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纳德派出的侦察机又开辟了新的航道,调整了航程。这条航线更加向北偏了,山峦也更加起伏凶险,所以鬼子的战斗机是不敢贸然去这条路线侦查的。一些地方还安排了飞虎队的秘密分基地,只要我们发出求救信号,飞虎队会快速出机。

重庆那边派遣了几个团的军队抵达昆明,一夜之间,昆明热闹了不少,军靴宏大的声响踏过长街,引得很多百姓观望。他们即将以远征军的身份奔赴印度,与登陆的英军会师,受训后执行小规模的骚扰缅甸战场的任务。

出机选择在凌晨时分,这样,抵达汀江机场时正好是黎明时分,赶得上一顿大锅饭。我的03号轰炸机上配置了一个排的士兵和一些补给物资,其中两个还是上面特意安排的机枪手,如果在空中遭遇敌机,机枪手便可以用运输机上的机关枪还击。

二十来架运输机和轰炸机借着夜色的掩护,掠过巫家坝,纵上天幕,那里星云惨淡,天风浩**,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飞虎队由于紧急出动其他任务,这次没有护航,十架轰炸机护在运输机的两翼,如果遭遇敌机,它们必须牺牲自己,使运输机平安抵达目的地。

我的副驾驶是北平人,叫张乐平,肄业于中航,他比我小一岁,然而早已结婚生子。每次检查仪表前,他都会摸出一个珐琅镜子,吻一下上面妻子和女儿的照片。报务员小何身形瘦小,一张脸却比白人还白,一点不像来自西藏(我的印象中,西藏人都很魁梧,而且都有一张“大红脸”)的人。他名义上是报务员,大多时间是负责装卸货物,照顾上机的那些战士,发送晕机药和塑料袋等。那个非常时期,飞机少,飞行员却比飞机还少,一架轰炸机上副机长和报务员齐全的还真不多,我算是特例了。

新航路果然很峥嵘,多了很多超乎寻常的高峰。每当我们飞过一些老地方时,地面闪烁的飞机碎片总让我们肃然起敬,又万分悲凉。这些飞行员大都死无全尸,或者干脆成了灰烬,若干年后,谁能记得他们的英勇事迹呢?连我们都慢慢淡忘了他们的名字。

飞过云南高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萨尔温江以及凶险的横断山,即将越过高黎贡山,进入喜马拉雅山脉,一路平安无事,连只飞鸟也没碰到,我们都松了口气。几个副机长通过对讲机,甚至说起了荤段子——我们这些整天与寂寞的长空打交道的人,对于女人都有特殊的敏感。

忽地,赵小虎所乘的14号运输机发来了一组繁杂的电波,“刺刺”声中,夹杂着他若有若无的声音。

我心中一惊,原以为会听到一些急促的呼喊声,就像上回他梦游时一样。然而,我很快辨出了赵小虎说的话,非常的平静。那种平静我能感觉到是由内而外发出的,透着一股奇异的安详。而更令我惶惑的是,那句话,我根本无法听懂!

那大抵是一句藏语,赵小虎不停地重复在念:“撒路达汗间杂,撒路达汗间杂,撒路达汗间杂……”他的声音犹如喇嘛的梵经,在背景的发动机噪声中显得无比地安详,又是无比地诡异。

这样的平静更令我毛骨悚然!我忙吩咐副驾驶:“乐平,快接14号运输机!”

张乐平忙拨动按钮联络,双手捂住耳机,但他很快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摇头说:“机长,14号信号断了!”

“通知所有的轰炸机,分开寻找14号!其余的运输机继续前进!”一股不祥的预感潮水般在我内心弥漫开来,我把握着操控杆,不断地切换视野,然而机灯所照,根本不见14号的影子!

“撒路达……刺刺刺……汗间杂……刺刺刺……”赵小虎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啊,这是梵语,意思是:他来接我了!”清点完军人行李的小何进了座机舱,声音有些颤抖。

他来接我了?赵小虎这话什么意思?难道又在梦游状态了?我和他从小长到大,几乎没听他说过梵语,他的祖母倒是会的,可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听说人在某种状态下会突然显现隔代的记忆和语言,难道这长空的黑夜造就了他的隔代记忆?

07号轰炸机那边忽而传来电讯:“03!你的右翼有一团阴影,形似飞机,不知是敌是友!导航雷达上却没有显示,邪门了!”

我忙将机头偏向右侧,机灯照耀过去,灯光在黑暗中挖出了两个深邃的光洞,令我惊骇的事发生了,就在我的右翼,一架飞机无声地行驶着,轮廓上看上去似是歼击机,然而机头上却没有鲨鱼!

我的第一反应便是,有敌机浑水摸鱼,追踪了上来,这架歼击机很有可能是探路的!忽地,身边的张乐平尖叫了一声:“天,这是幽灵机!”我这才注意到,座机舱里空空如也!这是一架飘浮在黑夜中的幽灵机!

我在加尔各答受训时已有听闻,有些飞行员死后,阴魂不散,常常操控一些飞机升上空中,在他生前飞得最久的航路上飘浮不定,如果在空中遭遇幽灵机,必须远远地躲开,否则将有大不祥。难道14号运输机中途遭遇了幽灵机,所以神秘地消失了?我的心在一紧之间,那架幽灵机就从轰炸机的机翼边缘掠过了,“嗤——”机翼与机翼相撞之间,溅起一串诡异的火花。

火花跳跃之间,我忽而看到幽灵机的机舱中一团毛烘烘的东西晃动了一下!

“啊,那是什么?”张乐平也看到了那团东西,眼中都是恐怖。

我咬了咬牙,拨动机头追击上去,我心中虽对幽灵机充满不可言说的恐慌,但我还是不愿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鬼魂!

幽灵机忽而快忽而慢,果真像幽灵一般在飘忽,无论我如何提速,都追不上它!忽地,它在空中兜了个圈,头下尾上,急剧地下降,插进了一团巨大的积雨云中,便一下消失了踪影。我的后背心都被冷汗湿透了,幽灵机刚才那个飞行技巧是很少见的“倒拔云”,能完成这样特技的全世界也找不出几个!

我心中升腾起一股冲动,想追上幽灵机,看它到底还能玩出怎样的花式——原谅我的好奇心。不过也正是这种好奇心后来将我的飞行技巧推上了巅峰!我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飞机缓缓下降,在张乐平和小何的惊呼声中,没入了那团积雨云之中。

黑暗,无边的黑暗!机灯的光芒根本不起任何作用!我在积雨云中搜寻着那架幽灵机的踪影,张乐平已经吓得张大了嘴巴,颤声说:“机长,这么黑,小心撞上!”

我大口吞咽着唾沫,双眼发红,像被什么东西附体了一般,一句话也不说。忽地,机舱一头一个大兵高声说:“刚才那架战斗机好像是苏联的伊尔-2歼击机!”

我倒抽一口冷气,伊尔-2!伊尔-2!那不是死去的维克多操控的机型吗?我猛然想起在雪山脚下看到的那架幽灵机,两架飞机的机翼都有破损,难道是同一架飞机?我正胡思乱想着,张乐平又叫了起来:“啊,敌我识别器探到了一架运输机!——是14号!”他的声音里却没有任何兴奋。

我的眼角余光看向仪表盘,一个黑点正在我们上方移动,与我们相隔着很小的距离,一个不小心就要撞上!我忙拉杆,将飞机下降了十来米,那个黑点却也跟着降下来,眼看就要撞上了!

我脑袋里“嗡”一阵响,顾不得太多,一个极限操作,轰炸机在云层中旋了180度,硬生生和从天而降的运输机擦翼而过!

电光火石之间,我看到了14号运输机的座机舱中,赵小虎沉浸在一派机灯的强光下,双手捏着粗糙的十字架,嘴里飞快地念着什么,一双眼睛空洞地看着座机舱的顶部,似乎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喊他。

“撒路达汗间杂,撒路达汗间杂,撒路达汗间杂……”对讲机中又一次响起赵小虎安定的声音,但在这团墨黑的积雨云中,却显得异常诡异。

“不好!”张乐平忽而叫了起来,双眼盯在仪表盘上,一个黑点正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撞向14号运输机,直觉告诉我,那是幽灵机!

我心中暗呼完了,对着机舱内叫道:“机枪手!”两个大兵连忙走过来。

我一脚踹开座机舱的舱门,一股浩大的寒风扫了进来,轰炸机里所有的人都怔住了,不知我要干什么。“快,开火!”我报出了个经纬数,两个大兵系紧了安全带,一个装弹,一个不住地调整着射击方向,一溜子子弹扫了出去!

“哒哒哒——”子弹飞出枪膛的声音令机上的每一个人都感到心惊胆战,幽灵机遭遇子弹的攻击,在空中变换着姿势(我只是从黑点不断的移位和声音来判断的,如果机身被飞机射中,不但会有某种尖锐的声音,还会发出一缕火光),居然躲开了所有子弹!

我正要松口气,张乐平却惊叫道:“机长,14号消失了!”仪表盘上只有代表幽灵机的黑点在闪动,刚才那个与我们几乎重叠的黑点鬼魅一样不见了。

“机长,这团积雨云太邪乎了,我们还是出去吧!”小何的牙齿有些打颤。

我的左手在胸口飞快地画了个十字,拨动操控杆,便机头一昂,向上急剧爬升。我感到云层的压力越来越重,这是即将下雨的征兆。果然,飞机爬升了十来米,一道绛红色的闪电就劈开了黑暗!跟着,闷雷滚滚而来,像无数的铜锣在空中滚来滚去一样,造成飞机的蒙皮一阵战栗。这样的高空一般是不会有闪电和雷霆的,除非有热空气远道而来——那样的概率很少,但我偏偏就碰上了!

“啊——”张乐平和小何同时失声尖叫,那架幽灵机不知什么时候也爬升了,就悬在我们前面,一动不动(其实,只是相对于轰炸机而言)!

机灯所照,那团毛烘烘的东西却不见了!幽灵机的机翼有些撕裂,像一张饕餮的嘴,吞噬着乌云,吞噬着骤然落下的雨夹雪!我发了疯似的压杆,轰炸机就像被压在水下的气球一样,在飞速爬升。忽而,一道光影浮现在眼前,那不是闪电,而是黎明的光亮!天,我感觉在那团积雨云中只待了一会儿,怎么就有曙光了!

飞机还在继续攀升,我不时地看一眼后视镜,那架幽灵机也穿过了积雨云,然而在光明下闪烁一下,就消失了!就像见了阳光的鬼影一样,魂飞魄散!

我左手握着操控杆,右手握着油门杆,黎明的曙光从座机舱的玻璃中透了进来,我顿时感到一种奇异的安详——仿佛身子一下子变轻了,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失重。我的耳边传来一阵絮语声:“撒路达汗间杂,撒路达汗间杂,撒路达汗间杂……”我微微眯上了眼睛,就像多年前躺在村口那棵五针松下,享受阳光和春风的少年。

“小心!”张乐平忽而大叫一声,伸手捏住我的左手,狠狠一拉操控杆!我如梦方醒,运输机就在我眯上眼睛的一瞬,正飞速地坠落!

“机长,你累了,我换你上机吧!”张乐平不安地看着我,双手已经握住了双杆。

我忙说:“好,我休息一下!你来飞喜马拉雅!”和他换了位置。我坐在副驾驶座上,久久不能从那种安详得可怕的氛围中挣脱。我几乎自虐地捏着自己的人中,想让自己疼痛,摆脱安详的裹挟——干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失去洞察危险的意识。

小何给我送了一小杯烈酒,我仰脖子喝下,困意缓缓袭来,我歪着头睡去了。等我再次醒来时,张乐平已经飞过了喜马拉雅山脉,进入印度边境。他几次提速,终于追上了别的轰炸机。

抵达汀江机场时正赶上吃大锅饭,我们这些飞行员额外分得了几片牛肉和一勺子黄油。我像别的飞行员一样,蹲在飞机前狼吞虎咽。我下意识地一抬眼,看到机场上空着的机位,那里本该停着14号的,我心中一哽,差点流出泪来。但我狠狠吞下沾了黄油的牛肉,将泪水强行咽了下去。14号飞机究竟是怎么消失的?我转移了悲伤,竭力想找出原因。

驻守在印度的美国军官照例来登记了中途失踪的机号,又问了机长和副驾驶的名字,便离开了,甚至连他们是否有亲人在世、是否有寻找到的可能也没有提一下。

中午时分,我们又满载着战争物资往回飞,不出意外,应该在傍晚时分抵达昆明。张乐平见我心思恍惚,便提出这一次他飞全程。我勉强答应了,去副驾驶座上检查仪表。轰炸机在云端穿行,几个时辰后,便飞到了高黎贡山——昨晚14号运输机消失的地方。

高黎贡山地处怒江大峡谷,跨越了五个纬度带,势若盘龙,从高空看下去,只见一片峥嵘的葱郁。我在飞机上俯瞰下去,大峡谷惊涛弥天,瀑布玉蟒一样纠缠着山峦——陡地,一个亮片在飞瀑间闪了闪,那种光亮我再熟悉不过了,是飞机铝片的反光!

我的脑海中又一次响起了赵小虎安详的声音:“撒路达汗间杂,撒路达汗间杂,撒路达汗间杂……”我双手痛苦地抱住头,说:“快,下降!看看那边是不是飞机碎片!”

张乐平不安地看我一眼,依言将飞机徐徐按落,别的轰炸机从我们头顶掠过,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都传来电讯,小何忙回复:“看到飞机铝片了!去确认一下,是否14号的!”他早已看出我的意图。

山林气候像是大喜大悲人的脸,转瞬便是东边日出西边雨,我们只觉阳光被什么东西盖住了,眼前瞬间昏默下去,林子里也变得雾霭沉沉,似乎笼罩了一层瘴气。

轰炸机掠过怒瀑上空时,我们发现了一块八仙桌大的铝片倒插在了瀑布的石缝中,看构造是运输机的机舱舱门,小半个断裂的“4”字已经被瀑布冲得变了形,我心中仅存的幻想刹那间破灭了,赵小虎所乘的14号运输机坠毁在这附近,很有可能就沉在了怒涛阵阵的大峡谷下!此刻的他,恐怕已经被瀑布下那些顽强的鱼类啃得千疮百孔了吧,想到这里,我的心脏一阵绞痛……

接下来一路无事,可当轰炸机和运输机抵达巫家坝机场时,一清点,居然不见了两架运输机、一架轰炸机!几个机长和副机长聚在一起一核实,三架飞机都是飞在最后面的,在喜马拉雅山脉时便没有了电讯联络,当时也没有人在意。

昆明这边留守的“飞虎队”队员刚刚被调往别的线路护航,机场负责人只得找到九架轰炸机的机长,让我们赶快上机,看能不能在驼峰航线上寻到那三架神秘失踪的飞机。

我忽而看到机场边缘孤零零地停着一架P-40,机头上的鲨鱼威风凛凛,便问:“那架战斗机也和我们一起出动吗?”

“哦,这架战斗机的主人半途遭遇敌机,受了重伤,正在抢救。战斗机的尾轮也被敌机击中,我们的工人刚刚换了新的尾轮。”负责人一边说一边看表,“时间不多了,你们现在出发,无论找到找不到,都务必赶在晚上八点之前返回机场,还有一批华侨捐献的军火要送到印度!”

别的机长忙一窝蜂散开,上机。我踌躇一下,对负责人说:“这架战斗机我借用一下,轰炸机毕竟体型太大,一些边边角角还需要这样灵活的战斗机才能搜寻!”

负责人面露难色,说:“我申请一下吧。”

“那可是三架运输机啊,那些机长和副驾驶很有可能都在雪域等着救命,哪里有申请的时间?”我拿话压他,故作气愤道。

“可是,李机长,你那架轰炸机……”负责人挠挠头,欲言又止,“况且,你熟悉战斗机吗?”

“轰炸机由副机长开,没问题!我当初在加尔各答受训时,就是用的战斗机,P-40的机型我更是驾轻就熟!”我夸大地说。

“那,那好吧,希望你能让它发挥最大的作用!”负责人又让我提了两桶备用汽油上机。

那是我第一次触摸战斗机,触摸法西斯闻之丧胆的“鲨鱼”。我那个大胡子教练吉姆曾跟我说,每一架飞机都是有生命的,它们并不是冰冷的机器,而是我们肉体的延伸。他每一次上机前都要喝口酒,吻一下机舱门。

我的指尖划过鲨鱼的下颚,体内血液不自禁地沸腾起来,这是战斗机啊,有了它,我见了敌机就不用逃避,而可以掌握主动权,去迎战了!

我打开舱门,启动敌我识别器,电讯了张乐平,让他们起飞,我跟着护航。九架轰炸机呼啸升空。我一推操控杆,战斗机飞速滑翔,然后以绝对的高速攀升,凌驾在九架轰炸机之上。

下午的气候有些糟糕,半空飘浮着大团的阴霾,阴霾与阴霾之间的光亮被无限地扩大了,像是黑色大地怒放的一束束鲜亮的雏菊,那种光有些邪乎,很刺眼。我戴上了双层眼罩,俯瞰着地下,每一个与飞机铝片有关的光点都会引得我下降探寻。

飞机终于进入那段最危险的喜马拉雅山脉,我们分开寻找,以扇形向外搜寻,甚至偏离了航线很大一段距离。山脉上几乎飞一小段便可以看到零散的铝片,像是雪域的眼睛,凝视着越来越庞大的黑暗。

我们搜寻了几圈,雪域寂寂,哪里有那些失踪飞机的影子?我看一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便和九个机长联络,让他们先回,我偏向北再搜寻一回。张乐平唯恐我孤身遭遇凶险,便留下来和我一起继续搜寻。

越往北偏,雪域的走势就越加平稳,但遭遇敌机的可能性也会越大,同时危险性也变得越大。我正俯瞰雪野,张乐平忽而急声电讯道:“机长——不,005!左翼发现一块铝片,极似B-29的碎片!”

我忙调整航向,根据他报的经纬度飞掠而去,雪峰巅上,扎着一块巨大的弧形铝片,那是一只从机身直接断裂的机翼,像一只翅膀一样指向阴霾满布的天空。机翼在这里,机身应该就在附近了!

我压低操控杆,战斗机在空中盘旋,果然,在数里之外,我们寻到了散了架的轰炸机机身!我俯瞰一下,轰炸机的座机舱向上翘着,因为是机尾着地,所以座机舱没有多少损伤,机舱玻璃上也没有血痕,驾驶员可能还活着!我忙寻了一处相对平稳的雪野,迫降了战斗机。张乐平在空中巡视着,以防敌机陡然现身。

我下了战斗机,裹着厚厚的飞行服,提了只千斤顶,走向轰炸机的机身。雪野之上出奇的静谧,连风也停止了呼号似的,我的靴子踏出的“吱吱”声格外刺耳。天上那些大块大块的阴霾已经拼凑在一起,只有西南方向有依稀的光亮。

就在我离机舱还有三米的时候,座机舱里忽有一团毛烘烘的东西晃动了一下,我的心“咯噔”一下,停在了原地。我看一眼空中不停飞掠的轰炸机,强行镇定住自己的心神,快步上前,将千斤顶狠狠在座机舱的边缘敲了一下。

“哐啷——”机舱玻璃碎裂开来,插在大雪中的机尾忽悠颤了一下,座机舱“嘎嘎”一阵响,倒在了雪野上,扬起好大一层雪沫!

我的手伸向了座机舱的舱门,想打开它,然而手刚碰到舱门,舱门竟缓缓打开,仿佛有股神秘的力量正从里面推动着它。

我的眼睛陡然直了,一只毛烘烘的大手出现在舱门后,那绝不是人类该有的手!我顿时毛骨悚然,双手擎住了千斤顶,往后倒退几步。天上的阴霾几乎重叠,天光消散在西天,我看到一团毛烘烘的影子跃出了座机舱,在雪地上连打几个滚,向我停着的战斗机方位奔了过去。

我不知那是什么鬼东西,咬一咬牙,慌忙倒拖着千斤顶追上去。那个影子在前面跑着,飘忽得像个纸糊的人儿似的,我的脚一慢,它也跟着慢,我加快了步子,它也加快步子,然而无论它怎么跑,都掀不起一片雪花,而我的脚一拔出积雪,就带出一大片雪沫,直扑脸面。

它奔到了战斗机前,忽然转过身来,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绿得发蓝!它的背后是机头的鲨鱼图案和低沉的阴霾,我被那诡异的气氛吓住了,站在雪野上一动不动,与那双可怕的眼睛对视着。

空中忽而射下来两道强烈的光芒,却是张乐平打开了机前灯!一道灯光将那个毛烘烘的影子笼罩,我第一次看清了它,一身的白毛,脸上皱纹堆积,像是大限将至的老人,却是一只白猴!更令我感到惊骇的是,那只白猴似曾相识,与追我和赵小虎到村口,讨要小猴的那只白猴简直一模一样!玉龙雪山距此千万里之遥,它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难道是我认错了?

那只白猴的嘴里发出一阵瘆人的怪叫,两只爪子捂住脸,就地一滚,就滚到了战斗机的腹部。我俯下身来想看个究竟,然而机腹下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那只白猴只是一眨眼之间就不见了!

我怀疑它进了座机舱,忙打开舱门钻进去,打开机前灯,里面却什么也没有。我惊魂未定,又下了战斗机,查看机翼和机尾,唯恐那只猴子就躲在那里。

“005!时间已经过了,夜幕很快会降临,我们必须返航!”张乐平的叫声从对讲机里传了过来。

我去座机舱抓起对讲机,说:“我再去检查一下轰炸机的机身!”

我这一次将座机舱里放着的勃朗宁拿在手上,又开了战斗机的机前灯,向那架轰炸机奔去。轰炸机的座机舱依旧开着,我探头进去,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刺入鼻端,一个美国飞行员正仰面朝天,双眼充满惊怖地睁着,似乎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他的身上没有伤,只是身体呈现出强烈的扭曲,牙齿紧咬着舌头,满嘴血水,难道是活生生地吓死的?

我心中叹息一声,下了机舱,正要关上舱门,一阵气若游丝的声音传了过来:“救救我……”那双眼睛竟然动了!

我忙上前,一只手托住他的头,一只手解安全带,说:“别怕!飞虎队来了!”对于我们这些运输物资走驼峰的飞行员来说,飞虎队就是保护神。

那人的嘴唇嚅动着,似乎要说什么,我把耳朵附上去,只听他反复在念一个英文单词:“云……云……云……”

我唯恐他话多了有伤精气神,便说:“先不要说话,等我们把你治好了再说也不迟。”

那人的眼神却在涣散,忽地,他的脖子一哽,用最后的气息说:“云后有鬼……”一口气没续上,他的头一歪,便死去了。

我抱着那个飞行员的尸体,忽然感到浑身冰凉,云后有鬼?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看向暮色浓重的天空,阴霾中刺出了一道星光,千古枯寂地照耀着。

我将飞行员的尸体安置到座机舱里,死死地关上了门,又扯下皮带将舱门固定了,为的是不让雪域的野兽吃到他。我挪着步子上了战斗机的座机舱,操起对讲机,说:“03,你先返航!这架轰炸机上的飞行员已经死亡,其他两架运输机我必须找到,弄清它们半路失踪的原因!”

张乐平无奈地说:“好,005!希望你——活着回去!”他的声音里有了哽咽。

我启动发动机,战斗机经过一段滑翔,呼啸升空,我在空中兜了一个圈,以振动机翼的方式跟03号轰炸机相别,并向北方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