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金梁凭强大的自我控制能力,很快就从张金柱不幸身亡的悲痛中解脱出来。当张宽升给张金梁说镇党委已经批准他和朱满仓为正式党员时,张金梁把激动化为行动,把自己治理胭脂岭的想法端到了张宽升的面前:张宽升当顾问,自己当书记,朱满仓当村长。然后再聘请若干名热心公益事业、群众威望高、敢给干部提意见的村民,成立一个村民监事会。
顾问的职责是倾听村民的意见和诉求,给书记和村长当好参谋。书记的职责是落实好党的富民惠民政策,把宏伟的蓝图变成美好的现实;村长的职责则是带领村民苦干实干,发家致富奔小康。支委会抓好党员教育,村委会全面负责村里事务,监事会监督村组干部的工作。张宽升听了连声叫好,眼含热泪,激动地说:“我原本想,等你当了书记,我就歇下了,不参与村上的事了。我不说歇下的话了,顾问我当定了。”
按照计划运作之后,张金梁的想法如愿以偿。张宽升高兴地当了顾问,张金梁自告奋勇、党员全票支持当了书记,朱满仓在村民期待的目光中挑起了村长的重担。
张金梁给张宽升说,想开一个顾问、村长、组长和七个监事会成员的联席会,让大家给胭脂岭的发展提意见,出点子。
张宽升说好。
接到通知的人坐在村委会办公室,说说笑笑,气氛很是融洽。
张宽升给张金梁说:“人到齐了,开始吧。”
张金梁一看,就差球咬腿了,说:“郭仲囤(球咬腿)没来,等一下。”
会场有人说:“等啥哩?我看见球咬腿开着三轮,带着土枪出村了。我问他弄啥去,他说打野兔去。”
张金梁疑疑惑惑地说:“答应参加会么,咋就……”
说话间,门外响起了三轮车开过来的声音。只见球咬腿脸上汗津津的,身上粘着碎草叶,一手提着一只死了的野兔,一手拿着土枪走了进来。
大家的目光一齐投向球咬腿。
球咬腿把土枪往墙角一搁,把野兔举过头顶,递给张金梁,说:“金梁,这是我答谢你让我当监事会成员的礼物,这也是我最后一次打野兔了,以后有公干了,没时间打野兔了。”
有人发出嘻嘻的笑声,说:“大活宝,当个芝麻粒大的官,给干部行贿哩。”
不料被球咬腿听见了,球咬腿转过身对奚落他的人说:“这是我三辈人中当的最大的官。”
球咬腿的话引得一阵哄笑。
张金梁接过野兔,看了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笑了笑。
球咬腿刚坐下,张金梁就开宗明义,说了开会的目的,并第一个让球咬腿发言。
球咬腿擦擦脸上的汗水,也不谦让,吭吭两声,不改说疙瘩话带刺话的习惯(这正是张金梁欣赏他的地方),说:“村干部端着金碗讨饭吃,还嫌村民意见多。咱胭脂山实际上是一个宝山,不仅有大孝子胭脂挖野山韭敬母的传说,有很深的文化积淀,还有能建高速路的石渣原料,含镁量很高的、最适合烧水泥的石头,更有开采价值极高的墨玉。你可要知道,墨玉是刻碑子、做砚台、纸镇等工艺品的好材料。我听我爷说过,杨贵妃死了,朝廷派人来胭脂岭考察过用胭脂岭的石头给杨贵妃的墓刻碑子……”球咬腿说到这儿,大家哄地笑了,纷纷问球咬腿:“这事光你听说了?我们咋没听说?”
球咬腿说:“只怪你爷没给你说。”
大家又笑了起来。
张金梁也笑了。
张金梁笑过之后摆摆手,示意球咬腿继续说。
球咬腿接着说:“像石渣厂这样引进企业是一个办法,还可以把资源作为股份,引进资金、技术,合股兴办企业,村民能得到更多的实惠。不要因为引进了一个石渣厂就觉得了不起。”
张金梁不住地点头,说:“这个建议好。满仓你查一下资料,给咱写一个胭脂岭村招商引资引技、兴办环保型企业的告示,我去找《新农村报》的记者杨文章在报上刊登。”
监事会成员王朗雄批评说:“村上动员村民打水窖是好事,弄了个半拉子撂下不管了,有的人家里没有男劳力,雇人把窖打好,没有水泥沙子,裹泥不了,劳民伤财。”
张金梁检讨说:“一忙把这事忘了,批评得对。”
朱满仓马上表态说:“这事我一手抓到底,明天就摸底排查,寻几个硬棒劳力和技术员,请大家放心。”
监事会成员张肯伍突然站起来说:“我不放心。”
大家一齐把目光集聚到张肯伍身上。
张肯伍说:“过去水窖少,都发生过几回婆娘跳窖的事,如今家家户户都打窖,婆娘跳窖更方便了,还不把人操心死?”
大家哄然大笑。
笑容在张金梁的脸上退去之后,说:“大家还别笑,张肯伍其实是担心自己的婆娘跳窖,但水窖安全还就是个事,管不好,把碎娃、老人掉下去就麻烦了。是这样,水窖的盖子村上统一制作,带个链子,挂个锁子,用水时打开,不用时锁住。”
大家齐声说:“这办法好。”
球咬腿打击张肯伍说:“肯伍,你婆娘贼得很,你可要把水窖的钥匙藏好。”
张肯伍说:“赶紧看你的卦书,打野兔去。”
又是一阵笑声。
监事会成员还谈到石渣厂原来说的给村组干部发补贴的事,不能直接发给干部,村委会要通盘考虑,也要照顾到村民,毕竟石头资源是全体村民的。张金梁、张宽升、朱满仓都点头认可,说这意见提得好。还有村组干部的工资是多少,也有必要让村民心里明白,不能弄布袋里卖猫的事。张金梁说:“从今往后,村里每月搞一次村务公开,接受村民监督。”
大家给张金梁报以热烈的掌声。
刚要散会,监事会成员张永杰和李胜堂在下面嘀咕被张金梁看见,张金梁笑着问:“你两个还有啥没说完的,可以大声说。”
张永杰和李胜堂把话打住了。
张金梁感觉不对劲,就说:“有啥事尽管说,叫大家来就是提意见的。”
张永杰说:“你说你当书记没有私心,我咋听说你金柱哥死了,金双砖厂给你行了几千元的门户,你把钱收了能不给人家办事?”
其他人愕然。
还没等张金梁解释,张宽升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在空中一挥说:“看,行的门户钱在我这儿哩,金梁根本就没收。我当时觉得不收太打脸,暂时收了,想等金柱的丧事办完了再把钱退回去,没想到去了三回没见党西胜和董双奇的面。”
张永杰和李胜堂齐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是党西胜和董双奇这狗东西在人前胡煽哩。”
张宽升拿起拄的半截木棍说:“我这就去找他俩把钱退了。”说完拉开门要走。门一开,门口蹲着、站着五个人,村委会门前的路上停着一辆小轿车。开会的人大吃一惊,一齐涌到门口,一脸的狐疑,这么多人在这儿弄啥哩?《新农村报》记者杨文章指着一位五十多岁、穿着朴素、目光炯炯有神的人说:“这是咱省委的刘副书记,看了《新农村报》登的胭脂岭村的报道,给报社打电话点名要我带他来看看。走到门口听见你们开会,不让打扰你们,就在这里等着。”
刘副书记笑着问:“谁是村长张金梁?”
张金梁走到刘副书记的跟前,说:“我……我是。”
刘副书记打量着张金梁,打量完目光在他那缺一豁子的左耳朵上停留了一下,张金梁意识到了。张金梁刚把手伸出来,刘副书记就把他的手紧紧握住了,张金梁受宠若惊,不觉心里一热,眼圈一红,显得有些激动。
张宽升说:“张金梁刚入了党,现在是书记了。”
张金梁说:“刘书记,咱坐在办公室。”
刘副书记摆摆手说:“不了,拿几个凳子出来,就坐在这儿座谈座谈,外边空气新鲜。”
村组干部忙拿出凳子,围着刘书记坐下,张金梁示意王腊倒水。
刘副书记指着身旁的两个人,说:“这是你们县上的张书记,这是你们镇上的宋书记。”张书记和宋书记笑着起身和张金梁握手。
刘副书记问:“你们两个来过胭脂岭村没有?”
俩人红着脸说:“没有。”
刘副书记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说:“按理说,县委书记在一个县待五六年,也应当跑遍全县所有的村,镇上的书记就不用说了,镇书记连村都跑不遍,一天忙啥哩?这么好的典型也没有发现?我们当领导的,不深入基层研究新问题,解决群众疾苦,是严重的失职行为!”
张书记、宋书记满脸通红。
刘副书记说:“《新农村报》的报道我看了,你们刚才在会上说的话,我也断断续续地听到了。张金梁,你当村长在‘留守’两个字上做文章,算是抓到点子上了,我们不能把农村的留守变成失守。农业、农村、农民这三农问题解决不好,我们是会犯大错误的。最近,省委要开专门研究三农问题的会议,研究农村出现的新问题,制定应对措施。比如精壮劳力出去打工了,留下老人儿童谁来管?农业缺乏发展后劲怎么办?还有把钱挣回来了如何引导消费?出现了临时夫妻、失足妇女,感染了性病,这些情况又如何处置?这都是我们各级领导应当关注的问题。张金梁一个村长摸索出了许多办法,我们的领导却视而不见,脑子空空如也。”
张书记和宋书记额头浸虚汗。
刘副书记说:“要感谢记者同志给我们发现了一个好典型。”杨文章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刘副书记提出想在村里看看,边看边交谈。张金梁、张宽升、朱满仓领着刘副书记一行看了石渣厂,看了新拓宽的村路和新铺的巷道以及新安装的路灯。刘副书记随和地跟村民交谈,问他们对政府和政策还有啥意见,老实巴交的村民答非所问地说:“村长张金梁好得呔!啥都管哩,连儿子媳妇外出打工不给老人零花钱也管哩。”惹得刘副书记大笑,拍拍张金梁的肩膀,说:“群众的事无小事,干部称职不称职,群众心里有杆秤。”刘副书记还专门去了两个贫困户家里嘘寒问暖。
张金梁领着刘副书记一行在村里察看的时候,开始还有些拘谨,紧张得手心出汗。刘副书记主动问这问那,还说他几十年前也当过大队党支部书记,见了村官有一种亲切感。刘副书记一点架子也没有,张金梁也就不紧张了,话也多了起来,说:“现在有本事的人都外出打工挣钱去了,农村尽剩下些老弱病残,留守的老人儿童,没有多少人愿意当这出力不讨好的村干部。”
刘副书记问:“那你为啥当村干部呢?除过《新农村报》上报道过的,还有啥原因?”
张金梁说:“其实,我的思想也不是多么先进,我有个双胞胎哥哥叫张金柱,在极‘左’路线盛行时期当书记当疯了,失踪了……”张金梁眼里含泪,说不下去了。
刘副书记停住了脚步,从衣兜里掏出几张纸巾递给张金梁。
张金梁擦了眼泪继续说:“我个人正挣钱的时候,村民用下跪的方式把我推上了台,但说实话,我并不情愿。干了一段时间想法变了,看村民没个领头的,想挣钱没门路,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胡碰,心就软了,想给乡亲们办些实事,干出个名堂来,没想到一干开,黏牙事多如牛毛,又不忍心半路撂挑子。”
刘副书记拉着张金梁的手,说:“你的想法很实在,觉悟很高,难能可贵,应当受到表扬。哦,你那当书记得病失踪的哥哥,是不是后来找回来了,前几天《新农村报》上登的,救儿童被路灯杆砸死的张金柱?”
张金梁说:“是的。”
刘副书记给张书记、宋书记说:“帮助村上把张金柱的善后工作做好,要关心在职村干部的利益,也要关心离职村干部的疾苦。为救儿童英勇献身的精神应当得到表彰。”
张书记、宋书记连连点头,头点得跟鸡啄米差不多。
张金梁话题一转说:“刘书记,胭脂岭村十年九旱,制约发展的根本问题是缺水,县水工队来测过,说地下兴许有水,设备老化了测不准,不知道能不能请省上的专家帮忙测一下?”
刘副书记爽快地说:“这有啥说的?”转身给秘书说:“回去给水利厅打个电话。”
秘书说:“知道了,回去马上打。”
张金梁高兴地拉着刘副书记的手,感动地说:“刘书记,谢谢你。”
刘副书记说:“我要代表省委谢谢你才对,你对农村工作的探索具有指导意义。”
张金梁激动地心里狂跳。
在省委领导面前洒了汤的县委张书记一想,外出考察的市委田书记回来,自己肯定不会有好果子吃,就一股脑把气撒在镇上的宋书记身上,趁刘副书记和张金梁跟村民交谈的当儿,他悄悄把宋书记拉到一边,冷着脸说:“你能弄了怂!”
宋书记的脸“唰”地红了,没敢吭声,心里骂道:“我给你进了那么大的贡,你还把我调到这穷根扎到东海的鬼地方,还说干不好,就是能干好,我也没心思往好的干!”
哎,在这种场合弄这事,足见两位书记是啥成色。
送走刘副书记一行,张金梁做的第一件事是跑到张金柱的坟头,跪在地上,流着眼泪,说:“哥,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省委的刘书记来咱村了,听说了你的事,专门给县委书记和镇书记叮咛,要把你的身后事处理好。可惜你死得太早了,不是领导来迟了。他们还……还表扬我的工作了。我就坚信,共产党的心还没瞎,惦记着咱农民,还能看见基层下憨苦的村干部,你就安息吧。”说着失声哭了起来,又说:“哥,你不要因你当书记时做的错事过分指责自己,上面的大政策瞎了,人都跟世事走,连省委书记、县委书记、公社书记都识别不了、挡不住,你一个大队书记咋能识别,咋能挡住?让我心里难受的是你当书记当病了,领导不闻不问,但这种没有良心的冷血领导只是个别的,叫你碰上了。现在政策好了,我一定要干出个名堂,不辜负刘书记的期望,把你当书记时没有干好的事干好,把胭脂岭村建设好,让乡亲们过上富裕日子。”
张金梁又走到和张金柱坟头紧邻的奶妈的坟头,眼泪汪汪,默默跪下,磕了三个头,离去。
省委刘书记走后第二天,镇上的高副书记和民政干部老林来到了胭脂岭,拿来一万五千元交给张金梁,说这是镇政府给张金柱治病的钱。这又把张金梁刚刚抚平伤痛的心戳疼了,他不接钱,说:“人都死了,还治做啥的病?”高副书记说:“是治病补助款,你不接,我两个回去跟宋书记不好交代。宋书记也在镇干部会上检讨了,说换了三届领导,都没有把张金柱的事处理好,伤了你的心,也伤了村组干部的心。”
老林劝张金梁说:“你就不为难高书记了,镇领导叫我帮助村上把张金柱救儿童的事写个材料,向县上申报见义勇为奖。还有,张金柱患病期间的党籍一直存在,直到他去世才算终止。”
张金梁说:“这话要是在我金柱哥死前说还有意义,现在说了跟没说一样,我哥他……”高副书记和老林有些伤情。
过了一会儿,张金梁说:“省委刘书记来过后,我已经去我金柱哥的坟地说给他听了,他党籍的事,我再去给他说一次,叫他在天堂里也高兴高兴。”说着一阵唏嘘。张金梁看看接过的钱,说:“我在医院把金柱哥往回接的时候,耳风听见医生给民警说,欠一万元的治疗费还没清,把人接走,谁清手续哩?我当时脑子乱着,也没把这事往心里去。我问一下医院,如果没清,我就清了。如果清了,这钱全部捐给村里,把村医疗站建起,村民有个头疼脑热就不发急了。”
高副书记和老林点头赞许。
张金梁安排好村上的工作,带着朱满仓写好的胭脂岭村丰富的石料资源介绍材料和引资引技兴办环保型企业的告示,搭车去了省城,找《新农村报》的记者杨文章在报纸上刊登告示,顺便去省水利厅联系一下给胭脂岭村测地下水源的事。
张金梁坐在班车上,心情很好,看见车窗外的啥都是顺眼的。看山山笑,看水水乐,树在招手,鸟在欢唱。班车的颠簸有了节奏感,车内的喧闹胜过音乐。张金梁端详起刘书记握过的右手,一种荣誉感在心中升腾。他从包里掏出带的材料,看记在材料边上的省水利厅的地址,眼前闪现出好几拨人来胭脂岭排队要合办企业的场景,还有深井打成功了,清澈的井水哗哗流进干裂土地的场景。张金梁陶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