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实有些不地道。
但事已至此,看粽子不会善罢甘休,只能硬着头皮熬下去。
约莫纠缠了十几分钟。
蠕虫精疲力尽,也有些不是粽子的对手。
周围的墙壁和柱子上,全是血淋淋的碎肉,是蠕虫被粽子啃下来的皮屑。
老蠕虫咬死牙关不撒口,跟粽子耗上。二者打了几十次,最后粽子被蠕虫释放的白电烧成焦炭,蠕虫也被粽子活活啃死。
它们同归于尽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废墟爬出去的。
手脚全是软的,哆哆嗦嗦半天站不稳。
棺材只剩一半,附近几根水泥柱被硬生生砸断。地上有山那么高的蠕虫尸体,老粽子像黑炭一样横在旁边。
那些被压成肉沫的蠕虫,更是数不胜数,地上全是坑坑洼洼的洞和肉泥。
如此触目惊心的画面,让我冷汗湿透衣襟,渐渐也觉得疲倦,有了睡意。
几天没睡,精神和身体几乎崩溃。我靠在棺材边,昏沉沉的睡意催得人迷糊,但想起附近的粽子和蠕虫,我强打精神不敢睡。
揉了揉干涩的眼睛,我把那册赤金丹书打开。
跟青八子学了些锺文,大体的部分我应该看得懂。
丹书上面涂抹陈化的朱砂,确实是一件古物,是当时跟随海外仙人下葬的。里面可能是皇帝的诰命,和求取不老药有关。
朱砂都变成颗粒状的晶体。我把丹书缝隙的松脂撬掉,里面洋洋洒洒打开巴掌大的空间。
果然是锺文!
看见锺文,我昏沉的神经猛然一震,借着火光读下去。
这好像是古代史官的笔法。
最前面是时间,然后是地点、人物,是先秦非常通用的编年体史书。
因为是编年体,所以时间和天干地支,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我能看懂的部分很少,勉强认出几段:
秋丁巳,王满宗周,父昭清庙,乃作六师东征偃侯。
既克,升于招摇山之西,天子使晏父祭之...
吉日辛酉,西望见昆仑之丘,黄帝之宫也,天子封禹积石之山,遂罢六师。
癸亥,至于西母之邦...
吉日甲子,东正,日大荒。天子宾于西母,乃执丹书白圭以献,母还赐玉连环,觞之。
升瑶池之台,西母为王讴:白云在天,丘陵自出,将子无死,尚复能来...
我能看得懂的部分不多,读起来极为晦涩。
不过上面天干地支的顺序,应该是没有错的,就是不知道具体指的哪个年代。
后面的内容比较晦涩。我能对照相应的汉字,却完全不知道翻译的顺序。就好像是读到了错误的绕口令,直接给绕昏了。
后来我捋了捋天干地支的顺序,这些内容,大体是发生在十年以内。看后面阴刻的地图,好像这个天子,还到过大海公费旅游。
国人暴动,厉王出奔。
从那时候开始,华夏五千年文明,才进入信史时代。就是说,从周厉王以后,华夏发生的大事记,才有确切的年代和日期可查。
我觉得,赤金丹书上的内容,应该是厉王以前。但仍是编年体史书,差不多是殷商到西周左右的史官所留。
必须搞明白,这卷丹书是哪个天子弄出来的。
我琢磨了很久,人靠在棺材边就松懈下来,昏沉的眼皮粘在一起就打不开。
后来直接抱着丹书睡过去。
在朦胧雾色的梦中,似乎有些明了。
丫的,丹书上面说的天子,极大可能是周穆王!
只有他的身份和在位时间,有能力和财力去公费旅游,又是跑西北去昆仑,又是跑东边看大海。
梦里,我想通了一些事情。
丹书前面部分的内容,翻译过来大概是这样的:
秋天八月,满(穆王,名满)从宗周出发,祭祀了他父亲周昭王的祖庙和牌位。然后率领六师,攻杀了偃侯。
这个偃侯,应该就是徐偃王!
徐国本来的爵位,就是侯爵。
到了偃王时,才僭越称王,据说徐偃王和西北的王母有亲戚关系。
杀了徐偃王后,穆王在招摇山的西面,命大臣晏父祭祀。站在山顶上,就看见了昆仑山的山头,还有黄帝留下的宫殿。
这里很多部分,在浊河圣人墓出现过,也有类似穆王攻击徐偃王、西行拜见王母的篇幅。
只是假如丹书是穆王所留,怎么会出现在大海,又跑到大兴安深处?
刚刚明朗的线索,又混乱起来。
也许,棺材不是从大海运过来的?毕竟大兴安在北方河套以外,湖水是咸水湖。
如果棺材葬在咸水湖里,也可能长出类似礁石这种蜉蝣物质。
丹书后面的内容更为玄妙。
辛酉日的这天,穆王封禅了大禹治水留下的积石山,然后罢免了兵戈。癸亥日的这天,到了西王母的邦国。
甲子日,太阳东升轮转,中午太阳最热的时候。
穆王和西王母,坐在瑶池边喝酒谈恋爱。穆王赠给王母丹书和玉圭,王母就把象征爱情的玉连环给了穆王。
我心道宗周和昆仑隔了数千里,周穆王作为天子,耍个异地恋的女朋友也是不容易。
两个人在瑶池喝了酒,喝高兴之后,西王母就唱歌,大致意思是:蓝蓝的天,白白的云,山川遥远啊,你要长命百岁,下次接着来白吃白喝。
梦里的故事大概就是这样。
周穆王杀了西王母的亲戚徐偃王,然后跑到西方蹭饭。
西王母款待了穆王,两个人在瑶池喝醉以后,留下一系列儿童不宜的片段。
由此看,周穆王这人有点不讲究。
杀了人家亲戚还跑人家里白吃白喝,不过想到西王母其状如人的长相,梦里就有些狰狞。
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筋骨都酥软了。
除了梦见英俊潇洒的穆王、其状如人的王母,我还梦见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后来好像菜头死了,让老饼头推下山崖,我又和敌人一场血战...
总之梦中的画面凌散不堪。等我睡醒,身上传来压迫感。
睁开眼,自己被人捆起来了!
“丫的,谁干的,快点出来。”
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被人绑成了粽子,我心头一惊,连忙朝黑暗的空间呼道。
“别出声。”
附近没有光。那些人听见我醒了,一只满是老茧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我的嘴。
然后,我听到头顶传来窸窸窣窣,好像很多老鼠磨牙的声音。
待那声音消失了,几根火柴相继划燃,直接往我脸上烧过来。
他们点燃了油灯,用手虚掩着。发现危险离去,这才让光将黑暗驱散,几张阴恻恻的老脸转瞬抖出来。
看见他们的瞬间,我以为自己见到了野人。
这些家伙蓬头垢面,身上全是黑糊糊的烂泥,头发像鸡窝似的搭在肩膀上,穿的冲锋衣和原始人差不多。
眼里没有善意,像豺狼似的目光盯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身上被捆得结结实实。而且我发现,附近根本不是那个民国的建筑,而是一个天然的大峡谷底部。
附近有潺潺的流水声,不大,是缓慢涌动的暗河。
两边是极为陡峭的悬崖,深邃幽谷,寒气冻人。岩壁悬天而下,拔地而起,高不可攀。
岩壁有很多像蜂巢的黑糊糊方块。头顶极高的地方,有牙签那么粗的黯淡光线,这里简直是混沌开辟以来的绝地!
我心道不妙。
怎么睡了一觉,自己就从近现代的人工建筑,到了这天然形成的大峡谷中。
峡谷延绵不知几万里。他们就坐在附近的石块上,冷飕飕盯着我看,像端详猎物。
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我看清楚,岩壁两侧那些蜂巢,竟然是古老的悬棺!
棺材像船,两头翘起犹如元宝,竟然是殷商以前流行的船棺葬!
峡谷,悬棺,暗河。
这些因素汇聚起来,我觉得似曾相识。
猛的,要不是我被捆成粽子,差点从地上蹦起来跳。
天啊,这里和浊河圣人墓的格局,八.九不离十,简直是孪生兄弟!
无论是悬棺的布置,还是暗河以及高悬的地下岩层。都和圣人墓里,我看见的相差无二。
甚至那瞬间,我怀疑自己穿越了。或者说,庄周梦蝶,之前看见的都是幻觉。
其实没有八卦天师墓,也没有南风和大兴安。
我现在还在浊河下面,被铁王爷和金三眼胁迫着,在地底生活了一年多!
庄周梦蝶之时,不知人为蝴蝶,还是蝴蝶为人。
也就是那一恍惚的时候,我竟然有了相同的心境。
蛟龙捧圣、王陵神道、文武百官。那些浊河发生的东西,瞬间涌入我的大脑,记忆碎片尤为斑驳了颜色,也分不清真假。
直到我盯着这些野人脸,没有看见铁王爷,才分清了现实。
捂住我嘴的粗糙大手,抽了我一巴掌,旁边的人骂道:“睡得像头死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瞎嚷嚷什么。”
“你...你们是谁?”我轻声问道。
对方乐了:“怎么,想装失忆?当老子是几岁小孩不成,进了这个地方,有谁是无辜的?”
说话的,是个皮肤有严重烫伤的老头。
看起来,就像只癞皮狗。他后面,是个头发整齐,遮住眼睛的中年人。还有几个马仔模样,脸颊黢黑,和野人没什么区别。
这些人面目可憎,绝非善类。我落在他们手里,只怕凶多吉少。
此地不是浊河,还在大兴安,我赶紧调整了心态,暂时稳住他们:“别冲动,我现在对你们没什么威胁,只是想知道,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