人转,临死都拉个垫背的。

我生着闷气,实在忍不住了,用手肘撞了撞菜头:“你告诉旁边那个混球,让他给我道歉,态度诚恳,语气谦卑,检讨不少于六百字,声情并茂的那种。”

菜头耐心给我翻译,转头对青八子传话:“姓宋的,小白让你道歉,不道歉就挖你祖坟,棺材板都给你扬了。快点,字数不少于八百字,要满分作文的水平。”

“我没错。”青八子收回了眼中道不清的情绪,扫眼看着菜头。

菜头撇脸对我说:“他说他没错,让你洗洗睡,道歉啥的不存在。”

我气得一拍大腿,旁边菜头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好吧,拍错大腿了,我拧眉瞪眼的道:“你还没错,王八蛋,你都没错了,难道错的是我?”

菜头抹眼泪的翻译:“姓宋的,小白让我告诉你,你要还不认错,他让你鸡死狗亡,把你吊在树上用沾了辣椒水的皮鞭子抽。”

“确实是你错了。”青八子淡淡道。

菜头翻译:“小白,姓宋的让我对你说,确实是你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错上加错,让你不信的自己撒泼尿照照。”

“丫的,气煞我也!”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油盐不进的主。

一推菜头肩膀,压缩青八子那边的座位。青八子不甘示弱,同样按着菜头的肩膀推回来。我和他隔山打牛,彼此挤对方的位置,肚子里都憋了口气。

菜头被我们两个压得快变形了,欲哭无泪的叫道:“丫的,你们两个吵架别带上菜爷,关菜爷屁事。哎呀,小白别掐菜爷软肉,菜爷帮你骂青八子这混球。哎呦,老青,老青别动手,菜爷帮你好好传话。”

南风猛打方向盘,坐在车里的我们撞在车门上,听他护犊子的威胁:“你们两个有矛盾,自己私底下解决,别为难我哥。”

菜头那个感动啊,眼泪哗哗流:“还是俺老弟好。小白,老青,你们两个冷静点,人与人之间嘛,最重要的就是沟通,菜爷帮你们搭建沟通的桥梁。”

“让他道歉。”我恶狠狠道,暂时不想跟青八子直接对话,怕被他那副小表情气死。

菜头传达我的意思:“姓宋的,小白让你半分钟以内,发出世界上最诚恳的道歉,并跪下来唱征服,不然将采取强制措施。包括但不限于绑票,勒索,五马分尸。”

“呵呵。”青八子有语言沟通障碍,和他扯皮,要么被他气死,要么被他踢死。

菜头翻译:“小白,老青对你释放嘲讽技能,嘴角略微向上翘起,眼睛下翻,发出‘呵呵’两声,让你洗洗睡吧。”

“岂有此理,我跟他拼了。”

“姓宋的,小白说了,你再不低头认错,后果将非常非常严重。”

“我没有错。”青八子油盐不进:“不过,我可以解释。”

“滚!”我大怒,解释个屁啊,你压根没有诚意好不好,态度完全可以说是敷衍。

要不是打不过他,我真想把青八子塞马桶里冲走。

“翻译给他听!”我对菜头发出横眉冷对千夫指的表情。

菜头俯首甘为孺子牛:“那啥,老青,小白让你滚。”

“嗯?”青八子转过身,朝菜头甩了两个刀眼,古怪的脸色甚是危险。

“咳咳。”刚才还硬气的菜头立刻变得温婉,宜室宜家,轻声且谄媚的翻译:“那啥,小白让你尽量团成一个球体,以三百六十度的旋转,收敛身上所有锋芒,沿着起伏的地面作翻滚运动,简称‘滚’。”

“呵呵。”青八子皮笑肉不笑,再次释放嘲讽。

“你给翻译翻译,什么叫呵呵。”我道。

菜头抓耳挠腮,把小学初中学过的知识全部用上:“顾名思义,呵呵是一种语气助词,跟‘长命百岁’‘身体健康’的含义差不多,表示了一种喜悦的心情。”

“丫的。”我骂道。

“咳咳,丫的,也是语气助词,那啥,要不菜爷还是给你让个座,你们两个直接掰扯吧,菜爷不掺和了。”

“不行,我现在不想跟他说话。你告诉他,不道歉,今晚我拍死他!”

“哦。”青八子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冷酷无情,且无理取闹。

菜头用手戳他:“老青,小白说你冷酷无情无理取闹。”

“哦。”

“小白,老青说了,他怎么无情怎么冷酷怎么无理取闹。”

“哎呀,屁股插窜天猴,你要上天啊。你就是冷酷你就是无情你就是无理取闹!”我冲菜头大喊,让他翻译。

菜头痛苦的揉耳朵:“菜爷错了,菜爷今晚就不该来。”

南风不耐烦的踩了刹车,黑脸道:“我也错了,我刚才就该把车开下悬崖,省得你们两个矫情。哥,咱们不管他,咱们下车走人。”

二伯也怕殃及池鱼,对我道:“要不你们两个自己内部矛盾内部解决,我先回去了。”

“对啊对啊,你们两个搽脂抹粉进棺材,死要面子,菜爷夹在中间当受气包,不公平。”

青八子终于说出了呵呵和哦以外的第三句话:“我觉得,他在挑拨离间。”

“倒也是。”我道。

菜头的翻译很不到位,有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的嫌疑,我和青八子打开车门,一长腿把他踹出去:“走人!”

“哎呦你们两个王八蛋,过河拆桥,摔死菜爷了。”

二伯担忧的看了我两眼,对青八子道:“小宋,他不懂事,你比他大,记得让着点,要文斗不武斗。”

“喂,二伯,你什么意思。”

“我是怕他把你踹死了。”二伯奸险的来了句,老不正经!

“他敢!”我咬牙切齿道,给他脸了。

后面跟车的伙计见我们停车,还以为出了意外,赶紧上来接应。二伯明显不想掺和人民内部的矛盾,直接上了另外的车走人。

菜头和南风也走了,一时,盘山公路上,只剩我和青八子坐在那辆车内,大眼瞪小眼的看着彼此。

气氛有点尴尬。

没有“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的激动,也没有“忍能对面为盗贼,公然抱茅入竹去”的霸道。

我有点想抽他两巴掌,又怕他还手,手掌捏了拳又松开,终于重重坐在座位上,目光不善的看他:“行了,人都走了,道歉!”

“我没错。”青八子目光淡然的看着我,嘴角略微有点笑意,不生气。

“你还没错!”我情绪非常激动,拍椅子站起来,脑袋撞到汽车顶盖,疼得坐回去:“你都没错,那还是我错了?丫丫的,你装疯卖傻骗了我半年,跟我说你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