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解烦恼结

这烦恼结,是谁家扭得水尖儿难透?

这千缕万缕烦恼结是谁家忍心机织?

这结里多少泪痕血迹,应化沉碧!

忠孝节义——咳,忠孝节义谢你维系

四千年史髅不绝,却不过把人道灵魂磨成粉屑,黄海不潮,昆仑叹息,四万万生灵,心死神灭,中原鬼泣!

咳,忠孝节义!

东方晓,到底明复出,如今这盘糊涂账,如何清结?

莫焦急,万事在人为,只消耐心

共解烦恼结。

虽严密,是结,总有丝缕可觅,莫怨手指儿酸、眼珠儿倦,可不是抬头巳见,快努力!

如何!毕竟解散,烦恼难结,烦恼苦结。

来,如今放开容颜喜笑,握手相劳;

此去清风白日,自由道风景好。

听身后一片声欢,争道解散了结儿。消除了烦恼!

月夜听琴

是谁家的歌声,和悲缓的琴音,星茫下,松影间,有我独步静听。

音波,颤震的音波,穿破昏夜的凄清,幽冥,草尖的鲜露,动**了我的灵府,我听,我听,我听出了琴情,歌者的深心,枝头的宿鸟休惊,我们已心心相印。

休道她的芳心忍,她为你也曾吞声,休道她淡漠,冰心里

满蕴着热恋的火星。

记否她临别的神情,满眼的温柔和酸辛,你握着她颤动的手——

一把恋爱的神经?

记否你临别的心境。

冰流沦彻你全身,满腔的抑郁,一海的泪,可怜不自由的魂灵?

松林中的风声哟!

休扰我同情的倾听;

人海中能有几次

恋潮淹没我的心滨?

那边光明的秋月,已经脱卸了云衣,仿佛喜声地笑道:

“恋爱是人类的生机!”

我多情的伴侣哟!

我羡你蜜甜的爱焦,却不道黄昏和琴音

联就了你我的神交?

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作别西天的云彩。

那河畔的金柳

是夕阳中的新娘

波光里的艳影,在我的心头**漾。

软泥上的青荇,油油的在水底招摇;

在康河的柔波里,我甘心做一条水草!

那树荫下的一潭,不是清泉,是天上虹

揉碎在浮藻间,沉淀着彩虹似的梦。

寻梦?撑一支长篙,向青草更青处漫溯,满载一船星辉,在星辉斑斓里放歌。

但我不能放歌,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1928年11月6日中国海上。

夜半松风

这是冬夜的山坡,坡下一座冷落的僧庐,庐内一个孤独的梦魂:

在忏悔中祈祷,在绝望中沉沦;——

为什么这怒叫,这狂啸,鼍鼓与金钲与虎与豹?

为什么这幽诉,这私慕,烈情的惨剧与人生的坎坷——

又一度潮水似的淹没了

这彷徨的梦魂与冷落的僧庐?

私语

秋雨在一流清冷的秋水池,一棵憔悴的秋柳里,一条怯懦的秋枝上,一片将黄未黄的秋叶上,听他亲亲切切喁喁唼唼,私语三秋的情思情事,情语情节,临了轻轻将他拂落在秋水秋波的秋晕里,一涡半转,跟着秋流去。

这秋雨的私语,三秋的情思情事,情诗情节,也掉落在秋水秋波的秋晕里,一涡半转,跟着秋流去。

1922年7月21日

去吧

去吧,人间,去吧!

我独立在高山的峰上;

去吧,人间。去吧!

我面对着无极的穹苍。

去吧,青年,去吧!

与幽谷的香草同埋;

去吧,青年,去吧!

悲哀付与暮天的群鸦。

去吧,梦乡,去吧!

我把幻景的玉杯摔破;

去吧,梦乡,去吧!

我笑受山风与海涛之贺。

去吧,种种,去吧!

当前有插天的高峰;

去吧,一切,去吧!

当前有无穷的无穷

雪花的快乐

假如我是一朵雪花,翩翩的在半空里潇洒,我一定认清我的方向——

飞扬,飞扬,飞扬,这地面上有我的方向。

不去那冷寞的幽谷,不去那凄清的山麓,也不上荒街去惆怅——

飞扬,飞扬,飞扬,你看,我有我的方向!

在半空里娟娟的飞舞,认明了那清幽的住处,等着她来花园里探望——

飞扬,飞扬,飞扬,啊,她身上有朱砂梅的清香!

那时我凭借我的身轻,盈盈的,沾住了她的衣襟,贴近她柔波似的心胸——

消溶,消溶,消溶,溶入了她柔波似的心胸!

康河右岸皆学院,左岸牧场之背,榆荫密覆,大道纡回,一望葱翠,春尤浓郁,但闻虫声鸟语,校舍

寺塔掩映林巅,真胜处也。迩来草长日丽,时有情耦隐卧草中,密话风流。我常往覆其间,辄成左作。

河水在夕阳里缓流。

暮霞胶抹树干树头;

蚱蜢飞,蚱蜢戏吻草光光,我在春草里看看走走。

蚱蜢匐伏在钱花胸前,钱花羞得不住的摇头,草里忽伸出只藕嫩的手,将孟浪的跳虫拦腰紧拶。

金花菜,银花菜,星星澜澜,点缀着天然温暖的青毡,青毡上青年的情耦,情意胶胶,情话啾啾。

我点头微笑,南向前走,观赏这青透春透的园囿,树尽交柯,草也骈偶,到处是缱绻,是绸缪。

雀儿在人前猥盼亵语,人在草处心欢面赧,我羡他们的双双对对,有谁羡我孤独的徘徊?

孤独的徘徊!

我心须何尝不热奋震颤,答应这青春的呼唤,燃点着希望灿灿,春呀!你在我怀抱中也!

曾收入诗集《恋歌》(泰东书局1926年版)。原载1923年5月30日《时事新报·学灯》第5卷5册30号。

难得

难得,夜这般的清静,难得,炉火这般的温,更是难得,无言的相对

一双寂寞的灵魂!

也不必筹营,也不必评论,更没有虚骄,猜忌与嫌憎,只静静的坐对着一炉火,只静静的默数远巷的更。

喝一口白水,朋友。

滋润你的干裂的口唇:

你添上几块煤,朋友。

一炉的红焰感念你的殷勤。

在冰冷的冬夜,朋友。

人们方始珍重难得的炉薪:

在这冰冷的世界,方始凝结了少数同情的心!

我有一个恋爱

我有一个恋爱;——

我爱天上的明星;

我爱他们的晶莹:

人间没有这异样的神明。

在冷峭的暮冬的黄昏,在寂寞的灰色的清晨。

在海上,在风雨后的山顶——

永远有一颗,万颗的明星!

山涧边小草花的知心,高楼上小孩童的欢欣,旅行人的灯亮与南针:——

万万里外闪烁的精灵!

我有一个破碎的魂灵,像一堆破碎的水晶,散布在荒野的枯草里——

饱啜你一瞬瞬的殷勤。

人生的冰激与柔情,我也曾尝味,我也曾容忍;

有时阶砌下蟋蟀的秋吟,引起我心伤,逼迫我泪零。

我**我的坦白的胸襟,献爱与一天的明星,任凭人生是幻是真

地球在或是消泯——

大空中永远有不昧的明星!

二十六日,半夜

为要寻一个明星

我骑着一匹拐腿的瞎马,向着黑夜里加鞭;——

向着黑夜里加鞭,我跨着一匹拐腿的瞎马!

我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为要寻一颗明星;——

为要寻一颗明星,我冲入这黑茫茫的荒野。

累坏了,累坏了我**的牲口,那明星还不出现;——

那明星还不出现,累坏了,累坏了马鞍上的身手。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荒野里倒着一只牲口,黑夜里躺着一具尸首。——

这回天上透出了水晶似的光明!

沪杭车中

匆匆匆!催催催!

一卷烟,一片山,几点云影,一道水,一条桥,一支橹声,一林松,一丛竹,红叶纷纷:

艳色的田野,艳的秋景,梦境似的分明,模糊,消隐,——

催催催!是车轮还是光阴?

催老了秋容,催老了人生!

石虎胡同七号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漾着无限温柔:

善笑的藤娘,袒酥怀任团团的柿掌绸缪,百尺的槐翁,在微风中俯身将棠姑抱搂,黄狗在篱边,守候睡熟的珀儿,它的小友,小雀儿新制求婚的艳曲,在媚唱无休——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漾着无限温柔。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雨过的苍茫与满庭荫绿,织成无声幽冥,小蛙独坐在残兰的胸前,听隔院蚓鸣,一片化不尽的雨云,倦展在老槐树顶,掠檐前作圆形的舞旋,是蝙蝠,还是蜻蜓?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淡描着依稀的梦景。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奈何在暴雨时,雨槌下捣烂鲜红无数,奈何在新秋时,未凋的青叶惆怅地辞树,奈何在深夜里,月儿乘云艇归去,西墙已度;

远巷薤露的乐音,一阵阵被冷风吹过——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轻喟着一声奈何。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雨后的黄昏,满院只美荫,清香与凉风,大量的蹇翁,巨樽在手,蹇足直指天空,一斤,两斤,杯底喝尽,满怀酒欢,满面酒红,连珠的笑响中,浮沉着神仙似的酒翁——

我们的小园庭,有时沉浸在快乐之中。

月下雷峰影片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影,满天稠密的黑云与白云;

我送你一个雷峰塔顶,明月泻影在眠熟的波心。

深深的黑夜,依依的塔影,团团的月彩,纤纤的波鳞——

假如你我**一支无遮的小艇,假如你我创一个完全的梦境!

康河晚照即景

这心灵深处的欢畅,这情绪境界的壮旷;

任天堂沉沦,地狱开放,毁不了我内府的宝藏!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这是一个懦怯的世界:

容不得恋爱,容不得恋爱!

披散你的满头发,赤露你的一双脚;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抛弃这个世界,殉我们的恋爱!

我拉着你的手,爱,你跟着我走;

听凭荆棘把我们的脚心刺透,听凭冰雹劈破我们的头,你跟着我走,我拉着你的手,逃出了牢笼,恢复我们的自由!

跟着我来,我的恋爱!

人间已经掉落在我们的后背,——看呀,这不是白茫茫的大海?

白茫茫的大海,白茫茫的大海,无边的自由,我与你与恋爱!

顺著我的指头看,那天边一小星的蓝——

那是一座岛,岛上有青草,鲜花,美丽的走兽与飞鸟;

快上这轻快的小艇,去到那理想的天庭——

恋爱,欢欣,自由——

辞别了人间,永远!

一块晦色的路碑

脚步轻些,过路人!

休惊动那最可爱的灵魂,如今安眠在这地下,有绛色的野草花掩护她的余烬。

你且站定,在这无名的土阜边,任晚风吹弄你的衣襟;

倘如这片刻的静定感动了你的悲悯,让你的泪珠圆圆的滴下——

为这长眠着的美丽的灵魂!

过路人,假若你也曾

在这人间不平的道上颠顿,让你此时的感愤凝成最锋利的悲悯,在你的激震着的心叶上。

刺出一滴,两滴的鲜血——

为这遭冤屈的最纯洁的灵魂!

翡冷翠的一夜

你真的走了,明天?那我,那我,……

你也不用管,迟早有那一天;

你愿意记着我,就记着我,要不然趁早忘了这世界上有我,省得想起时空着恼,只当是一个梦,一个幻想;

只当是前天我们见的残红,怯怜怜的在风前抖擞,一瓣,两瓣,落地,叫人踩,变泥……

唉,叫人踩,变泥——变了泥倒干净,这半死不活的才叫是受罪,看着寒伧,累赘,叫人白眼——天呀!你何苦来,你何苦来……

我可忘不了你。那一天你来,就比如黑暗的前途见了光彩,你是我的先生,我爱,我的恩人,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这阵子我的灵魂就像是火砖上的熟铁,在爱的锤子下,砸,砸,火花四散的飞洒……我晕了,抱着我,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头顶白杨树上的风声,沙沙的,算是我的丧歌,这一阵清风,橄榄林里吹来的,带着石榴花香,就带了我的灵魂走,还有那萤火,多情的殷勤的萤火,有他们照路,我到了那三环洞的桥上再停步,听你在这儿抱着我半暖的身体,悲声的叫我,亲我,摇我,咂我,……

我就微笑的再跟着清风走,随他领着我,天堂,地狱,哪儿都成,反正丢了这可厌的人生,实现这死在爱里,这爱中心的死,不强如五百次的投生?……自私,我知道。

可我也管不着……你伴着我死?

什么,不成双就不是完全的“爱死”,要飞升也得两对翅膀儿打伙,进了天堂还不一样的要照顾,我少不了你,你也不能没有我;

要是地狱,我单身去你更不放心,你说地狱不定比这世界文明(虽则我不信,)像我这娇嫩的花朵,难保不再遭风暴,不叫雨打,那时候我喊你,你也听不分明,——那不是求解脱反投进了泥坑,倒叫冷眼的鬼串通了冷心的人,笑我的命运,笑你懦怯的粗心?

这话也有理,那叫我怎么办呢?

活着难,太难,就死也不得自由,我又不愿你为我牺牲你的前程……

唉!你说还是活着等,等那一天!

有那一天吗?——你在,就是我的信心;

可是天亮你就得走,你真的忍心丢了我走?我又不能留你,这是命;

但这花,没阳光晒,没甘露浸,不死也不免瓣尖儿焦萎,多可怜!

你不能忘我,爱,除了在你的心里,我再没有命;是,我听你的话,我等,等铁树儿开花我也得耐心等;

爱,你永远是我头顶的一颗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

六月十一日,一九二五年翡冷翠山中

残诗

怨谁?怨谁?这是青天里打雷?

关着,锁上;赶明儿瓷花砖上堆灰!

别瞧这白石台阶儿光润,赶明儿,唉,石缝里长草,石上松上青青的全是莓!

那廊下的青玉缸里养着鱼,真凤尾,可还有谁给换水,谁给捞草,谁给喂?

要不了三五天准翻着白肚鼓着眼,不浮着死,也就让冰分儿压一个扁!

顶可怜是那几个红嘴绿毛的鹦哥,让娘娘教得顶乖,会跟着洞箫唱歌,真娇养惯,喂食一迟,就叫人名儿骂,现在,您叫去!就剩空院子给您答话!……

偶然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呻吟语

我亦愿意赞美这神奇的宇庙,我亦愿意忘却了人间有忧愁,像一只没挂累的梅花雀,清朝上歌唱,黄昏时跳跃;——

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的左右!

我亦想望我的诗句清水似的流,我亦想望我的心池鱼似的悠悠;

但如今膏火是我的心,再休问我闲暇的诗情?——

上帝!你一天不还她生命与自由!

半夜深巷琵琶

又被它从睡梦中惊醒,深夜里的琵琶!

是谁的悲思,是谁的手指,像一阵凄风,像一阵惨雨,像一阵落花,在这夜深深时,在这睡昏昏时,挑动着紧促的弦索,乱弹着宫商角徵,和着这深夜,荒街,柳梢头有残月挂,啊,半轮的残月,像是破碎的希望他,他头戴一顶开花帽,身上带着铁链条,在光阴的道上疯了似的跳,疯了似的笑,完了,他说:

吹糊你的灯,她在坟墓的那一边等,

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等你去亲吻!起造一座墙

你我千万不可亵渎那一个字,别忘了在上帝跟前起的誓。

我不仅要你最柔软的柔情,蕉衣似的永远裹着我的心;

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在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

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

就使有一天霹雳震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再不见雷峰

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

顶上有不少交抱的青葱,再不见雷峰,雷峰坍成了一座大荒冢。

为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世上多的是不应分的变态;

为什么感慨,对着这光阴应分的摧残?

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

镇压还不如掩埋来得痛快,为什么感慨:这塔是镇压,这坟是掩埋。

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像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

像曾经的幻梦,曾经的爱宠,再没有雷峰;雷峰从此掩埋在人的记忆中。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莲衣,看江鸥在眼前飞,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我尝一尝莲瓤,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掩护着同心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挣不开的噩梦,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日子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责你负,你不忍猜你变,我心肠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地抱搂——

除非是天翻——但谁能想象那一天?

九月四日,沪宁道上

“这年头活着不易”

昨天我冒着大雨到烟霞岭下访桂;

南高峰在烟霞中不见,在一家松茅铺的屋檐前

我停步,问一个村姑今年

翁家山的桂花有没有去年开的媚,那村姑先对着我身上细细的端详;

活像只羽毛浸瘪了的鸟,我心想,她定觉得蹊跷,在这大雨天单身走远道,倒来没来头的问桂花今年香不香。

“客人,你运气不好,来得太迟又太早;

这里就是有名的满家弄,往年这时候到处香得凶,这几天连绵的雨,外加风,弄得这稀糟,今年的早桂就算完了。”

果然这桂子林也不能给我点子欢喜;

枝上只见焦萎的细蕊,看着凄凄,唉。无妄的灾!

为什么这到处是憔悴?

这年头活着不易!这年头活着不易!

九月,西湖

海韵

“女郎,单身的女郎,你为什么留恋

这黄昏的海边?——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回家我不回,我爱这晚风吹:”——

在沙滩上,在暮霭里,有一个散发的女郎——

徘徊,徘徊。

“女郎,散发的女郎,你为什么彷徨

在这冷清的海上?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听我唱歌,大海,我唱,你来和:”——

在星光下,在凉风里,轻**着少女的清音——

高吟,低哦。

“女郎,胆大的女郎!

那天边扯起了黑幕,这顷刻间有恶风波——

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你看我凌空舞,学一个海鸥没海波:”——

在夜色里,在沙滩上,急旋着一个苗条的身影——

婆娑,婆娑。

“听呀,那大海的震怒,女郎回家吧,女郎!

看呀,那猛兽似的海波,女郎,回家吧,女郎!”

“啊不;海波他不来吞我,我爱这大海的颠簸!”

在这潮声里,在波光里,啊,一个慌张的少女在海沫里,蹉跎,蹉跎。

“女郎,在哪里,女郎?

在哪里,你嘹亮的歌声?

在哪里,你窈窕的身影?

在哪里,啊,勇敢的女郎?”

黑夜吞没了星辉,这海边再没有光芒;

海潮吞没了沙滩,沙滩上再不见女郎,——

再不见女郎!

苏苏

苏苏是一痴心的女子,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像一朵野蔷薇,她的丰姿

来一阵暴风雨,摧残了她的身世。

这荒草地里有她的墓碑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淹没在蔓草里,她的伤悲——

啊,这荒土里化生了血染的蔷薇!

那蔷薇是痴心女的灵魂,在清早上受清露的滋润,到黄昏里有晚风来温存,更有那长夜的慰安,看星斗纵横。

你说这应分是她的平安?

但运命又叫无情的手来攀,攀,攀尽了青条上的灿烂,——

可怜呵,苏苏她又遭一度的摧残!

阔的海

阔的海空的天我不需要,我也不想放一只巨大的纸鹞

上天去捉弄四面八方的风;

我只要一分钟

我只要一点光

我只要一条缝,——

像一个小孩爬伏

在一间暗屋的窗前

望着西天边不死的一条

缝,一点

光,一分

钟。

望月

月:我隔着窗纱,在黑暗中,望她从巉岩的山肩挣起

一轮惺忪的不整的光华:

像一个处女,怀抱着贞洁,惊惶的,挣出强暴的爪牙;

这使我想起你,我爱,当初

也曾在恶运的利齿间捱!

但如今,正如蓝天里明月,你已升起在幸福的前峰,洒光辉照亮地面的坎坷!

沙扬娜拉一首

赠日本女郎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道一声珍重,道一声珍重

那一声珍重里有蜜甜的忧愁

——沙扬娜拉!

一九二四年七月作

黄鹂

一掠颜色飞上了树。

“看,一只黄鹂!”有人说。

翘着尾尖,它不作声,艳异照亮了浓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热情,等候它唱,我们静着望,怕惊了它。但它一展翅,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它飞了,不见了,没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热情。

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在梦的轻波里依洄。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她的温存,我的迷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甜美是梦里的光辉。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她的负心,我的伤悲。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在梦的悲哀里心碎!

我不知道风

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我是在梦中,黯淡是梦里的光辉。

火车擒住轨

火车擒住轨,在黑夜里奔:

过山,过水,过陈死人的坟;

过桥,听钢骨牛喘似的叫,过荒野,过门户破烂的庙;

过池塘,群蛙在黑水里打鼓,过噤口的村庄,不见一粒火;

过冰清的小站,上下没有客,月台**着肚子,像是罪恶。

这时车的呻吟惊醒了天上

三两个星,躲在云缝里张望;

那是干什么的,他们在疑问,大凉夜不歇着,直闹又是哼,长虫似的一条,呼吸是火焰,一死儿往暗里闯,不顾危险。

就凭那精窄的两道,算是轨,驮着这份重,梦一般的累坠。

累坠!那些奇异的善良的人,放平了心安睡,把他们不论

俊的村的命全盘交给了它,不论爬的是高山还是低洼,不问深林里有怪鸟在诅咒,天象的辉煌全对着毁灭走;

只图眼着过得,裂大嘴打呼,明儿车一到,抢了皮包走路!

这态度也不错!愁没有个底;

你我在天空,那天也不休息,睁大了眼,什么事都看分明,但自己又何尝能支使运命?

说什么光明,智慧永恒的美,彼此同是在一条线上受罪,就差你我的寿数比他们强,这玩艺反正是一片糊涂账。

云游

那天你翩翩地在空际云游,自在,轻盈,你本不想停留

在天的那方或地的那角,你的愉快是无拦阻的逍遥,你更不经意在卑微的地面

有一流涧水,虽则你的明艳

在过路时点染了他的空灵,使他惊醒,将你的倩影抱紧。

他抱紧的是绵密的忧愁,因为美不能在风光中静止;

他要,你已飞渡万重的山头,去更阔大的湖海投射影子!

他在为你消瘦,那一流涧水,在无能的盼望,盼望你飞回!

爱的灵感

——奉适之

下面这些诗行好歹是他撩拨出来的,正如这十年来大多数的诗行好歹是他拨出来的!

不妨事了,你先坐着吧,这阵子可不轻,我当是

已经完了,已经整个的

脱离了这世界,飘渺的,不知到了哪儿。仿佛有

一朵莲花似的云拥着我,(她脸上浮着莲花似的笑)

拥着到远极了的地方去……

唉,我真不稀罕再回来,人说解脱,那许就是吧!

我就像是一朵云,一朵

纯白的,纯白的云,一点

不见分量,阳光抱着我。

我就是光,轻灵的一球,往远处飞,往更远的飞;

什么累赘,一切的烦愁。

恩情,痛苦,怨,全都远了,就是你——请你给我口水,是橙子吧,上口甜着哪——

就是你,你是我的谁呀!

就你也不知哪里去了:

就有也不过是晓光里

一发的青山,一缕游丝。

一翳微妙的晕;说至多

也不过如此,你再要多

我那朵云也不能承载,你,你得原谅,我的冤家!……

不碍,我不累,你让我说,我只要你睁着眼,就这样,叫哀怜与同情,不说爱,在你的泪水里开着花,我陶醉着它们的幽香;

在你我这最后,怕是吧,一次的会面,许我放娇,容许我完全占定了你,就这一响,让你的热情,像阳光照着一流幽涧,透澈我的凄冷的意识,你手把住我的,正这样,你看你的壮健,我的衰,容许我感受你的温暖,感受你在我血液里流,鼓动我将次停歇的心,留下一个不死的印痕;

这是我唯一,唯一的祈求……

好,我再喝一口,美极了,多谢你。现在你听我说。

但我说什么呢,到今天。

一切事都已到了尽头,我只等待死,等待黑暗,我还能见到你,偎着你,真像情人似的说着话,因为我够不上说那个,你的温柔春风似的围绕,这于我是意外的幸福,我只有感谢,(她合上眼。)

什么话都是多余,因为话只能说明能说明的,更深的意义,更大的真,朋友,你只能在我的眼里,在枯干的泪伤的眼里认取。

我是个平常的人,我不能盼望在人海里

值得你一转眼的注意。

你是天风:每一个浪花

一定得感到你的力量,从它的心里激出变化,每一根小草也一定得在你的踪迹下低头,在缘的颤动中表示惊异;

但谁能止限风的前程,他横掠过海,作一声吼,狮虎似的扫**着田野,当前是冥茫的无穷,他如何能想起曾经呼吸到浪的一花,草的一瓣?

遥远是你我间的距离;

远,太远!假如一支夜蝶

有一天得能飞出天外,在星的烈焰里去变灰

(我常自己想)那我也许

有希望接近你的时间。

唉,痴心,女子是有痴心的,你不能不信吧?有时候

我自己也觉得真奇怪,心窝里的牢结是谁给

打上的?为什么打不开?

那一天我初次望到你,你闪亮得如同一颗星,我只是人丛中的一点,一撮沙土,但一望到你,我就感到异样的震动,猛袭到我生命的全部,真像是风中的一朵花,我内心摇晃得像昏晕,脸上感到一阵的火烧,我觉得幸福,一道神异的光亮在我的眼前扫过,我又觉得悲哀,我想哭,纷乱占据了我的灵府。

但我当时一点不明白,不知这就是陷入了爱!

“陷入了爱,”真是的!前缘,孽债,不知到底是什么?

但从此我再没有平安,是中了毒,是受了催眠,教运命的铁链给锁住,我再不能踌躇:我爱你!

从此起,我的一瓣瓣的思想都染着你,在醒时,在梦里,想躲也躲不去,我抬头望,蓝天里有你,我开口唱,悠扬里有你,我要遗忘,我向远处跑,另走一道,又碰到了你!

枉然是理智的殷勤,因为

我不是盲目,我只是痴。

但我爱你,我不是自私。

爱你,但永不能接近你。

爱你,但从不要享受你。

即使你来到我的身边,我许向你望,但你不能

丝毫觉察到我的秘密。

我不妒忌,不艳羡,因为

我知道你永远是我的,它不能脱离我正如我

不能躲避你,别人的爱

我不知道,也无须知晓,我的是我自己的造作,正如那林叶在无形中

收取早晚的霞光,我也

在无形中收取了你的。

我可以,我是准备,到死

不露一句,因为我不必。

死,我是早已望见了的。

那天爱的结打上我的

心头,我就望见死,那个

美丽的永恒的世界;死,我甘愿地投向,因为它

是光明与自由的诞生。

从此我轻视我的躯体,更不计较今世的浮荣,我只企望着更绵延的

时间来收容我的呼吸,灿烂的星做我的眼睛,我的发丝,那般的晶莹,是纷披在天外的云霞,博大的风在我的腋下

胸前眉宇间盘旋,波涛

冲洗我的胫踝,每一个

激**涌出光艳的神明!

再有电火做我的思想

天边掣起蛇龙的交舞,雷震我的声音,蓦地里

叫醒了春,叫醒了生命。

无可思量,呵,无可比况,这爱的灵威,爱的力量!

正如旭日的威棱扫**

田野的迷雾,爱的来临

也不容平凡,卑琐以及

一切的庸俗侵占心灵,它那原来青爽的平阳。

我不说死吗?更不畏惧,再没有疑虑,再不吝惜

这躯体如同一个财虏;

我勇猛的用我的时光。

用我的时光,我说?天哪,这多少年是亏我过的!

没有朋友,离背了家乡,我投到那寂寞的荒城,在老农中间学做老农,穿着大布,脚登着草鞋,栽青的桑,栽白的木棉,在天不曾放亮时起身,手搅着泥,头戴着炎阳,我做工,满身浸透了汗,一颗热心抵挡着劳倦;

但渐次的我感到趣味,收拾一把草如同珍宝,在泥水里照见我的脸,涂着泥,在坦白的云影

前不露一些羞愧!自然

是我的享受;我爱秋林,我爱晚风的吹动,我爱

枯苇在晚凉中的颤动,半残的红叶飘摇到地,鸦影侵入斜日的光圈;

更可爱是远寺的钟声

交挽村舍的炊烟共做

静穆的黄昏!我做完工,我慢步的归去,冥茫中

有飞虫在交哄,在天上

有星。我心中亦有光明!

到晚上我点上一支蜡,在红焰的摇曳中照出

板壁上唯一的画像,独立在旷野里的耶稣,(因为我没有你的除了

悬在我心里的那一幅,)

到夜深静定时我下跪,望着画像做我的祈祷,有时我也唱,低声的唱,发放我的热烈的情愫

缕缕青烟似的上通到天。

但有谁听到,有谁哀怜?

你踞坐在荣名的顶巅,有千万人迎着你鼓掌,我,陪伴我有冷,有黑夜,我流着泪,独跪在床前!

一年,又一年,再过一年,新月望到圆,圆望到残,寒雁排成了字,又分散,鲜艳长上我手栽的树,又叫一阵风给刮做灰。

我认识了季候,星月与

黑夜的神秘,太阳的威,我认识了地土,它能把

一颗子培成美的神奇,我也认识一切的生存,爬虫,飞鸟,河边的小草,再有乡人们的生趣,我

也认识,他们的单纯与

真,我都认识。

跟着认识

是愉快,是爱,再不畏虑

孤寂的侵凌。那三年间

虽则我的肌肤变成粗,焦黑薰上脸,剥坼刻上

手脚,我心头只有感谢:

因为照亮我的途径有

爱,那盏神灵的灯,再有

穷苦给我精力,推着我

向前,使我怡然的承当

更大的穷苦,更多的险。

你奇怪吧,我有那能耐?

不可思量是爱的灵感!

我听说古时间有一个

孝女,她为救她的父亲

胆敢上犯君王的天威。

那是纯爱的驱使我信。

我又听说法国中古时

有一个乡女子叫贞德,她有一天忽然脱去了

她的村服,丢了她的羊,穿上戎装拿着刀,带领

十万兵,高叫一声“杀贼”,就冲破了敌人的重围,救全了国。那也一定是

爱!因为只有爱能给人

不可理解的英勇和胆,只有爱能使人睁开眼,认识真,认识价值,只有

爱能使人全神的奋发,向前闯,为了一个目标,忘了火是能烧,水能淹。

正如没有光热这地上

就没有生命,要不是爱,那精神的光热的根源,一切光明的惊人的事

也就不能有。

啊,我懂得!

我说“我懂得”我不惭愧:

因为天知道我这几年,独自一个柔弱的女子,投身到灾荒的地域去,走千百里巉岈的路程,自身挨着饿冻的惨酷

以及一切不可名状的

苦处说来够写几部书,是为了什么?为了什么

我把每一个老年灾民

不问他是老人是老妇,当做生身父母一样看,每一个儿女当做自身

骨血,即使不能给他们

救度,至少也要吹几口

同情的热气到他们的

脸上,叫他们从我的手

感到一个完全在爱的

纯净中生活着的同类?

为了什么甘愿哺啜

在平时乞丐都不屑的

饮食,吞咽腐朽与肮脏

如同可口的膏粱;甘愿

在尸体的恶臭能醉倒

人的村落里工作如同

发现了什么珍异?为了

什么?就为“我懂得”,朋友,你信不?我不说,也不能

说,因为我心里有一个

不可能的爱所以发放

满怀的热到另一方向,也许我即使不知爱也

能同样做,谁知道,但我

总得感谢你,因为从你

我获得生命的意识和

在我内心光亮的点上,又从意识的沉潜引渡

到一种灵界的莹澈,又

从此产生智慧的微芒

致无穷尽的精神的勇。

啊,假如你能想象我在

灾地时一个夜的看守!

一样的天,一样的星空,我独自在旷野里或在

桥梁边或在剩有几簇

残花的藤蔓的村篱边

仰望,那时天际每一个

光亮都为我生着意义,我饮咽它们的美如同

音乐,奇妙的韵味通流

到内脏与百骸,坦然的

我承受这天赐不觉得

虚怯与羞惭,因我知道

不为己的劳作虽不免

疲乏体肤,但它能拂拭

我们的灵窍如同琉璃,利便天光无碍的通行。

我话说远了不是?但我

已然诉说到我最后的

回目,你纵使疲倦也得

听到底,因为别的机会

再不会来,你看我的脸

烧红得如同石榴的花;

这是生命最后的光焰,多谢你不时地把甜水

浸润我的咽喉,要不然

我一定早叫喘息窒死。

你的“懂得”是我的快乐。

我的时刻是可数的了,我不能不赶快!

我方才

说过我怎样学农,怎样

到灾荒的魔窟中去伸

一支柔弱的奋斗的手,我也说过我灵的安乐

对满天星斗不生内疚。

但我终究是人是软弱,不久我的身体得了病,风雨的毒浸入了纤微,酿成了猖狂的热。我哥

将我从昏盲中带回家,我奇怪那一次还不死,也许因为还有一种罪

我必得在人间受。他们

叫我嫁人,我不能推托。

我或许要反抗假如我

对你的爱是次一等的,但因我的既不是时空

所能衡量,我即不计较

分秒间的短长,我做了

新娘,我还做了娘,虽则天不许我的骨血存留。

这几年来我是个木偶,一堆任凭摆布的泥土;虽则

有时也想到你,但

这想到是正如我想到

西天的明霞或一朵花,不更少也不更多。同时

病,一再地回复,销蚀了

我的躯壳,我早准备死,怀抱一个美丽的秘密,将永恒的光明交付给

无涯的幽冥。我如果有

一个母亲我也许不忍

不让她知道,但她早已

死去,我更没有沾恋;我

每次想到这一点便忍

不住微笑漾上了口角。

我想我死去再将我的

秘密化成仁慈的风雨,化成指点希望的长虹,化成石上的苔藓,葱翠

淹没它们的冥顽;化成

黑暗中翅膀的舞,化成

农时的鸟歌;化成水面

锦绣的文章;化成波涛,永远宣扬宇庙的灵通;

化成月的惨绿在每个

睡孩的梦上添深颜色;

化成系星间的妙乐……

最后的转变是未料的;

天叫我不遂理想的心愿,又叫在热谵中漏泄了

我的怀内的珠光!但我

再也不梦想你竟能来,血肉的你与血肉的我

竟能在我临去的俄顷

陶然的相偎倚,我说,你

听,你听,我说。真是奇怪。

这人生的聚散!

现在我

真,真可以死了,我要你

这样抱着我直到我去,直到我的眼再不睁开,直到我飞,飞,飞去太空,散成沙,散成光,散成风,啊苦痛,但苦痛是短的,是暂时的;快乐是长的,爱是不死的:

我,我要睡……

十二月二十五日晚六时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