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飞越驼峰航线,依旧是汤姆引路,驾驶的是C-47运输机。由于驼峰航线超乎寻常的危险性,美国那边专门拨来了数套赶制的头罩、头盔、抗荷服、救生衣、氧气以及一些软性食物。我们这次的运输任务是,将四十多名中国军人送到汀江机场,此后,他们会再乘坐火车经过加尔各答、新德里到达兰姆伽集训。

那一天的天气出奇的好,可见度也极其的高,微风熏人,然而或许是走惯了风雪天气,我们对这样好的气候反而有一种隐隐的恐慌。汤姆捏着十字架,在胸口划个十字便上飞机了。我负责将一群在寒风中冷得发抖的中国军人引导上去,由于C-47是没有座位的,他们只能坐在冰冷的舱底地板上,靠挤在一起温暖彼此。

飞机即将起飞的时候,监督会的杰克电讯我:“Mr.Li,请叫上几个力大的军人,下来一趟,将一批货运上去!”

我忙带上四个体格粗壮的军人下了飞机,机场上只剩下三架飞机了,其他的均已上路。机场旁边的一块站牌下,站着杰克,正和一个穿着时髦的中国少妇聊天,那个少妇额上有颗红痣,显得很妖艳。少妇的身边有三辆独轮车,上面装满了货物,贴着茶叶的标贴,包装很是精致。几个车夫正抽着卷烟,脸上都是恹恹的表情。

“Mr.Li,这是行政院长的千金孔令仪的堂姐,她想给在印度留学的堂妹寄些东西,你能不能帮个忙?”杰克显然被那个少妇迷住了,只是看了我一眼,便把目光转回去。

杰克曾在陈纳德面前引荐过我,我不好拒绝,只得说:“我向机长请示一下。”

杰克却笑道:“不用了,我已经跟汤姆说过了。”

我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走上前,想拆开货物的包装看看是什么物品,每次运货我都要亲自检验,这是我的习惯。我曾目睹两架飞机因为运载了某些危险物品在空中轰然陨落,从此我对上机的货物都保有隐忧。

那个少妇脸色立时变了,伸手护住,说:“不能拆,这都是高档的物品,归置好了的,搞坏了你赔得起吗?”

我被她傲慢的态度激怒了,说:“驼峰空运,运到国内的每一颗枪弹、每一滴汽油、每一点药品,都是靠飞行员献出生命的代价换来的!每件抵达境外的物品,附着在上面的,都是英雄的鲜血!所以我希望运输的每一件东西都是有价值的,而且是安全的!”

那个女人撇了撇嘴,眼神妩媚地看一眼杰克。

杰克忙将我叫到一边,在我口袋里塞了几根雪茄:“算了兄弟,就算帮我一个忙。以后我亏待不了你的,那些货物我已经查过了,茶叶里藏着的都是些女人用的辎重,不会出问题的,就算出了问题,有我顶着!”

我还来不及拒绝,几个车夫就将那些独轮车的货物往飞机上搬,我带下来的几个军人不知是该拦下来,还是上前帮忙,都远远地看向我,我无奈地点了点头,上机。

我从座舱上俯瞰下去,那个女人也正看向我这边,眼中闪着莫测的光,似乎带着几丝嘲讽,我的心莫名地一紧,对那些货物有了警惕。我正心思恍惚地检查仪盘,突然间发现一台发动机的油压跌到了零,只有油泵损坏不能继续供油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此时飞机还在用最后的一点余力上升,汤姆也没感觉到,其实飞机是在一个“临界点”上,马上就要向地面砸了!

千钧一发之际,我忙把汽油“交输瓣”打开,机头向下俯冲的一瞬又昂起了。汤姆反应过来,额上都是冷汗,喃喃道:“Shit!真不是个好兆头!”我们马上掉头落地维修,又检查了几遍这才二次上路。

然而不祥的预感却在体内弥漫,这一路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飞机爬高之后,机舱内冷得不行,而且气压很低,许多人都受不了,开始呕吐起来。我忙下了座舱,给那些痛苦不堪的军人们发放氧气袋和塑料袋,又将备用的热水端出来。那些军人大都是第一次坐飞机,显得又亢奋又紧张,端着热水,不住地爬到机窗边看外面的空中景致。有几个军人肚子不舒服,不时发出难堪的声响,机舱内的空气很快就浑浊起来,这时我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焦臭的味道,那是肉烧糊了的味道,不会错的,难道有人把熟肉带上来了?我当时没有深想。

不久,飞机越过青翠的山峦,进入白雪铺天盖地的冰雪世界,喜马拉雅已在望!那些山峦犬牙交错,很多山峰之间只有两个机身那样大的缝隙,当我们穿过时,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悬崖上苍劲摇曳地雪草。

忽地,前面“轰”一声爆炸声响,我们感到机翼猛地震颤一下,一股雪沫挟着一股火焰从半空扫来,顺着风挡玻璃往下淌,等到雪沫淌尽,汤姆忽而尖叫一声:“天啊!”眼睛是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我抬眼一看,一只残缺的手臂正凝在我们的风挡玻璃上,一点点地下滑,那只手的食指上套着一枚黑色的戒指,上面刻着一朵飘逝的樱花。我一眼认出那是一个战友的,那枚戒指是他从一个死去的鬼子手上缴获的!

那只手臂滑下风挡玻璃,玻璃上残留着一抹血痕,透过血痕,我们看到无数的飞机碎片在雪空之中飞扬,在阳光的反射下,异常刺目!

那些挤在机舱内的军人也从机窗中看到了这一切,有人发出了低号:“娘啊,那是83号!我的老战友张国华就在上面啊!我的个亲娘啊……”

汤姆的嘴角抽搐一下,颤着手握着操纵杆,一双蓝眼睛里都是灰色的阴影,唯恐一个不小心,步了83号运输机的后尘。我们几次贴着悬崖的尖峰掠过去,每次都引来那些军人的一场恐慌。他们都是上过战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然而空中的事故,大多灰飞烟灭,尸骨无存,想想那是多么恐怖的事情!

就在我们穿越一个空中雪洞时,左发动机火警灯陡然亮了起来,我忙关闭着火的发动机,用单发(一只发动机)飞行,然而一只发动机的功率却不足以飞越高大的雪峰,我拿眼神焦躁地询问汤姆。汤姆干巴巴的嘴唇抿了抿,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迫降!——上帝,但愿尽快找到平坦的山峰!”

我向战友发出求救的信号,如果迫降不成功,跳伞的话,必须有飞机将我们从冰天雪地里救出去,否则即使跳伞成功也是死路一条。然而,这雪山上信号极其微弱,更兼刚才那一场爆炸,慌乱中连守护我们的“飞虎队”也消失了踪影。

在茫茫雪海中,我们寻找着一片可以迫降的平滑雪地,以维修熄火的那一只发动机。然而绕着几座山峰转了几圈,也没发现好的地界,再这样下去,汽油很有可能维持不到汀江机场了!当时航空汽油很缺,几乎是掐着指头用的。

那些军人开始烦躁起来,机舱内的骂娘声越来越大,有两个大兵甚至动起了手。他们似乎已经看出了危险,向驾驶舱靠过来,一双双饥饿得发红的眼睛看着挂在舱壁上为数不多的的降落伞。

我忙起身,解释说:“飞机出了些小故障,需要迫降,大家配合一下!很快就好了!”

然而他们却靠着舱壁打着摆子,我从他们眼中看出了不信任。这时,汤姆忽然叫道:“副驾驶!前面有道雪坡,可以迫降!”

我忙坐回驾驶舱,摆弄按钮,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飞机越降越低,越降越低,随着一阵尖锐的爆鸣声,起落架与冰雪相击,一股股雪沫向两边分开,掀起几米高的雪浪,那块雪坡很是绵长,有一定的坡度,飞机在雪上滑翔许久,终于颤巍巍地停住。

我刚打开舱门,一股浩大的寒风挟着雪片扑面而来,舱内的那些军人立时骂声咧咧。汤姆也提着维修箱下机,蓝眼睛里起了层霜。我们跪在雪地里,忍着巨大的凄怆维修发动机,鼻涕和眼泪几乎都冻结在鼻头和睫毛上。

雪山寂寂,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我们维修了两个多时辰,手脚一直不听使唤,安装一个螺丝帽都得花费九牛二虎之力。那些军人按捺不住,有人用力敲着机窗,愤怒地叫着:“妈的,什么时候启程?!……呀!俺的玉米馍馍谁给偷了?!生儿子没屁眼!”

“日他姥姥,肚子里吃得下一个大活人!”一个大兵恶狠狠地说。

“你以为你是怀胎的娘们,肚子里能装大活人?”另一个老兵打趣道。

忽然,一个大兵叫道:“看看这里面是什么!说不定……”机舱内很快就没有了骂娘的声音,我和汤姆对视一眼,隐约猜出什么,他对我一点头,我忙擎着一把铁钳上机。

机舱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响像是老鼠觅食似的,我打开舱门,里面的光线不知怎么,似乎暗淡了很多。那些大兵都聚在一起,头深深地埋着,狼吞虎咽着什么东西,却没有什么声响,像一团鬼魅。飞机上哪里有什么食物?我和汤姆倒是藏了些腊肉在一个降落伞里,但他们怎么会找得到?我上前几步,心顿时凉了半截,地上到处是茶叶的包装纸,茶叶的冷香也隐约闻得到,难道他们在吃茶叶?

一个大兵忽而回过头来,他的脸黑糊糊的,似乎上了层黑蜡,他的嘴里叼着一块黑糊糊的肉,肉末在他的黄牙间翻腾着,有些瘆人。

“飞行员,原来你们在茶叶里藏了肉啊!虽然臭了点,但口味还不错!”一个老兵一边咳嗽一边咀嚼着黑肉。

我心中疑惑,要说那个妖艳的女人在茶叶里放别的东西,比如珠宝首饰、狐皮裘衣之类,我还能理解,毕竟是战争时期嘛,这些玩意在国内都是灾祸的根子,但茶叶里塞这些焦糊糊的黑肉干什么?

一个大兵正龇牙咧嘴地吃着,嘴里忽而“嘎嘣”一声,似乎咬到了什么东西。他拿手去嘴里抠唆一会儿,竟捏出了一枚指甲盖大的戒指!那枚戒指在阴暗的舱内发出绿莹莹的光。

舱内的气氛一下子显得诡异起来,大家都停止了咀嚼。刚才那个老兵咳嗽一声说:“让我开开眼!”那个老兵先前自称曾跟随军阀孙殿英盗过慈禧太后的陵墓,是古玩鉴定的行家。老兵谨慎地将戒指捏在袖口里,划了根火柴,将戒指在袖口转了几个圈。等到火柴熄灭了,他忽然将戒指狠狠向舱门口扔去——我还没有关舱门。

那个吃到戒指的大兵怒道:“老东西,这可是我的东西!”

那个老兵的脸皮颤了一下,说:“这是不祥的东西,出土于西汉末年,黑市上称为‘亡灵戒指’,上面附着死者的魂魄,只要有人戴上它,非死即伤!三国时代,诸葛亮偶然获得了三枚‘亡灵戒指’,在五丈原归天之时,他将戒指分别送给了三个有谋反之心的大臣,后来那三个人果真一夜暴毙,五脏六腑大出血!搞摸金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遭遇这种戒指,如果遇到死者戴这样的戒指,赶忙吹灯走人,否则——”他咳嗽一声,“会有极端诡异的事发生!”

我在师范上学时,也曾听某个教授说过一些陪葬品的诡异,有人解释说,那是因为陪葬品上有某种剧毒物质,与肌肤接触过久,剧毒内侵,伤人五脏。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至今不清楚。我只记得,老兵说完话后,舱内鸦雀无声,有人将手中焦臭的肉放了回去,有人开始剧烈地呕吐。

我知道他们都在和我想同样的问题:焦肉里面怎么会有戒指?我们也隐约猜出了答案,但谁也不敢第一个说出来。

过了一会,汤姆上来了,他关了舱门直奔驾驶座。我也坐回副驾驶座上,检查仪表。汤姆照例向我做了个“OK”的手势,那是飞机即将启航的手语。然而,就在他竖起手指的那一刹那,一道绿莹莹的光从我眼前掠过,我直勾勾地看过去,汤姆的右手小指上赫然戴着那枚老兵扔出去的“亡灵戒指”!

显然,刚才汤姆从雪地里捡起来它!我本想跟汤姆解释这枚戒指里附着鬼魂,但汤姆这样的美国人只信上帝,别的什么都不信,我说了反而会遭他笑话。更兼强烈的好奇心的作用,我想看看汤姆到底会出现怎样的境遇。这般鬼使神差的念头,使我闭了嘴。

运输机掠过一片雪池时,机身巨大的影子倒映在冰冷的池水中,像条孤独的大鱼。夜幕悄然降临了,空中飘起了雪花,我打开机灯,雪花像飞蛾扑火一样在灯光中幻灭。我不时偷眼看一下汤姆,他似乎没有什么不对,那枚戒指依旧闪着绿莹莹的光。

飞机即将抵达印度,那些大兵开始困顿地点名报数,他们几乎是闭着眼睛恹恹地报出自己的番号。

忽地,点名的人尖叫起来:“那个13号不见了!”

有人睁开了眼睛:“没见他下机啊!”

“他不该吃到戒指的!”那个老兵的声音冷冷的,像一阵寒风穿透大家的记忆。

不错,那个失踪的13号,就是吃到“亡灵戒指”的大兵!我感到彻骨的恐怖,猛不丁地从座机舱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Mr.Li,哪里不对劲吗?”汤姆转头来问我,手上的戒指绿得发蓝。

“没,没有……我给他们送些水。”我提起一只空空的水壶就往外走。

那群大兵有些慌乱,机舱不大,如果说13号没有下飞机,那是去了哪儿呢?总不会不翼而飞了吧?他们大眼瞪小眼,四处寻着,最后,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不多的几袋没有拆封的茶叶上——飞机上可以藏身的只有这里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身上摸出匕首,割开茶叶的包装,第一袋茶叶里什么也没有。我略略松了口气,在众人惊惶的目光下,继续割第二袋茶叶,匕首刚开了个口子,里面“扑通”一声,滚出一颗焦黑的人头来!

我吓得往后倒退几步,后背撞在了舱壁上。那颗人头的切口处已然冻结,双眼空洞,透出一片混沌的恐怖,人头上倒扣着一顶13号戴的军帽!在这高空的黑夜,在这机灯明灭的舱内,那颗人头显得诡异异常。

“13号的人头在,人身呢?”有个胆大的大兵冷不丁地说,他是唯一一个不戴军帽的光头。

那些大兵都看向我,意思再明显不过,让我将剩余的一袋茶叶割开。我吸溜了一下鼻涕,它跟一道冰锥子似的进了我的胸腔,我紧紧攥着匕首,再次上前,将最后一袋茶叶割开,然后飞快地退后。

不知哪里来的风,将里面的茶叶吹得满舱都是,刚才那个光头大兵走上前去,一脚踹在茶叶袋上,茶叶袋直挺挺地倒了下来,里面“哧溜”一声滑出一团黑糊糊的东西,一股焦臭扑鼻而来——刚才的茶叶味遮住了焦臭!

有人在军靴帮子上划亮了一根火柴,火光下,是一具无头焦尸,尸体跟木炭一样,然而骨骼清晰可见,焦臭中还夹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灰气息。

那个老兵蹲下身子,盯着那具焦尸看了一回,忽而叹了一声:“日他姥姥,果真是木乃伊香片!鬼东西居然在高空借尸还魂了!”

我们都不敢说话,等着那个老兵解释。老兵用草纸卷了一支烟,狠狠吸溜一口说:“我不知道这些茶叶是谁托上飞机的,但我知道,那个托运的一定不是个好东西!我在跟随孙将军之前,曾和我祖父在缅甸、老挝倒卖过古玩,我很早以前就听说,缅甸那边有人在贩卖木乃伊香片,这种香片据说可以延年益寿,获得死者生前的荣誉——一般被制成木乃伊的,都有显赫的身世!后来,中国的盗墓贼常常盗出木乃伊,切成香片出境贩卖,价格惊人!渐渐地,木乃伊越来越缺乏,一些占山的大王也与盗墓贼勾结,绑票活人,得不了赎金的就腌制成木乃伊,运到境外卖,价格虽然没有正宗木乃伊高,但比贩卖军火也不差!”

“直到1939年秋末,缅甸那边查获了大量的假冒木乃伊,正法了百余名盗墓贼,腌制活人木乃伊的可恶行径才平息了不少。但黑市上还有一个更可怕的传言,之所以很少有人敢贩卖木乃伊,就因为西汉的‘亡灵戒指’出土了!出土的戒指共有十三枚,也就是说,有十三具木乃伊也随之出土了。”

“我知道有个摸金的老大叫张燕飞,跟大盗燕子李三有来往。张燕飞自诩能破解各种墓诀,很多盗墓的军阀在开启古棺时都必须请他亲自出马,破解玄关。然而,张燕飞在盗一处西汉陵墓时却暴毙了!他的徒弟小燕飞发现他时,他的手指上戴着的就是‘亡灵戒指’,他的那颗头颅不见了,安在上面的是一颗焦黑的木乃伊头颅!”

“天津卫和北平那边摸金的好手,一夜之间齐聚在张燕飞的灵堂,通过各种驱鬼招魂的手段才找出张燕飞的死因:他被西汉木乃伊借尸还了魂!那一帮摸金好手为了防止同行再次遭遇困厄,于是暗下决定不再贩卖木乃伊,沾惹鬼气,并且‘见西汉墓则绕道’!然而,那些摸金好手却相继死亡,死的时候右手小指上都有戒指的勒痕!黑道上开始传言,那个借了张燕飞还魂的木乃伊在复仇,专寻盗墓贼的晦气!”老兵说完,舱内噤若寒蝉,只有他“吱吧”的吸烟声,烟头明灭中,他那张干瘪的老脸显得有些可怕。

忽地,有人小声地说:“你的意思是,那个张燕飞就在——我们当中?他刚刚杀了13号?”

我顿时感到毛骨悚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手上的匕首握紧了,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他有些不正常。

那些原来听得入神的大兵闻言,都情不自禁地向后退了退。那个老兵却不以为意,干巴巴地笑道:“还没有完呢。”他又卷了一支烟,长吁一口气道,“但是,上海青帮一个头目却发现了一个微妙的问题,每个摸金大盗的死亡现场都有一个人在——那就是小燕飞!青帮头目有一次在黄浦江边大宴小燕飞,将他灌醉了,终于从他口中套出真相!那些摸金好手都是小燕飞杀死的,他为了获得巨大的财富,就靠着一本做旧的西汉古籍以及十三枚做旧的戒指,编出‘亡灵戒指’的鬼话,先是杀了师傅张燕飞,然后是那些隐约知道真相的摸金好手!”

“他不是一个人完成的,他的背后有一支抗日的军阀!他们获得那些肮脏的财富,是想买来药物,为前线抗日的战士治病!那个青帮头目也是个爱国人士,于是放过了小燕飞,再不追究。”老兵吐出一口烟圈,眼睛有些发红,“小燕飞后来被日本人抓了,他被迫带着一帮鬼子去盗墓,结果触动机关,与鬼子同归于尽了!可叹啊!”

老兵终于说完了,烟灰落在他的胡茬上,我有些恍惚地觉得,他就是个木乃伊,但他说的事件感动了我,我将匕首收了回去。我正要回驾驶舱,忽地,我想起什么,转身说:“不对,既然不存在什么‘亡灵戒指’,你刚才为什么将那枚戒指扔掉,而且说‘鬼东西居然在高空借尸还魂了’!”

老兵无声地笑了:“你真想知道为什么?好,你靠上前!”

我咬了咬牙,走上前去。老兵咳嗽一声,附在我耳边道:“其实,我刚才所说的那个故事,到那些摸金好手暴毙时就已经完了!后来的不过一些不相信鬼怪的好事者敷衍的一段所谓的狗屁传奇!”他的声音嘶哑中有股阴沉沉的气息,直往我脑壳里钻。

我听完目瞪口呆,这个世上真的存在鬼怪?要是不存在,那个13号怎么会突然被分尸,而且身子不见了?那个老兵依旧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犹如死灰。

“副机长,快检查敌我识别器!汀江机场快到了!”汤姆用英文叫道。

我忙回到驾驶舱,将木乃伊和“亡灵戒指”的事一遍遍在脑海中过,企图找到突破口,找到杀死13号的凶手,然而却是徒劳。

印度这边的二月天气比昆明温暖得多,虽在高空,我们还是感到了热潮的来袭,僵麻的身体渐渐活络。运输机飞过汀江上空时,天光已大亮,那些大兵又开始了最后一轮点名,这一次故意绕开13号,忽地,点名的人又是一声尖叫:“妈的,不是四十三个人吗?你怎么是44号?”

我透过驾驶舱的玻璃门看过去,那些大兵都齐刷刷地看向一个人,一个面容焦黑的北方人,那个北方人似乎是一夜之间冒出来的。

这时,那个老兵却干笑道:“这是我的战友,我们一起上飞机的,怎么,你们一直不知道飞机上有这么一个人?嘿嘿。”

我心觉蹊跷,然而直到运输机在汀江机场上降落也没参透其中的缘故。汀江机场凹凸不平,是个“小驼峰”,运输机颠簸着滑翔,险些冲到外围的灌木丛中。机场边,已经停了几辆军用大卡车,大多是英国车型,其中一辆挂着青天白日旗的卡车司机看到我们,就开了过来。

那辆卡车上下来一个时髦的东方女人,额心有颗红痣,跟我在巫家坝机场见到的那个女人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女人气质上更显得妖艳诡秘。她涂着灰色的唇膏,嘴角挂着妩媚的笑意。

“茶叶呢,机长?我堂妹电报说,托运在这架飞机上。”她一边说一边翻出身份证明。

这样的女人居然是个贩卖木乃伊香片的贩子,我想着就泛酸水,当下也不接她的身份证明,冷冷地指了指机舱,示意她自己上去看。那个女人带着几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上飞机,然而出乎意料的,她下来时极其平静,让那些汉子将几袋重新扎好的茶叶袋运到卡车上,然后又不动声色地上了卡车。

那群大兵也下了飞机,去机场门口集合,这时,我看到了一幕不可思议的情形,那个老兵和他的黑脸战友敏捷地翻上了那辆载着木乃伊香片的卡车,颠簸着上路了。那个老兵爬上卡车,朝我拱了拱手,与此同时,那个黑脸战友忽而将手一扯脸皮,撕下一张人皮面具,露出了13号的脸!

我忽然间明白了:那个老兵和13号都是押送木乃伊香片的!他们为了保住木乃伊香片不被那些饿坏了的大兵吃光,就上演了那出吃出“亡灵戒指”的鬼把戏!那颗茶叶袋里滚出的人头根本就是木乃伊的头,而非13号的,我们都上当了!可悲的是,我竟成了那出鬼把戏中的一颗棋子,将诡异的气氛推了上去!

汤姆卸除了下飞行装备,走下飞机,见我愣得像木鸡,拿手指捅捅我:“喂!”

我一眼看到他手上那枚绿莹莹的戒指,不禁打了个冷战,几乎叫起来:“别碰我!”汤姆忙缩了手,同看动物园的野物一样看着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接待我们的是一对印度夫妇,他们在机场附近开了间宾馆,与政府签了协议,专门负责我们这些飞行员的食宿。我们匆匆吃了点食物,便倒在油腻腻的**大睡。也不知睡了多久,我被强烈的尿意催醒了,这一醒不要紧,一扒拉奇痒难耐的头发,居然甩下来了几只跳蚤。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和脸都被跳蚤咬得起了血疙瘩,可见我睡得有多死。

那对夫妇听到声响,拖着木底拖鞋过来了,男主人手里握着一把黄乎乎的草,在我的床底点燃了,一股苦涩的烟味便在屋内弥漫开来,那个女主人一边给我倒茶水,一边笑着用生涩的英文说:“这种草可以除跳蚤,对不起,忙得忘记烧了!”

我苦笑一声,问哪里有厕所,男主人指了指屋后:“小便就去墙角,大的就走远点,后面有片林子!”

我揉着肚子出门,外面冷得不行,我倚着墙角爽了一把,忽地,林子那边一个人影晃了一下。我忙提起裤子,眯缝着眼睛看过去,月光下,一个熟悉的影子正在林子那边烧着什么,虎背熊腰,倒扣着一顶风雪帽,正是赵小虎!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吓唬他一下,谁知赵小虎陡然回过头来,冷冷地看着我,那神情好像我和他是陌生人一般。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表情才缓和起来,说:“长天,原来是你啊!”

他正烧着黄裱纸,一些纸已经折成了元宝,纸灰在冷风中乱旋。我微叹一声,说:“是不是想你阿爸了?”

赵小虎点点头:“你也来烧些吧,你阿妈在那边怕也惦记着你呢。说也奇怪,长天,自从我飞上了天,一打瞌睡就梦到我死去的阿爸。我记得以前老人们有个说法,人只要一离开地面,就不会梦到祖宗了,那是因为祖宗都是埋在地下的,与我们有某种感应。但是,我现在有些怀疑,我们的死去的人其实不在地上,而是在空中。”

我听着他不着边际的话,忽而想起什么:“你是不是在空中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赵小虎的目光陡然一沉:“你也看到了?”

我长吁一口气,没有回答他,只问:“你都看到什么了?”

他看了我一眼,压低着声音说:“我记得有一回你跟我说过,那个维克多告诉过你,云朵之后住着比亡灵更可怕的东西,你真的相信吗?”

我睖睁一下,后背心一阵发凉,他到底在空中看到了什么诡异的东西?我想追问下去,他却不再说话,将几刀纸烧完了,他拍了拍腰间的一把勃朗宁:“这是我们机长借我的,我想去林子里打点野物解馋,这里的东西真他妈难吃呢!——你要不要一起去?”

我看着黑魆魆的林子,里面不知藏着什么东西,不禁打了个冷战,说:“明天我还得飞回昆明,必须补一觉。你悠着点,早点回来休息。”赵小虎含糊地答应一声,就向林子那边跑去,背影有些飘忽。

第二天一早,汀江机场来了数十辆大卡车,都是满车的国际支援品,除了枪支弹药、药物之外,还有一些英国军医。

我正归置一箱箱阿司匹林,赵小虎远远地冲我挥了挥手,叫道:“长天,如果有一天我出事了,记得给我烧纸,我现在只有你这么一个朋友了。”他背后的那片天空飘起来雪花。

我的眼睛上也蒙了层雪花,苦笑着点了点头。闯一次驼峰,就等于闯一次地狱,每个飞行员心里都知道。

那对宾馆夫妇也来给我们送行,给我们每人送了个印度平安符,女人喋喋不休地说:“你们路上小心啊,多少人去了就没有再回来,我希望再次看到你们!”她的话令我们的心更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