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的大钟、乐器、朽烂的古琴，也是数不胜数，还有捣药的药杵，炼丹的丹炉，均看不出年代，总之不下几千年。

地宫中一尘不染，四下皎洁如白月，真是到了龙宫仙境，看得人眼花缭乱。

只是让王阿四担忧的。越往里走，那股刺鼻的尸臭越浓，到了后面，简直令人呼吸困难，浑身发麻，好像有无数的白蛆在身上蠕动。

在地宫走了好几天，可能走到了地心，那条路终于有了尽头！

尽头是一间石头的宫殿，周围刻满了寺庙里那种类似镇魔的符咒，可能是文字，王阿四他们根本不认得。

宫殿两侧，有很多尸体，盘膝而坐，像唱戏的人，穿着文武百官的朝服，都烂成粉末。

尸臭是从这些干尸身上发出的！

众人互相拉着手，挤着肩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硬着头皮在干尸之中走到宫殿底部。

底部是一方九重莲花台。

台上坐着个老人，胡须花白，垂至胸口。

也变成了干尸，腹部肿起拳头大的圆点，已成了金丹圣人！

那老人威仪不凡，死了千年，脸部还有血色，栩栩如生。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怀中揣着巴掌大好像是黄金的丹书，此外并无陪葬的金银珠宝。

王阿四往附近看了看。

这老者应该是当时的王，周围坐化的全是文武百官。

奇怪的事，这些干尸臭气冲天，唯独莲花台上的老者尸体，并无臭气，不过有很大的鱼腥，像咸鱼的气味。

众人本想进入王陵盗取冥器。

不想走了三五天，这王陵底部并无珠宝，只有上百具不腐随时可能变成僵尸的干粽子。

见那老者犹如帝王，几个泥腿子纷纷跪下，磕头如捣蒜，嘴里说着恳求的话。

王阿四不信命，也不信神。

真有神，关中地震死了百万人，那庙里的神佛连自己的泥胎都保不住，还有普度众生的功夫？

他还有些见识。

这地宫宏大，深达地脉，哪怕十万人挖几百年都未必挖得到这个深度。

子午岭，古时候又叫桥山。

史记，竹书纪年等，都有黄帝死，葬桥山的记载。当地人也盛传，桥山上有黄帝陵，进去了能长生。

秦皇汉武派人找过，可惜并无收获。

王阿四见莲台上坐化的老者有天日之表，且死后气势犹在，心下惊惧，暗道此人，莫非是古籍中的轩辕黄帝？

见干尸头上，佩戴了美玉雕琢的玉饰，好像两条黑白交缠的蛇挂在耳朵上。

古籍中，黄帝确实有珥两黄蛇的造型。

王阿四胡乱猜了几下，台上干尸的身份哪怕不是黄帝，也是哪个上古的帝王。便磕了两个响头，两条腿抖得像拉面，爬上了莲花台。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进了帝陵，王阿四不甘心空手而归，见黄帝坐化的金身怀中，揣着一册巴掌大的丹书，心知是宝物，里面可能记载了撒豆成兵，呼风唤雨的奇门遁甲。

他对着尸体拜了又拜，爬上莲台，屏住呼吸，收敛精神，颤巍巍去拿尸体怀中的宝物。

刚爬上莲台，王阿四听到地底下有轰隆轰隆，好像车轮转动的声音。

财迷心窍，他也没在意，直接将丹书从干尸怀中拽出来。

丹书入手，冰凉刺骨。王阿四心中欢喜，又磕了两个头，想带人原路返回。

恰在此刻，不等他下了莲台，耳边忽听万马齐喑，接着雷霆滚滚，水浪磅礴。鬼神怒吼之间，天地毁灭，混沌中破开一道白光，转眼包住了大千世界。

玉雪苍龙坠入虚空跌得粉碎，无数晶莹的裂片朝四周扩散，几个人当场爆成血雾。

轰！

一团巨大的水浪，从莲花台下冲出，将众人和底下的文武百官，全部淹了进去。

王阿四这才明白，这具天生的金丹圣人，屁股下面坐着的，是一方海眼。丹书是镇压海眼的宝物，拿了丹书，海水就会涌出来，淹没桥山。

相传太古之初，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到处是汪阳苦水，没有陆地。

盘古氏凿了虚空，海水流入地心，这才有陆地露出来。陆地上，有九处海眼，下面连着大海归墟。

失去了镇压，海水上涌，又会把陆地淹在水下。

祸事了！

王阿四深吸一口臭气，人便栽了个跟斗，摔在惊涛骇浪的海水中，几乎被水压挤死。

他水性不错，混乱中踩着几具下沉的干尸努力往上游。

倒斗之王来了，那种情况也得抓瞎。

谁能想到，那个老者坐在海眼之上，大罗金仙也动他不得！

海水暴涨，决开了桥山。王阿四大难不死，手里抓着丹书，被冲到了百里外的浊河中。

他那些兄弟全部葬身地心。

后来，王阿四又扯了义旗反抗朝廷，自称天武皇帝，能死人复活，点动幽冥。

被官兵抓捕，送到京城活剐了三千六百刀。

他从金丹圣人怀中盗出的天书，因为是压在海眼上的，取出来陆地就变成苦海，所以江湖上把天书叫成“海底”。

意思是从水里面来的。

天书送到京城，落到嘉靖皇帝手中。

嘉靖皇帝虽然也是修道，却读不懂其中文字。根据一些老人说，那“海底”里面的内容，每个字你倒是认识，就是看不出意思。

好比现代人读文言文，字你认识，看得头昏脑涨，也难知道是个啥。

也有些人说，“海底”里的文字是用锺文写的，当时破译了一部分，但是不理解其中的意义。

天书落在了皇宫，之后又传几代，始终无人能懂。

传到了崇祯皇帝朱由检，李自成攻入燕京，火烧东门，崇祯帝一根白绫自缢煤山，大明王朝二百余年的气运就此了结。

之后江山沉浮，神州血洗，国号更张。

满清入关，横扫中原，定都燕京，改国号大清。

天书便落在清朝皇帝手中，深锁于大内宫廷，秘不示人。又传一代，到了康熙皇帝继位，亲政除鳌拜，平三藩，时太平盛世，邀满汉大学士共观天书，文武不得其法。

康熙不悦，悬赏天下饱读诗书大儒，天书之秘传遍九州。

据说书中有撒豆成兵的仙法，还有长生永恒的道术。

可惜藏于大内府库，外人怎能窥看？

当时康熙手中，有一至宝，唤名九龙玉杯，是匠人从昆仑山的雪窖中取出，传说为西王母宾宴穆王所用。

将冰水注入玉杯，水中飞出九条蟠龙，热气袅袅，如同置身在春天。

康熙年间，有一侠盗名叫杨香武。

轻功冠绝当代，能蹬萍渡水，走谷粘棉。一口气上十丈高墙，为人侠义可钦，智勇双全。

听闻康熙手中有一九龙玉杯，是当代奇宝。杨香武三次潜入大内，在帝王的深宫后院来去自如，可惜败在外国人的火铳洋枪下。

机缘巧合，杨香武没有盗出九龙玉杯，却把“海底”天书从康熙的寝宫偷出。

杨香武与当时天地会总舵主，号称是明朱三太子的杨起隆是莫逆之交。他把天书交给杨起隆，杨起隆果真从里面破译了一些线索。

只是那些文字年湮世远，章句晦涩，即使孔圣人也读不懂。

杨起隆在天地会中，按照汉语翻译成外国话的一些技巧，用音译和直译的方式，把天书的关键部分摘抄出来。

这就是江湖上黑话的起源。

那些话是天书的原文，但后人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因为天书的行文非常隐秘，所以江湖上就把音译出来的内容作为暗语，让成员背熟，方便联络。

比如鼓了盘儿，是翻脸，传达事情叫走字样，拦路抢劫叫敲路板子。

黑话暗语，全是从“海底”一书摘下来，创建之初有三千大条、五百小句、十三行隐语、七类大书，共三万多字。

传到民国，仅剩四分之一。

康熙听闻天书被盗，担心有人学会其中的神仙法门，便发皇令，全国大肆搜捕前明余孽，缉拿天地会成员。

后来在关中的桥山，抓到了朱三太子杨起隆。

也被送到京城，活剐了三千六百刀。天书再次落入皇家手中，从此深藏起来，不许任何人查阅。

又传了几代，气运兴衰，尽是天命。

到了光绪年间，列强攻入京城，国运大亏，太后出逃，帝国到了日薄西山的末路，再难有昔日天朝上国的风范。

风雨飘摇，又是一轮江湖黑白的盛世，各路豪强并起，枭雄在乱世中牟利争霸。

天书中破译的暗语和黑话，也彻底流传开，成为江湖必读。

清亡以后，宣统皇帝被赶出紫禁城，皇宫中的宝物，也随着偷盗和官卖流入民间。

“海底”天书辗转多人之手，因皇家对此讳莫如深，连拓本都不存在。

民国以后，听说被卢芹斋用十万大洋从一个军阀手中买了去。

也许是被贩卖到了国外，从此人间蒸发，“海底”天书再无下文。

这便是江湖黑话的一个起源。

其中的传承和究竟，我也不是很清楚。方才菜头问起，刘半仙有意显摆他的学问，才把底细原原本本对我们说了。

天书可能早就毁于战火。

不过内容却通过黑话在民间口口相传，现在我和刘半仙盘道问茶，其实用的有很多是受“海底”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