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半仙暗暗腹诽。他的十二响洋火,还有八发子弹。

打起来,至少有六成胜算。

这两男一女,正是玉祖仙,白月妹,海长青三人!

海长青不耐烦:“少啰嗦,若不是你刚才打草惊蛇,那狐狸早就丧命,它现在躲起来,怎么办。”

“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我干的都是损阴德的事,积些善缘吧。”玉祖仙对海长青劝道,他是三人的领袖。

刘半仙当时在青帮中颇有威望,是悟字辈的大哥。

这三人虽然救了自己,刘半仙丢了面子,并不领情。想了想,朝当中的女的,也就是白月妹打了个手势,二指环成一圈,拱手言道:

“兄弟在家姓刘,出门姓潘,头顶通字,脚蹬觉字,怀抱悟字。乃是国民救国护宝队副队长,请教几位的星子月牙牌。”

“噗。”

不仅白月妹,连玉祖仙和海长青都笑了。

白月妹是正儿八经的袍哥总舵,手下六分白来四分灰,虽说袍哥非大事不出川,但白月妹实实在在占了江湖的义字门。

哪怕刘半仙的老头子黄金荣见了,也得尊声白大当家。

刘半仙那点辈分,简直是关公面前耍大刀,银行门口卖切糕,难怪三人均笑出了声。

刘半仙心中不悦,以为三人看不起他,便用右手攥住左手拳头,横着放在耳边,拇指并拢,划开地盘:

“兄弟我多在山沟,少在书房,南走七,北走六,吃水靠洞庭,饮马傍交河,只知江湖贵重不知江湖礼仪,一切不周不到之处,还望各位海涵。三位亮个龙袖,抬个膀子,日月旗龙凤旗花花旗,给兄弟打个好字旗!”

见刘半仙如此较真,白月妹干练的朝他拱手还礼,声音清脆如鸣佩环:“好说,庆云山上一炉香,好汉威名天下扬。祖师传下凤凰令,红花青叶约三章。”

嘶。

刘半仙吓了一跳,这长得挺辣的姑娘,竟是庆云山的总舵头?

难怪了,自己这身份,平时压根不可能和白月妹盘道,除非他老头子黄金荣还差不多。

刘半仙吃了瘪,心中愈发不快。

他觉得自己天下无敌,好歹算个一流人物,结果以貌取人,跑去盘庆云山总舵头的字号,不是自取其辱吗?

瞧玉祖仙像小白脸,刘半仙不甘心又说:“好汉咋个称呼,莫非也是红花青叶白莲藕?”

“不是。”

玉祖仙淡淡一笑,大将风度:“大王足下多一点(玉),玄堂牌位最上边(祖),山高水长遮人间(仙),江湖草莽何足言(不必多问)。”

玉祖仙用字谜方式将身份说与刘半仙听,刘半仙更是惊诧,回过味,暗骂自己遇见了什么神仙组合。

他在救国护宝队任职,便听过玉祖仙的名号,连卢芹斋都敬三分畏三分的大人物!

虽说刘半仙在当时有些名气,和玉祖仙三人比起,差距太大。

且不说南北文化,水深土厚,单论玉祖仙的地位,在当时有“胸怀绝技安天下,南七北六第一人”的美誉。

刘半仙和他们比起,那真是寒鸦比凤凰,腐草攀荧光,没法比!

“原来是江湖上盗门和义门两位当家的,小弟失敬失敬。”刘半仙暗暗叫苦,自己运气太霉了吧。

本以为自己在青帮有些字号,真放在二位眼里,甩出去五六条街!

说话间,刘半仙注意站在后面像铁塔般的汉子。

海长青做事风风火火,是个急脾气。方才刘半仙惊动了狐妖,害得那妖精逃了,他对刘半仙有意见。

瞧刘半仙打量自己,不等刘半仙开腔,海长青高声问他:“你个青头,从旱路来还是水路来。”

刘半仙不敢托大,恭敬答道:“旱路也来,水路也来。”

海长青是江湖千门魁首,觉得刘半仙贼眉鼠眼不像好人,又盘他道:“旱路多少湾,水路多少滩。”

双拳合拢,以左手拇指定在右手掌心举过头顶,刘半仙答道:“雾气腾腾不见湾,大水茫茫不见滩。”

“以何为凭?”

刘半仙敞开胸脯子:“山高水长本无奈,全仗弟兄施良才,祖师赐我义字名,拜师牢牢记在心。左手接来青龙尾,右臂刺上白虎躯,姓名不随江湖汉,红花绿叶一家人。”

玉祖仙心细如发,见刘半仙是江湖中人,问他为何在落星墩。

在三个前辈面前,刘半仙不敢打马虎眼,说自己听闻落星墩上有一黑衣娘娘,眼下身无分文,来发死人财。

不想落星墩上怪事连连。

前有木偶傀儡作祟,后有妖气冲天。

玉祖仙笑道,说刚才袭击刘半仙的不是妖气,是一只快成仙的千年狐狸。它在落星墩害人,就是想取一张八字属阴的人皮,披在身上瞒过天劫,以求成仙。

刘半仙回想自己在雾气看见的女人脸,确实是一张狐狸的锥子脸形状。

于是朝玉祖仙三人致谢。

白月妹一看庙门口几十斤的降魔杵,好奇问玉祖仙:“大哥,这是何物?”

玉祖仙解释,三妹有所不知,此乃西派独门法器,号称三菱金刚降魔杵,能克墓中厉鬼僵尸,可惜落星墩的鬼眼狐狸不属邪祟,因此不怕。

刘半仙试探问:“三位老前辈也是来找黑衣娘娘的?”

想来作祟的黑衣娘娘,便是玉祖仙口中的鬼眼狐狸。

玉祖仙做事磊落,不瞒旁人:“我们三个路过洞庭湖,见天空有七彩狐狸眼的妖象,便知有精怪修炼成了气候,必定为害一方。再加上我们需要那张千年狐狸皮,这才涉水找到落星墩,只是...”

三位倒斗之王,居然比刘半仙晚半个时辰抵达落星墩。

这让玉祖仙对刘八臂青眼相看,有意将他招揽麾下。

殊不知刘半仙心高气傲,三个倒斗之王名气虽响,可论天下龙头风水,他觉得自己不输玉祖仙,便没搭玉祖仙的话茬。

再说玉祖仙三人。

自从阖闾墓中脱身,三人转车去了洛河以北的邙山,将上古的北帝玄珠和南帝赤珠凑齐。

两枚宝珠能引动天下龙脉之气,投入水中,能显现无穷造化。

刘半仙碰见他们,三人恰好是从邙山南下,想去古滇国的范围走一遭。

路过夏口,见百姓背井离乡,沿途哭声不绝,询问之后,知道有黑衣娘娘作怪,商量今晚为民除害。

结果阴差阳错,刘半仙比他们早到,提前惊动了鬼眼狐狸。

鬼眼狐狸最厉害的便是那双眼睛。

狐狸脸上除了拳头大的眼珠,几乎看不见别的器官。鬼眼狐狸害人,通常藏在浓密的白色妖雾里,使人不知不觉死在幻象中,邪门得很。

白月妹用弹弓拉开北帝玄珠,弹爆了鬼眼狐狸的左眼。

妖精成了独眼龙,道行大亏,眼下再用南帝赤珠打瞎狐狸的右眼,它千年的道行便废了。

没有狐狸兴风作浪,洞庭的水很快会涨回来,过几年又是鱼米之乡。

刘半仙见三人心系百姓,觉得自己入湖取宝落了下风,瞥了玉祖仙几眼,暗道敬而远之,不跟他们搭伙。

玉祖仙捡起庙门口用来剥皮的竹签,用藤条编成一个竹笼,挂在腰后。

“既然是为民除害,我青帮子弟也心怀黎民,愿意帮忙。”刘半仙表示道。

“正好,所谓一人技穷,二人技长。”玉祖仙很痛快的答应。

他看刘半仙揣着降魔杵,心知刘半仙是西派降魔丈士。他又比三人早到落星墩,本事不凡,就和刘半仙平辈相交。

所以现在刘半仙厚着脸皮说算我半个长辈,我还得答应着。

海长青不废话,问道:“鬼眼狐狸躲起来,以它阴狠的性子,不会让我们活到天亮,怎么是好?”

不大的落星墩,说话间,里里外外冒出一层朦胧的白雾。

人好像裹在轻薄如纱的丝绸中,隐隐有种喘不过气的压力。最要命的,抬头看天,天上的日月星辰全部被白雾挡住,连方位都不能确定。

几人好像进了诸葛孔明的八卦阵,在落星墩转了几圈,竟被困住!

刘半仙掐指算了算,惊道:“哎呀,逃荒多日,忘了今天是九月九,秋冬杀的凶日。今晚太阴真液十足,那狐狸恐怕想借此成仙!咱们误打误撞,坏了它好事,它没法得道,千年道行全得撒在我们身上!”

民间有黄鼠狼成精戴骷髅,狐狸成仙披人皮之说。

鬼眼狐狸是赫赫有名的凶物,据说生在死人坟场,被老狐狸遗弃,牙齿尚未长出,活下来靠吃死人的眼珠子,妖性极大。

白月妹用两根葱白玉指夹住南帝赤珠:“打瞎它的右眼,雾气自然消失。只是它躲起来,等天亮开始涨水,我们凶多吉少。”

玉祖仙沉吟片刻,居然问刘八臂:“朋友,你怎么看。”

刘半仙受宠若惊,想在三个倒斗之王面前露一手:“区区一只臭狐狸,也敢兴风作浪,我刚才没注意才着了道。好说,我引它露面。”

“你?”海长青不信。

玉祖仙轻声对他解释:“二弟别小看西派,他们祖上传下一卷遁甲开山图,能隔空取物,画地为门。既然刘兄弟有把握,我们沾沾他的光。”

“那是。”刘半仙得意起来。

埋葬墓主尸身的梓宫,无不是在巨山层岩、机关凶物之下。

运气再好的土夫子,从地上挖到墓室,没有不撞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