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好衣服就快点下来,电影再过一个钟头就要开演了。”爸爸的口气有些不耐烦。

唐雯下意识地低下头,发现自己又变回了八九岁的模样。正在诧异,爷爷也开始催他了:“你不是早就嚷嚷着要看《海底总动员》吗,好不容易抢到票你却发起癔症来了,要是真不想去就把票退掉,今儿晚上陪我去遇宝斋看店。”

“我去,我去!”唐雯从愣怔中反应过来,他回屋换好鞋子噔噔噔下楼,大门口停放的正是爸爸当年新买的别克凯越。

唐雯拽开车门坐在副驾驶位上,——他喜欢驱使车辆的拉风感觉和前厢宽敞明亮的视野。结果屁股还没坐稳就被爸爸揪了出去:“跟你说过多少次,小孩子不能坐在前头,这样违法而且还很不安全!”

“来唐雯,妈妈陪你坐在后厢。”相比爸爸的粗声大气,妈妈的温言细语格外受用。

唐雯嘟嘟哝哝跟随妈妈坐到后厢,车辆启动,一路颠簸。由于白天疯玩一整天没有午休,所以唐雯很快困意袭身,躺在妈妈怀中睡着了。正睡得香,忽然听到妈妈一声惊叫,伴随着别克凯越刺耳的急刹和来自左前方强烈的撞击,车辆轰地向右后侧翻。唐雯感到身子倒悬凌空,随即整个世界坍塌,很多东西一股脑砸下来,几秒钟的思维空白之后,他发现自己被卡在前后的座椅间动弹不得。

“妈妈,妈妈!”唐雯惊恐万状地摇晃着母亲的身体,然而,母亲始终没有回应,她伏在上面两手紧紧搂抱着自己。通过车窗外支离破碎的灯光,唐雯看到猩红的血液从母亲头上和鼻孔中汩汩流下,然后带着丝丝暖意一点点浸湿自己的外套。

“爸爸,爸爸!”唐雯扯直了嗓子哭叫,前厢也未传来爸爸的回音。不知过了多久,有有穿交警制服的人过来查看现场,随后他被一名女警从座椅间抱出,他清楚地感知到,女警在剥开妈妈双手时花费了比掰开座椅更多的力气。

在女警怀中,唐雯终于看到了爸爸,爸爸身子卡在方向盘与座椅之间,一只手伸出窗外,**的前臂被玻璃划出一道巨大的口子。他哭泣着探出身子也未能成功看到爸爸的脸,但通过警察清理现场时紧皱的眉毛,他知道那张脸一定惨不忍睹。

几分钟后,救护车到了,女警把唐雯交给医护人员,唐雯的父母则被白布单从头到脚全部盖上。临登车前,唐雯突然挣脱医护人员的束缚朝父母奔去,扑到最近一具尸体边痛哭不止,正哭着,一只冰凉坚硬的手噌地抓住了他的手腕,紧接着尸体直直坐起,布满玻璃碎渣的脸虽然血肉模糊,但一双瞪大的眼睛却清晰地写满了仇恨和不甘-

唐雯猛地坐起来,发现房间灯亮着,卧室的钟表指向凌晨两点十分,原来是个梦。他大汗淋漓喘息不止,鼻孔中似乎还残留着汽油和血液交织混杂的味道。其实这样的梦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九岁那年的车祸早已成为他挥之不去的恶魇,唯一不同的,是今日多出了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这使他自然而然想到爷爷的日记(在日记里,唐成曾怀疑儿子和儿媳的死系有人谋害)。

噩梦之后,唐雯再也睡不着,开开手机给周阳打了个电话。

七八秒钟后对方才接,那边的声音睡意朦胧:“半夜三更不睡觉,发什么春啊?”

“帮我办件事。”唐雯直截了当地说,“动用你的社会关系,从交警大队调取一下2009年9月13号晚九点四十发生在八一街和凯旋路交叉口的事故记录和监控录像。”

“你不会在说梦话吧,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周阳深深打了个哈欠,“哥我现在正犯困,有啥事咱明儿再说,挂了。”

“你还想不想跟丁小芹好了?”唐雯不紧不慢问了一句。

周阳一激灵:“想啊。”

唐雯顺藤摘瓜:“那就好好替我办这件事。你出多少力帮我,我就卖多大力帮你。”

“不是,你怎么能拿这个做交易,咱们还是兄弟么?”周阳那边叫唤起来,“再说,这么长时间交警大队人都换好几茬了,我去哪儿给你找当年的资料,你以为交警大队是我开的呀?”

“再难我也要查。”唐雯靠在床头,仰望着墙上的照片,“我怀疑我父母的死不是意外,而是谋杀。”

短暂的沉默之后,周阳终于改口了:“行行行,这事儿我尽力去办,不过不敢保证百分百能成。”

唐雯也不过分奢求:“无论结果如何,这顿饭我请定了,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周阳开玩笑:“都快家徒四壁了还这么大口气,我要上月晟饭店吃一顿你请得起吗?”

唐雯认真道:“吃顿饭的钱还是有的,大不了把我的别克雅尊卖掉,够你吃一个月没有问题。”

“可别,车卖了你怎么出门,开11路啊?”周阳最见不得唐雯认真,于是立即恢复正色,“我可不想做千古罪人,你呀,还是省点钱还债、娶老婆吧。”

唐雯有点不耐烦了:“少废话,吃什么快点告诉我。”

“真要请啊。”见唐雯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度,周阳只好砸吧砸吧嘴,“那好吧,我这人你也知道,吃什么不重要,只要有好酒喝、有美女作陪就成。”

“成,就这么说了。定好时间和地点后发微信给你,你接着睡吧。”讲完,唐雯挂了电话。

在唐雯眼里,周阳虽然平日里说话没个正形,但办起事来从不含糊,而且绝不拖泥带水。果然,还不到中午,对方的电话就来了。周阳说,自己找到了一位顾客的老同学,那老同学的侄子在交警五大队档案室上班,对方表示可以查,但需两日后他值夜班的时候才方便过去。

唐雯听罢十分欣慰,挂完电话,即开始着手安排请客事宜,几番斟酌,他把地点定在了距梁梦媛住所不远的厨娘饭庄。之前他跟梁梦媛去吃过几次,价格不贵,品质还算优良。订完饭店又去了趟遇宝斋,在那儿老老实实待了半天,到天快黑才开车往市里出发,临走时他带上了爷爷珍存的金瓶五粮液。

饭局由唐雯亲自张罗,受邀的除周阳外还有梁梦媛和丁小芹,虽然只有四个人,但从隐私和安全的角度考虑,他还是订了个包间。

席前,唐雯先向周阳询问了有关洛克的情况,后者告诉他,虽然那天没有同去拜访莫歪脖子,但事情的经过已经大致获悉,对于洛克等人强闯民宅,警方只是暂时拘禁了施暴者,并没有进一步的处罚措施,至于开枪打伤黑斗篷,由于没有原告出面,在民不告官不究的思维影响下,警方也没有作过多干预,再加上洛克在中国根深底子厚,这件事最终很可能不了了之。

接着,唐雯向大家宣布一件事情:他将在三天后启程赶赴民乐,目标直指林丹汗墓,此行,他务必要拿回爷爷遗失在那里的九窍玉塞,拯救自身命运、完成家族遗愿。

周阳听完第一个表态:“随行名额算我一个!”

唐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意心领,但此去民乐不是一趟轻松的旅行,而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冒险,可以说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岂能让人以命相赌。”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人。那金伟民算什么东西,他能去我就不能去?还有那个日本妞,天知道她操的什么心!”周阳慷慨激昂地嚷嚷着,“实话告诉你,我早就把行装准备好了,你让我去也得去,不让我去我也得去!是要你独闯龙潭的英雄气概还是咱生死与共的兄弟情义,你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