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我和赵小虎、胡冲以及一些新征的空兵嘎子乘着一架C-46运输机,在三架P-40的护航下,前往印度受训。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乘飞机,从机窗看出去,流云突变,连太阳也与我平行。许多个日子后,当我知道了这些流云后掩藏的诡异秘密,再回想第一次乘飞机时那种微妙的感觉,不禁恍如隔世。
我正为空中雄奇的景致所吸引,机舱里忽然起了一阵不小的**,一股茉莉花的味道游到大家的鼻子里。我一转头,一个美丽的外国女人正从驾驶舱那边走过来,我的心跳不禁加速了,那个女人正是罗丝!她今天穿上了一套美国军装,更显巾帼风范。
她走到机舱中间,单手叉腰,眉毛微挑,用流利的中文说:“抵达加尔各答后,我就是你们的飞行教练!我也是半个中国人,也不希望中国的空军落后法西斯一大步,使得中国的人民只有挨打的份儿!请记住陈纳德上校的话,只要存在一定的空军优势,我们就一定能将法西斯从中国打退!而你们,就是那支空中力量的核心!”
我们这群生瓜蛋子愣了一会,随之鼓起掌来。有这么个大美人做我们的教练,我们求之不得。
罗丝将一直背在后面的一只手伸了出来,握着一把戒尺:“我会让你们成为真正的天行者!这把戒尺是我从中国获得的,以后大家少不了要受点苦了!”说着将戒尺狠狠抽在机舱椅子上,发出“啪”的一声大响,我们的心跟着一抽搐。
这时,舱内忽而有人大叫了一声:“不好了,我们被敌机咬上了!”
我们透过机窗看出去,右翼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七八个黑点,向这边掠过。只是片刻时辰便由豆子大变成巴掌大,我认出机翼上的太阳旗,不禁倒抽一口冷气。
三架护航的P-40早已发现了目标,掉转机头,向敌机掠飞过去。五架敌机迎了上来,另两架敌机却在空中兜个圈子,绕过P-40的攻击范围,向运输机追击而来。
“哧哧——”一溜子子弹扫在运输机上,机身剧烈晃动几下,我顿时感到五脏六腑要爆炸了一般,呕吐起来。
罗丝却极其镇定,喝道:“这么大的运输机还要被几颗子弹击毁了不成?请大家相信机长的能力!”
“嗖——”一架零式敌机几乎贴着左翼的机窗掠过,跟着又是一溜子子弹扫来,子弹透过机窗飞进来,两个兵油子的头颅立时开了花,脑浆洒了出来,一个兵油子的胸脯被子弹咬住了,血液“汩汩”往外喷,他颤着双手按着伤口,脸皮颤得厉害,一股血腥气混着高空肆虐的风冲入鼻管,满耳都是杀猪似的惨叫声。
机头似乎中了弹,飞机在空中倾斜,急剧地向下坠去!机舱内几个兵油子绝望地大喊:“降落伞!我们需要降落伞!”他们边喊边踉跄着向驾驶舱那边跑,似乎降落伞就在那里一般。机舱内闹成一锅粥,可乐瓶的落地声、杂沓的脚步声、呕吐声、哭号声连成一片,仿佛世界末日。
“站住!”罗丝忽而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谁也不准去驾驶舱!耽误了飞行员的操作,你们负担得起吗?”
一个兵油子怒道:“臭娘们,老子要降落伞——”
“砰”一声枪响,子弹实打实地穿过那个兵油子的小腿,他惨叫一声,扑倒在地。运输机下坠了一程,又像被按下水的皮球一样浮上来。那些要进驾驶舱的人都停了步子,把持住身边可以稳住身体的东西。
罗丝腰间的对讲机响了起来,传来驾驶舱那边副驾驶的声音:“罗丝小姐,机长中弹了!你快来帮忙!”
罗丝进了驾驶舱,很快就走了出来,面色冷冷道:“把你们的背包都扔下机窗,快!只有这样才能提速,甩掉那帮日本人!”她带头将满满一包随行物品从碎裂的机窗扔下去,别的人也知活命要紧,都将随身的包裹扔了下去。
运输机呼啸着穿过一重重云层,那两架敌机子弹耗尽,不敢穷追,悻悻地撤去了。直到那两架敌机消失在云端,我们才略略松了一口气。罗丝又忙着联络三架护航的战斗机,那边除了“嗞嗞”的噪声,再无别的生息,我们隐约猜出它们已遭遇不幸,又不禁黯然。
西方天空这时忽而升起一道七彩的云团,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在空中看,彩虹不是弧形而是圆形!这瑰丽的景象下,埋葬了多少天行者的梦啊!
抵达到加尔各答恰是傍晚时分,机场笼罩在一派黄昏的雾气中。那里早已有几个英国士兵在等待,他们身边跟着几个印度人,想是他们的翻译。我们能在这片战火尚未燃烧到的土地息脚,还是托英国首相丘吉尔的福,为了得到后方支援,丘吉尔不得不许诺,二战如果胜利,就让闹了多年独立的印度真正独立。
那些英国士兵看到下飞机的罗丝,都跟狼一样盯着罗丝的胸部看,那架势恨不得一头栽进去。罗丝似乎司空见惯了,用英文和一个军官模样的人打了声招呼,那个军官忙敬个礼,对着机场出口处招了招手,一辆军用卡车便冒着烟溜过来。
罗丝没有多说话,当先翻身上了卡车。我们这群半职业的中国兵在飞机上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看起来全都萎靡不振,大家对望一眼,也没啥好说的,都陆续爬上了卡车。这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看不清楚周边的景色,但可以肯定的是路非常地烂,在飞机上没有晕机,但这一路上卡车颠簸却使大家七荤八素,有两个体质弱点儿的干脆就跪在栏杆边吐了起来。罗丝倒是没管我们,站在角落里,手扶着栏杆望着远方发呆,也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虽然车子抖得厉害,夜晚中也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侧影站在哪里,都会给人以安静平和的感觉。
这段路幸好不太长,也可能是我太专注地在偷看罗丝,反正感觉过了十来分钟,就来到了一片有亮光的建筑物附近,车停了下来,我第一反应就是,他娘的,不会是个难民营吧?因为还没下车就闻到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和馊饭混合的难闻味道。
“下车!”罗丝没等卡车停稳就跃下车去,快步走起来,“跟上我的步伐!”这一瞬间由静到动,上一秒还在发呆,下一秒就活力无限,这种反差带给人一种强烈的震撼,我心一跳,觉得更喜欢这个神秘的女人了,不过又一想我们的距离何其遥远,心里忽而觉得空****的。
大家跳下车跟上她,这时从周围跑过来一群脏兮兮的小孩子,一看就是印度当地的孩子,好几个都具有大眼睛、头发微卷的特征。身上不知道是脏还是太阳晒的,黑黑的看上去很惨的样子。不过他们显然很快活,看到我们,都把手掩着嘴巴,咯咯地笑,也许在他们眼中,黄皮肤的中国人似乎比白皮肤的美国人和英国人长得更奇怪。
“走开!走开!阿三崽子!”刚刚坐在车上吐了一路的那位哥们可能吐得虚弱了,被路上石头绊了一跤,摔了个五体投地,那群小孩登时哄堂大笑,对着他指指点点,这哥们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作势要冲过去打人,吓的那些小孩子四散逃开。
罗丝忽然止住脚步,转过身径直走到那个倒霉家伙面前,面色冷酷,我们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看她忽然甩手就是一巴掌,打得那哥们愣住了。我们也全都傻了眼,那家伙咧了咧嘴,下意识地骂道:“他娘的……”忽然发现我们都看着他,这下彻底丢脸丢到家了,一时间脸都涨红,愤怒下也顾不得罗丝的可怕,抬起手来就想还手,举到一半却不动了,一脸不可思议——罗丝还是一脸冷漠,但手里已拔出了枪,枪口直顶在他的下巴颏上,冷冷地说:“你知道我们即将吃的食物来自哪里吗?都是这些印度人省下来的!我不希望我的学员都是忘恩负义的东西!——还不道歉?”她的大拇指拨开了枪的保险。
我们全都不怀疑这母老虎会真的开枪,没人敢帮腔,更何况她说得也没错,这些印度小孩子一看就是食物不够而发育不良的样子,这种情况下还要节省粮食给我们这群外来的大兵吃,真的很让人感动。我在想,不管印度人还是中国人,老百姓其实都有忍耐和善良之心,他们的要求真的不高,只是能打跑日本鬼子就行。
还好那家伙也反应过来了,虽然嘴唇哆嗦,还是向远处的那群小孩鞠了个躬。虽然当兵的时间不长,但我们这群人和老兵混了一段时间,逐渐也有了当兵的那种狠戾劲,不过此刻我在他眼中没看到忌恨什么的,只有发自内心的羞愧。
那些印度小孩依旧咯咯地笑着,看着这一幕闹剧。罗丝将枪收了起来,手一挥:“走!”带着我们穿过窄窄的巷子,七拐八拐一通,到了一幢陈旧得都快生胡子的大楼前。大楼有三层,边角有钢筋**出来,有点像现在的烂尾楼,上面缠着厚厚一层爬山虎之类的植物,上面星星点点地布满了白色的斑点。当时已是入冬时节,我暗想,哪里来的花?等到近了才知道,那些“白花”都是鸽子粪,三楼原来是养鸽子的!
我们每人分到了一床被子,在穿堂而过的冷风面前,被子维持的温暖不堪一击。最后大家只好几个人挤在一起,和衣而睡。都是背井离乡而来,有的是为家国,有的不过是为了混一口活命的饭吃。罗丝跟当地的印度居民要来一堆柴火,我们就在风吹火焰声中乱侃一通。
其中有个兵油子,自称在军统待过,还曾亲眼见过军统头目“戴老板”。他在火光中将军统的审人制度一一说出:老虎凳、辣椒水、爆天灯(将人活埋至下巴,等到头颅充血,一针扎进眼珠子,鲜血便狂溅三米远)……他还说出审女人的一些招数,其凶残程度,令在场不多的几个女学员牙齿打颤,比如“滑麻绳”,就是将女人剥光了衣服,将她的下身在粗糙的麻绳上来回滑动。
还有个学员,来自山东,祖辈都是扛枪把子的,他老子在一战时,还曾远赴法国为协约国挖过隧道,那个隧道至今还在,埋在下面的中国人不下一千个。他老子本来是想去外国赚一笔的,然而回国时,只穿着一条打满补丁的帆布裤子。那批劳工的薪水被大量地汇入了中国兴业银行,但因为这家银行在战后资不抵债,很多工人都没能把薪水取回来。
唯一一个开口说话的女学员叫黄雅莉,操一口字正腔圆的京话,她是北平逃难到云南的,本来是投亲戚而来,然而一个亲戚却将她卖到了窑子里,幸而一个嫖客仗义,将她赎了出来,那个嫖客是美国飞行员,她叫他“皮特”,是中国航空公司高薪聘请的。她因皮特而爱上了飞行,不久在皮特的帮助下,加入“中国航空公司”,走上自由之路,这次是为实习而来。
我略略数了一下,这批学员有五十多人。然而一年之后,存活的却不到十分之一!
那个异国他乡的晚上,一批中国人怀着懵懂的憧憬,围着篝火夜话的情形被我在后来常常梦到,不过大都是噩梦,那些人影影绰绰的,有点像《百鬼夜行图》里的鬼魅。
这一晚因为精神的亢奋我们没有睡多久,天蒙蒙亮,大门被人一脚踢开,跟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起床!”正是罗丝。她披着一件厚厚的军大衣,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军人,两个军人径直走到窗户前,将窗户打开,一股冷风没头没脑地吹了进来,那堆不大的篝火瞬间熄灭了。我们忙掀开被子起身,由于都是和衣睡的,使得我们离开被子冷意更浓。
“现在跟我去领早餐!”罗丝单手叉腰,“管饱!”
五十来号人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叫着,跟着罗丝踩着迷离的晨光,向一个草草搭就的棚子而去。那里已经据守了很多印度人,都穿着破烂的衣服,一些孩子甚至是光着身子,在冷风中树叶般瑟瑟抖着。他们的眼睛盯着高高在上的两口大锅,锅子里翻腾着稀粥糊糊,锅子旁放着几只蒸笼,一股米饼的清香扑鼻而来。
一个干瘦的老头正用勺子往那些印度人的破碗中盛粥,那粥稀得都可以照见人了。那两个军人给我们每人发放了一只铁盒子,充当饭碗。我们每人分得两块巴掌大的米饼和一份粥。那些印度人半蹲着身子,一边喝着粥,一边拿眼角瞟着我们手上白花花的米饼。一个学员啃米饼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只,几个印度小孩立时跟狼看到肥羊一样扑上去,将脏兮兮的米饼抢到手,往嘴里一塞,“嘿嘿”地笑起来。
匆匆吃完早餐,罗丝领着我们跑步去机场,我们体内刚刚聚集的热气立刻被寒风吹得没影儿了,感觉眉毛和头发上都是冰屑。机场泊着几架运输机,数百个印度农民正拉着石磙子轧路,号子声有些苍凉。
我们以为要上机演习,谁知她将我们领到一个半露天的地方,指着一堆废弃的飞机空壳子,说:“这些就是模拟机,从今天起,你们模拟上机,培训一个月!”
我们看着那堆空壳子,不禁哑然失笑,那所谓的“模拟机”,连小孩的玩具都不如,就是一块铁皮上焊了个驾驶杆,连个仪盘都没有。而且,我开始飞行后才发现,“模拟机”竟然和我们所要飞的飞机内部布局截然不同。然而,那是非常时期,赶鸭子上架,我们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罗丝在一块小黑板上讲述了一回,我们就第一次“上机”了。
那一个月的时光显得异常地慢,我们似乎与世隔绝了。一些兵油子以为可以吃到巧克力和牛排,没想到天天吃的都是粥和米饼,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加尔各答的第一场大雪降临的时候,他们终于尝到了一顿微薄的肉食。
那场大雪下了一天一夜,夜里我们正裹着被子围着篝火取暖,门外忽而响起“咚咚”的敲门声。由于木门是没有锁的,我们在门后压了块大石头。大家都懒得起身,就含着困意地说:“用力推!”
然而,敲门声却不绝,声音越来越大,靠门睡的一个兵油子骂骂咧咧地裹着一床被子起身开门,一阵阴风卷着雪花飘进来,他立时打了个喷嚏,然而他很快怔住了,跟着发出一声尖叫:“妈呀,鬼啊!”他反手关上门,将石头堵上去。
我们都被他的叫声惊醒了,问:“皮三,你看到啥了?”
皮三颤声说:“啥也没有!鬼……鬼敲门了!”
“咚咚咚——”
敲门声更加剧烈,一个山东学员从地铺上一跃而去,叫道:“俺倒要看哪个印度阿三在跟俺们恶作剧!”他以为是印度人在搞怪。
他将石头悄悄搬开,等到“咚咚”声一响,他飞快地打开木门,我们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当晚的月光蓝莹莹的,映得半尺高的雪也蓝得发绿,然而外面除了吼叫的阴风,什么也没有!
那个山东学员狐疑道:“妈的,邪门了!”他的声音有些发虚。
忽地,一个眼尖的学员叫道:“咦——那是?”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门槛,那里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只僵僵的鸽子,由于鸽子毛是白色,刚才我们一时没有看清。
山东学员睖睁了一下,从地上捡起一只鸽子,那鸽子无力地挣扎一下,爪子僵直,像一砣雪。我们顿时明白,刚才“敲门”的是这些鸽子,它们由于天冷,不得不寻找暖和的地方,这屋里到底有些热乎气,它们便寻过来了。
“鸽子肉大补!”室内一个学员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我们紧缩的胃顿时扩张开来,情不自禁地拿舌头舔舐嘴唇。
那几只冻僵的鸽子被我们肢解了,它们死也想不到,为寻觅温暖而来,却死在火焰之中。五十来个学员每人分得了一小块鸽子肉,但都吃得津津有味,连骨头都不剩。
大家既然醒了,一时也睡不着,又神侃起来。那个山东学员嘬着牙花子,说道:“俺老家有种害人的秘术——鬼敲门!黄鳝知道吧?只要剁了黄鳝的头,取下粘稠的血,把血液涂抹在你想报复的人家门口,半夜附近的蝙蝠就会循着味儿来了!那些蝙蝠闻到黄鳝血,就跟飞蛾扑火似的扑上来,直撞得门‘嗵嗵’乱响一气!主家开门一看,什么也没有,以为鬼敲门了,都吓得魂儿没了!”
胡冲说:“我也听说过一个吓人的把戏,在青蛙肚子里灌上盐,拴在别人家的窗台上,青蛙一叫就跟鬼打墙似的!”
那几个女学员都吓住了,裹紧了被单,然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貌似还想听下去。
赵小虎忽而拍了拍脑袋,说:“说到鬼,我忽然间记起一段离奇的往事。”他的眼中跳跃着火光,看我一眼,“我很小的时候,常常跟着阿爸去雪山上打猎,山腰上有个山洞,那是猎人们歇脚的地方,洞穴中随处可见野物的破皮子,洞穴深处栖息着蝙蝠。洞口还镶嵌了一扇巨大的木门,那是用藤蔓捆扎起来的。”
“有一年,三个猎人结伴上山追踪一头嗜血的食人猪——那头猪本来是人工饲养的,在要杀它的那一天,它忽然间挣脱了绳索,逃进了雪山!这头野猪在山上猎不到食物,渐渐地开始去村子里刨种子吃。有一次偷吃苞谷时被一个村民发现了,村民眼见刚种下的苞谷都被拱了出来,一怒之下,开了一猎枪!那头野猪皮粗肉厚,身上都是厚厚的油脂,铁蛋根本打不进。野猪也怒了,刚刚长出来的獠牙当场切开了那个村民的小腹,将村民的五脏六腑贪婪地一扫而空!”
“后来,那头野猪不知是为了报复还是饥饿,开始瞄上了村口的那片墓地!那些刚刚下葬的死人都被它从松木棺材里刨了出来,吃净内脏,骨肉支离!”
“村里最好的三个猎人为了先人在那边安生,带上开过光的子弹就上了山。他们追踪了三天三夜终于寻到了野猪的老巢,他们在老巢中发现了几头小野猪,三个猎人将小野猪抓走了,带进了猎人们常住的那个山洞。那天晚上,我和阿爸正好上山采草药,也在洞里睡了。猎人们将小野猪剥皮烤了,正准备吃,我阿爸忽然说:‘小野猪的食物可能就是我们先人的骨肉……’那三个猎人忙将送到嘴里的猪肉吐了。”
“我们晚上盖的都是一些猎物的皮子,那些皮子由于被子弹击中了要害部位,所以卖不到好价钱,猎人们干脆就扔了。”
“洞穴里弥漫的猪肉的焦味令不少野兽癫狂了,雪狼的号叫声近在咫尺。然而它们都知道这里是它们的禁地,一旦闯进来就是有去无回。”
“我当时却被那些嗥叫声吓破了胆,还……尿了床,那三个猎人将篝火拨大了,然后一起将木门推上,又在门后压了几块大石。”
“夜半时分,我被自己的尿弄醒了,爬到篝火旁准备烤一下潮湿的下身,一抬眼间,我忽然看到木门的缝隙中藏着一道恐怖的闪电!——是的,闪电!那是一团绿乎乎的闪电,我顿时吓得直打摆子。”
“闪电忽而眨了眨,跟着木门发出‘轰’的一声巨响,像是炸雷一般!我阿爸和三个猎人都从梦中惊醒,他们也发现了那道闪电,忙抄起枪向木门乱射。”
“门外响起各种野兽的嗥叫,尤其有一种凄厉的猪叫,甚至压过了熊和狼的叫声!猎人们面色顿时沉下去,其中一个说:‘娘的,那个大畜生果然循着小猪仔的气息追过来了!’猎人们胡乱地开枪,直到打完最后一颗子弹。”
“门外沉寂了一刻钟,一个猎人蹑手蹑脚地正准备去门缝边看个究竟,那道闪电又出现了,跟着是巨大无比的一声炸雷,木门跟苍蝇拍子一样被拍了下来,那个猎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被拍死了!一头巨大的野猪出现在洞口,獠牙起码有我的臂长,身躯跟一堵墙似的撑在洞口,两只眼睛就是两道闪电!”
“野猪黑得发亮的鼻头剧烈地抽搐着,晃**着身躯向那两个猎人扑过去。一个猎人冲我阿爸叫道:‘快把火灭了!’我和阿爸都靠着篝火,阿爸惊惶地抽出披在身上的几张狼皮子,往篝火上一蒙,洞穴里便黑下来!”
“黑暗沉下来的一瞬间,野猪发现了篝火边的我,巨大的头颅朝我这边摆动一下。阿爸也是个不错的猎手,知道野猪夜视能力差,忙抓起一块石头向木门那边一扔,野猪鼻子里‘呼哧’、‘呼哧’的声音果然转向门口处。”
“‘虎子,装死!’我阿爸低声叫了一句。我躺在地上,手脚越来越冰冷,下身更是冷得要结冰!黑暗中几乎听不到呼吸的声响,那两个猎人也在装死!”
“然而,那只野猪却狡猾得赛狐狸,它嗅到了两个猎人身上沾惹的野猪崽的气息!黑暗中陡然响起一声咆哮,跟着是一个猎人撕心裂肺的惨叫,我和阿爸都清晰地听到了‘哧哧’的声响,那是野猪的獠牙切割骨肉的声音啊!一股热烘烘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我几乎要晕阙过去!”
“那两个猎人都被野猪分了尸,内脏被吃得一干二净,只有我和阿爸活了下来!我们在洞穴中跟死尸一样一动不动,直到第一缕晨光从洞穴的缝隙中射进来。那两具尸体已经不成人形,伤口处叮着一些黑色的飞虫和蝙蝠。”
“阿爸抱着我,连滚带爬地出了洞穴。那头野猪后来被人用落石陷阱抓获了,肢解开来一称,乖乖,八百公斤重!光是那颗猪头就一百多斤!”
“此后,那个猎人常去的洞穴再也没人敢去了,传言说那里开始闹鬼!曾有个放羊娃在一个风雪夜误入了其中,当晚就有三个猎人推门进来烤火,他们的眼睛竟都是绿色的!后来,也有人说,那可能是三个外国人,来探险的,但无论如何,那个洞穴是没人敢进了!”赵小虎说完了,室内一片寂然。那几个女学员不停地咽着唾沫,不时地看着木门,生怕那后面闯进来什么东西似的。
这时候,门外忽而传来一声冷笑,一个声音说:“食人猪,这不算什么稀罕事,民间多的是!可是,你们听说过天上的真实恐怖事件吗?”
我的心弦一颤,那是教练罗丝的声音。那个山东学员回头看一眼我们,脸上强压住恐慌,去开了门。罗丝依旧单手叉腰,身上披着厚厚的军大衣,腰间束了一条牛皮带,将她丰满的身子骨勾勒了出来。她的身后是一天一地蓝莹莹的雪,她的鬓角此时也闪着蓝莹莹的光。我们痴痴地看着她,气氛显得有些异常。
罗丝进了门,抬脚将门踢上了。她背靠着门,扫了我们一眼,说:“你们的未来,可能是上战场与鬼子火拼,也可能是独自飞行在茫茫长空,运输战争物资。我将一些耳闻目见的诡异事件告诉你们,就当是提个醒吧。”
罗丝的蓝眼睛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似乎还噙着泪光:“我的父亲曾受聘去俄国帮忙训练空军,去年的这个时候,他驾驶一架伊尔-2歼击机领着三个新手上路,执行侦察任务,当他们飞到德军占领区上空时,他突然发现前方来了一群德军飞机!”
“伊尔-2火力强劲,有两挺7.62毫米的机枪、两门20毫米的航炮,机翼下还挂着8枚当时最新式的火箭弹,最大飞行速度可达470公里/小时,机身防护装甲有12.7毫米厚,这完全可以抵御小口径机关炮的直接命中!我父亲那时受到陈纳德上尉空中战法的影响,便让那几个新手两两成一组,一边掩护,一边攻击!”
“伊尔-2曾被德国人取了个绰号——‘黑死神’,可见德国空军对它的畏惧,然而那场空战,纳粹仗着机多势众,就与我父亲这一方交上了火!两组伊尔-2虽然成功击毁了四架敌机,但由于纳粹又来了援兵,我父亲只好下令撤退!那几个新手却在撤退途中被围,被敌机击落!”
“我父亲亡命长空,在一个阴森的森林上空寻找迫降点,他漫无目的地飞着,头顶压着的彤云中阴风阵阵,带着黄豆大的雨点往机身砸,机身不断地呻吟,好不凄厉!就在他迫降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云朵后藏着某些缥缈的神秘物质,回头打量,却什么也看不到,但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物质渗透了他的全身,那物质仿佛是死神的化身,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凉,就像是死神站在他脖子后,摸他的脑袋一样!‘那种感觉生不如死’——这是我父亲后来在精神病院告诉我的话!”
“我父亲从千疮百孔的座舱中爬出来时发现,德军的大队机群已经离去,但仍有一架飞机在空中盘旋,几乎是贴着树梢飞行,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我父亲慌忙地躲在弹孔累累的伊尔-2机腹下。”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这架德军飞机放下起落架,在距伊尔-2几十米远的地方着陆。那个纳粹飞行员跳下来,手持手枪,一步步来到了伊尔-2战机跟前。他拿出一把刀子,开始挖伊尔-2的机徽。原来,他是为了追崇当时纳粹流行的一种风气,挖下他击落的飞机的标记用来炫耀——就好像中国春秋时期以斩获的人鼻多少来炫耀战绩一样!”
“我父亲瞅准时机,冲向那架还没有熄火的纳粹飞机,跳进了座舱。那个纳粹飞行员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住了,慌乱之中立即开枪射击!但我父亲已经飞速地关上了座舱盖,驾驶着这架纳粹飞机,向莫斯科方向飞去。”
“我父亲驾驶着这架陌生的纳粹飞机,经过一段时间的艰难飞行,终于看到了莫斯科空军基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他调整航向,对准机场跑道准备降落。突然,他听到机翼两侧响起了爆炸声,又见几架伊尔-2战机迅速升空向自己袭来!”
“他赶紧拉起已经降下的机头,迅速急转弯,避开了地面炮火的攻击!面对猛烈的炮火,我父亲不能回击,但他又不熟悉德军机型,无法用机载通信工具与机场的苏军取得联系,因此他只能艰难地规避着战友的攻击,在短暂的规避中,他又一次感受到云朵后有某种可怕的东西对着他的脖子吹气,他感觉身子越来越轻,似乎体内的什么东西被抽去了一样!”
“幸而,他对苏军飞机非常了解,能准确及时地判断出同伴的攻击,因而能一次次躲过伊尔-2战机的攻击。他高超的技术与灵活的战术让攻击的苏军飞行员惊呆了。过了片刻,战友们终于发现有些‘蹊跷’:这架纳粹飞机既不还击,也不逃跑,只是在机场周围躲避攻击,表现得十分友好。于是他们赶紧调整队形,在确保能够对该机实施有效控制的前提下,让这架德机迫降在机场一个安全的地方,而此时这架敌机的油表指针已经归零!”
“我的父亲是被战友们架着走出座舱的,他的身子非常地轻,令那些战友大惊失色!你们可能不知道一些灵魂的事情,灵魂在人体内占据很大的比重,后来有人专门研究过我父亲的案例,怀疑他的灵魂曾一度出窍!”
“我的父亲从那次事件后就精神恍惚,常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他被送回美国后,就进了精神病院。在他神思好转的时候,曾告诉过我,他怀疑这个世上真的存在死神,他们就栖息在云朵之上!我一度以为,那是他在空中疲劳驾驶和受惊过度引发的幻想后遗症,但我不能确定。”罗丝讲叙这个真实事件时,声音有些哽咽,我们听得热血沸腾的同时,又感到毛骨悚然。
我忽然间想起维克多在雪山上跟我说过的话:“你们中国人说,云朵之后住着亡灵……但我看到的却是比亡灵更可怕的东西!”我下意识地看一眼门缝外蓝莹莹的天光,头皮一阵发炸。
第二天,鸽子的主人——一个驼背的印度老太太四处寻找丢失的鸽子,我们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愧疚,当晚我们省下了几只米饼,给她送了上去。印度老太蜷缩在一张藤椅上,脸上的皮松松垮垮的,布满了老人斑,她接过米饼的时候,忽而冷冷地冒出了几句土话,似乎不太友好。后来我才知道,她在说:“我把鸽子当孩子养,你们怎么可以杀了我的孩子?”
罗丝那个关于她父亲的故事令我们恍惚了几天,手握驾驶杆的时候都常常走神。
我们仰望天空的时候,眼中除了敬畏之外又多了几分恐惧,那些云朵之后究竟藏着怎样诡异的秘密?我们充满向往的同时又不免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