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程庆忘情了,开始了一番饱含**的演讲,听众只有丁学松。

丁学松没有被说服,但被深深地打动了。他想到“燃烧”这个词语,程庆正在被他的理想“燃烧”,这是青春期才有的标志,现在却出现在一个经历过世事的中年男人身上,这本身就足以让人感动。

程庆重复着“理想”。程庆说:“跟别人谈到理想,可能会被嗤之以鼻,但你小丁飞刀不会,因为你最明白,理想就是要一点点地去做。当然,理想也需要方向。方向在哪里?对于一个真正的医者,不单单是要按照现有的方法治好各种疾病,更应该探索未知,追求至高至善的境界,引导医疗走上一个新的高度。”

程庆说:“在医疗史上,有多少药物、治疗方法在刚发明时,是非法的,甚至是被禁止的,连外科手术都曾被认为是杀人害人的邪术。现在,美欧的科研机构每研发一种新药、新技术,都需要志愿者尝试,不也是因为那所谓的不合法?由不合法到合法,要有一个过程。一个有理想的医者,不能坐等他人完成这个过程,坐等结果到来。”

程庆说:“说这种事业还处于探索阶段,那是低调,是谦逊。作为一个在这个领域潜心研究多年的医生,我可以拍着胸脯说,新兴医疗和随之而来的新的生活方式,已经准备好迎接它的到来。这的确还是一种医疗,但远远超出了医疗。”

程庆说:“多少年来,医生们都在‘只治病,不治人’的误区里打转,其实人的健康,或者说健康感,更进一步来讲,是幸福感,才是最重要的。软性医疗,或者说,会心公司所倾力投入的事业,究竟有没有效果,你已经通过那些保健品有所体验,也心知肚明了。这不仅是有疗效的,还可以说是有魅力的。”

程庆确实是在演讲。显然,在面对他一个人演讲之前,已经很多次在或多或少的人前演讲过,展示过他燃烧的理想。

程庆所谓的疗效和魅力,自然是指那些天的碰面时,丁学松产生的奇妙又恐怖的快感,他甚至对自己的性取向产生了怀疑。他绝对不想再回到那个状态中去了,但又不由得在心里赞叹那神奇的效果。他化验了口香糖和香水,没有发现其中的奥妙,这个过程他暂时不便告诉程庆,只得先把事务性问题摆出来:

“理想是美好的,但是一些现实问题也得考虑和解决。现在你的这个公司——也就是会心公司,是以‘投资咨询公司’的名义开办的,要是政府主管部门发现你们从事医疗或者有类似医疗的行为,会不会加以干涉?还有,这些尝试,如果没有得到国家允准,上面追究起来,会不会有问题?”

程庆逐渐平静下来,口吻回到了两个人正常交谈的状态:“小丁飞刀呀,你不愧是在体制内的医院里混了这么多年,对事务性的事情够敏感,够警惕。要不怎么说,专业的人要做专业的事情,不该在事务性事情上耗费太多精力。一个人的精力有限,我和你,我们都不该操心太多的杂事儿。所以,你在医院里会有行政领导,我在公司里,会有董事长。”

丁学松说:“这么说,会心公司不是你创办的?”

程庆答非所问:“‘会心’这个名称,是我起的。”

丁学松问:“你找到了投资人?”

程庆说:“不仅仅是投资人,也不能仅仅是投资人。说到底,咱们还是适合做具体工作,平台则需要更擅长此类事情的人来维护。我没有公司,我只是一个公司的雇员。”

丁学松说:“至少是总经理吧,程总?”

程庆又答非所问:“改革开放,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许多事情,一开始都没定论,上面要观察。既然办了起来,董事长就有办法。”

隔了两天,丁学松再次抵达会心公司,走过布置着许多工位的工作间,抵达一间更大的办公室。一个瘦削的男子站起身来,伸手道:“久仰,久仰。”

瘦削的唐亚坚有着一点儿南方人的羞涩,这很容易赢得他人的好感。

然而,瞬间让丁学松屏住呼吸的,是他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很奇怪!

这是多么熟悉的一个人!可是,他又可以确定彼此是首次见面。他们明明是不认识的,之前也没有机缘相见。

是他的瘦削、羞涩这些特征太过鲜明,带来了心理暗示、错觉?也许吧,有时候,人会在一瞬间对没有见过的人、没有到过的地方产生强烈的认同感,产生“这个人我见过”“这个地方我来过”的错觉,这也是一种常见又神秘的情形。

程庆没向丁学松介绍“这就是唐董事长”,犹如一切早就不言自明,倒是转身向从一侧沙发上站起来的年轻女子指点道:“这是林敏——林经理,同事。”

林敏微微欠身:“丁教授好。”

丁学松瞬间又屏息了一下,如果不是暗中克制,几乎要轻轻地惊叫一声。

这个女子太让他熟悉了,熟悉得他几乎一张嘴,就能说出有关她的什么事情来,可是,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明明是不认识她的,从她看着他的表情,也明明是初次相识。

林敏是会心公司的一名员工,就算在茫茫人海中曾经擦肩而过,也不可能有如此熟悉的气息。何况,他根本记不得在什么地方见过她。她的短发,她稍稍前耸的下巴,都让他觉得醒目,但又没有一点儿确曾见过的记忆痕迹,只有平白无故的熟识感。

短短的时间,狭小的空间,连续对两个陌生人产生的莫名的熟识感,让丁学松不由得想起那一个个在眼前展开的脑颅内部,在那其中,究竟藏有多少人心的秘密,多少未解的谜团?

此刻,他得掩饰,得在外表上表现得一切如常。四人坐定,唐亚坚没有客套,直奔主题:“关于公司,关于事业,程总已经让您了解得够多了。现在,作为当家的,我正式向丁教授发出邀请,请您加入会心公司,一展长才。”

一间大办公室,一个熟识的老同学,两个根本不认识又莫名地觉得很熟悉的人,让氛围备显诡异。

对于唐亚坚的正式邀请,丁学松没有马上回答“行”或“不行”,他还没有做好准备,现在他内心的重点也不在此。他想,要打破诡异的氛围,最简单的方法也许是说出来。许多事情放在心里,总有一种鬼魅般的气息,一说出来,这种气息可能就烟消云散了。于是他直截了当:“唐董,一见面我就觉得,咱们很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丁学松发自肺腑,可话音刚落,马上发现完全无效,因为这就是一句标准的客套话。

唐亚坚爽朗地笑道:“丁教授果然是个有亲和力的人,一句话就把咱们之间的距离拉近了。”

程庆在旁打趣道:“丁教授,‘咱们以前见过’的梗,不错是不错,不过好像更适合于跟美女套近乎呀。”他转向坐在一侧单人沙发上的林敏,“比如说,要是想跟咱们的林经理套近乎,大可以这么讲。”

丁学松向林敏处远远望去,她毫不回避,目光与他在空中相撞。

他差点儿脱口而出,确实觉得她很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所幸他的克制力还在,知道如果再这样说,一定显得拙劣无比,改口道:“我当然希望能跟林经理早些认识。相见恨晚。”

2

林敏冲丁学松微微点头,表达礼节。从短发下的眼睛里,丁学松看出林敏是个不会胆怯羞涩的女子。她低下的头很快抬起来,微微朝向程庆,做出了轻微又明显的嗔怪表情,像是怪他将话题引到她的身上,但又不是真的责怪,更是一种亲近的表示。这一切,都被丁学松看在眼里。

程庆对于林敏的小动作视而不见,笑道:“也不管你这是客套话还是认真的,我们唐董是个单纯的男人,很容易当真,你可别后悔。”

三个男人出声寒暄,一个女子没有声音,但其实也在说话。每个人都很愉快,或者表现愉快。在这种气氛中,似乎一切都不言自明了——唐亚坚的邀请已经成为事实,丁学松的加入是题中应有之义。一切都理所当然了。

其实丁学松并没有正式应允。

丁学松的注意力暗暗放在林敏身上。她几乎不说话,却是这个房间里存在感最强的人。三个说话的男人莫名地受到她的影响。除了美貌女子独有的优势,林敏确实是个会用眼睛说话的人。

他究竟有没有在哪里见过她呢?

林敏还是讲话了,她站起身来:“丁教授、唐董,还有……程总,如果没有其他事情,我先走一步,你们继续谈吧,尽兴。”林敏将屋内每个人称呼一遍,而叫到程庆时,在称呼上还犹豫了一下,“程总”两个字叫得不大自然。

林敏一走,气氛陡然变了,虽然仍在谈一些远远近近的话题,唐亚坚仍表达着对丁学松的赞赏和邀请,程庆还开了一些带荤带素的玩笑,但兴致都不及刚才。

丁学松知趣,起身告辞。唐亚坚说:“来日方长。”程庆应和道:“肯定是来日方长,从今往后,想不打交道都不行了。”

离开会心公司,丁学松的心已经被这些新出现的人和事占满。林敏不消说,董事长唐亚坚也深深地印在脑海里。这两个纯然陌生又强烈熟悉的人,让他有了一种期盼,盼望着能再见面,多见几面。仅仅是这样,他便很难拒绝会心公司的加盟邀请,起码不忍马上回绝。

他确实又见到了他们,在这之前,首先碰面的,还是老同学程庆。

程庆把他约到一家大型商场,在五层饮食区一起吃火锅。丁学松说:“到这里来吃饭挺好,可惜的是,两个男人吃完后逛商场,差点儿意思。”

“别自作多情了,”程庆笑道,“谁要跟你逛商场,肉麻不肉麻?一会儿你自个儿回家吧,我接下来还有活动。”

“什么好活动,老实交代,别扭扭捏捏。”

程庆确实不扭捏:“七楼顶楼,是电影院。”

程庆要看电影,又将丁学松撇下,当然是另有同伴了。丁学松不想多猜测,却已经有所预感。

果然,程庆一番电话联系:“吃完了,在五楼。”然后冲丁学松眨巴眼睛,“看电影的人来了。”

丁学松说:“我要不要回避?”

“回个哪门子的避呀!又不是老虎来了。”

预感被亲眼证实时,丁学松还是感到了一丝冲击。林敏出现时,留着同样的短发,穿着跟上次同样的衣服,仍然毫不羞涩地向丁学松点头致意。

丁学松觉得,她瞪着自己的眼睛似乎睁得更大了,其中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她好像是在用眼睛说话,但又不知在说些什么。

也许,跟觉得她很熟识一样,这些也是自己的错觉。

程庆的样子跟刚才不大一样,不那么谈笑风生了,像是跟丁学松拉开距离。似乎只要林敏一到,他俩之间的关系就有了微妙的变化,连程庆这个人也微微变化了一下。

丁学松知趣地表示先走一步,走出一段后,忍不住回头,看到程庆和林敏两人并肩踏上扶梯,向七楼影院方向升去。林敏侧过脸,对身旁的程庆说着什么。滚梯拉动,两人身影一道在视野中消失了,让他不觉一阵怅然。

看到程庆和林敏在一起,而且是一起去看电影,丁学松有说不出来的不舒服。

他不舒服什么呢?是嫉妒吗?林敏虽然美丽又眼熟,可自己才跟她认识几天,自己凭什么嫉妒?这些天里,她让他多有回想,但回想跟爱慕是两回事,他丁学松还不至于一见钟情。

那么,自己是对老同学的不检点感到愤懑?程庆应该是有妻子的,林敏当然不是程庆的妻子,一起看电影显然关系不寻常,而且程庆好像还是故意让自己看到这种不寻常。但这跟你丁学松有啥关系?你还要充当道德警察不成?

程庆应该有妻子!到目前为止,他没见过,程庆也尚未提起过这个女子。

丁学松梦游般地一步步向前走着,走出了商场大门。

七楼之上,电影尚未开场。程庆和林敏并立在栏杆旁,程庆努力地向下张望。

林敏说:“看不到了,太高了。再说,他应该早就走出商场了。”

程庆侧过脸来,凝视她半晌,猛然伸出手臂,粗暴地将她揽入怀中。

林敏半推半就,用手指掰动着他的手掌,说:“你就是生怕他不知道你跟我有不正当关系,对吗?你就是要秀给他看,虽然他不一定看得懂,对吗?”

程庆不说话,将她搂得更紧,紧到像是要勒死她一般。林敏使劲挣脱,程庆说:“我要跟你接个吻。”

林敏迟疑道:“在这里,这么多人,你……”不待她多言,程庆的嘴唇猛地盖住了她的。

许久,林敏上气不接下气地挣脱开来:“太疯狂了,我快窒息了。”

程庆变得冷冰冰的:“过瘾吗?”

林敏说:“你刚才吻的是我吗?是丁学松吧。”

程庆笑了起来:“我又不是同性恋,吻他干什么?只有你这样的美女,这样特别到不能再特别的美女,才会让我用这么大力气去吻。”

“你是在吻这个世界,你是在我身上报复这个世界,报复他,虽然他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报复的。”

程庆说:“你还真是挺擅长心理分析的,还以为你只擅长生理分析呢。呵呵。”

林敏说:“等他了解一切后,不知会怎样。说真心话,你希望他了解一切吗?”

程庆的眼神迷离起来:“希望,希望他了解一切,希望他像我一样,看到如此壮丽的前景,如此梦一般的未来,和我一起去并肩奋斗。我当然要让他了解一切,我要一点点地让他看到,直到看到所有。”

一起吃了火锅,并目睹程庆和女同事暧昧地去看电影之后的没几天,丁学松又被程庆请去家中做客,这让丁学松颇为意外。

为了掩饰意外,丁学松开玩笑道:“什么?你还有家呀?真有还是假有?”

程庆说:“别扯淡了。不是所有人都像小丁飞刀那样,孑然一身。”他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女人,没有婚姻,我不行的……”

像奔赴年少时的一次愉快聚会,丁学松一路欢欣抵达程庆的家,这种愉悦是否暗地里还有“保健品”的作用,他不介意也不想理会。程庆家中的陈设不寒酸,也不张扬,有着适中的温情和舒适。丁学松想夸奖一下老同学,却从茶几腿的金属色泽和墙柜上的花纹里,看出这明显不是程庆的品位。

程庆打着哈哈:“陋舍,陋舍,随便参观,多提意见。”

不用太刻意,丁学松在转角墙壁上就看到了让他驻足的重点——一幅画。

3

这是一幅油画,未及细看,丁学松就被其浓烈的色彩包围。鲜艳欲滴的红色,布满了整块画布,让观赏者感受到强烈的侵略性。然而,画面的重心并不是满纸红色,而是右下角一位垂头拂拭盘中水果的女子,自然,从装束和样貌上看,那是一位西洋女子。

程庆仍是一副打哈哈的口吻:“看到最令人着迷的东西了吧!我就说你一定会这样。”

丁学松不想流露更多感慨,就说:“这幅画好大呀!”

程庆说:“大?仔细瞧瞧,光是大吗?”

“画得不错。”

程庆先前一直忙着准备茶水零食之类,此时却停下来,显得有点儿急躁:“老同学,你是脑子真不好使了,还是装蒜?这是马蒂斯的作品呀!”

“马蒂斯?”

“马蒂斯的《红色的和谐》,看不出来了?来展出过,那时候……”

丁学松这才如梦初醒,明白了油画之所以带给他震撼有着更具体的原因。那是一段关于他个人的记忆,是一些被他刻意埋藏的,他轻易不再碰触的记忆。他没想到,自己竟会像“倒脏水也倒掉孩子”一样,将这位自己曾经喜爱的画家也埋藏了起来。

他再一次转过身,站在那团红色前凝视。没错,这是《红色的和谐》,其冲击力不仅在于色彩鲜艳,还在于篇幅巨大,占据了墙壁的很大一块。他从许多印刷画册上,间接地了解过,年轻时也曾经在一次展览上目睹真迹。他是因为一些个人的痛楚和阴影,有意无意地选择了遗忘。现在,他站在这个意外的地方,又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脱口道:“该不是马蒂斯的真迹吧?”

“不是马蒂斯,是我。”

应声的人不是程庆,是一个又脆亮又绵软的女声。

丁学松回头,客厅天花板上的灯不知何时被打开了,让整间屋子罩上了一层淡黄色的光晕。房间里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是个身着白T恤,面色白皙的女子。在丁学松眼里,她的白过于鲜明,与墙上画作里浓烈的红色构成反差,使他想起医生的工作服。

刹那间,他在内心印证了自己未曾说出口的癖好:他既喜爱,又排斥的两种颜色是红色和白色,那是作为医生最常见到的两种颜色。

“马蒂斯的原作收藏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埃尔米塔日博物馆,是一米七乘两米的画幅,而眼前这一幅临摹在尺寸上缩小了不少,因为是放在家里,周围空间小,所以仍然显得很大。”穿白衣的女子似乎对丁学松毫无陌生之感,上扬的眼角露出善意,“跟原作比,我下的料太过了,更红了些,在行家看来,会觉得是不讲究的劣等临摹,但我自个儿喜欢,敝帚自珍,呵呵。”

丁学松注意到,她的一身纯白中有一处醒目的装饰,那是脖颈处一颗棱角分明的纽扣,是绿色的,只有那么一颗。

程庆踱过来,与她并肩站在一处:“证明一下我没吹牛,早不是单身了。我的老婆——曾小微。”

丁学松脑海里闪出林敏的脸庞,这是个自然反应,此时让他有些茫然的,是眼前曾小微这个人。在见到林敏时,想象中的程庆的妻子,应该是另一个样子,是个埋首于家事、普通又有些沉默的女子,是低调甚至没有语言的。可曾小微跟他的设想完全相反,她甚至不像个居家太太,更像个充溢青春活力的女朋友,虽然看上去年龄也不小了。

丁学松客气道:“想不到你小子有这种狗屎运,娶到一个大美女画家。”

“哪算得上画家?业余的。”程庆一边客气,一边斜眼冲着曾小微讪笑,“至于美女嘛,我看咱们就不用假谦虚,收下来吧。”

曾小微撇嘴一笑,握拳轻点一下程庆肩膀:“你们聊吧,我去写个邮件。”

丁学松没有继续待在程庆家,因为他感到有些待不下去了。这个空间似乎正被一股奇怪的无形压力笼罩着。曾小微已经不在他的视线之内,但不管她在哪个房间,她的气息似乎在整个房间里弥漫。这个看上去很幸福的女人竟让他有些喘不过气,这似乎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出众的样貌和气质,可是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呢?

曾小微能走动,而《红色的和谐》不能移动。临走前,丁学松最后瞥了一眼,这次他的目光没有一下子被那浓烈的红色吸走,而是投向右下角抚弄盘中水果的女子。那女子侧着脸,丁学松觉得,她的余光似乎正扫向自己。

程庆不是送客,而是跟丁学松一起离开。程庆说:“怎么样,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进公司工作呢?要不然,从现在起,咱们一起去公司。”

丁学松转过脸,有些严肃地看着程庆,程庆也不回避,乐呵呵地与他对视。丁学松生硬地说:“看上去,你家庭幸福,夫妻感情不错呀。”

“是呀,怎么啦?你这个光棍嫉妒了?”

“好,算我嫉妒,我真的嫉妒了……但是,林敏是怎么回事?”

程庆没有半点儿难为情,淡淡地说:“那是两回事……”

程庆这么讲,也就等于默认了。丁学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程庆的话却很多:

“不管你这个光棍看得惯看不惯,我有我的道理,也是男人的道理。或者可以这样讲,对于一个有理想的事业型的男人,这是正常状况。咱们还是说正题吧,你什么时候来公司上班?”

如果不愿接受邀请,投入到程庆所说的事业中去,丁学松就不会再出现在会心公司,也不会再见到唐亚坚、林敏这些人,与程庆的交道可能会再打一阵子,但也会慢慢地淡掉。局面已经清楚,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恢复联系,是有目的的,现在这目的已经摆在眼前。丁学松此前陷入危机,现在有了一线转机——转到另一种事业上。如果他本人没有这个意愿,这转机也就烟消云散了。

丁学松要抉择,唐亚坚要等待,程庆要等待,大家都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比预估的要短。终于,丁学松再度抵达会心公司,出现在唐亚坚面前:“唐董,我来报到。”

唐亚坚一跃而起,转椅被他的身体推出一段距离,发出吱吱的声音。唐亚坚说:“太欢迎也太感谢丁教授了!我们的小丁飞刀未来一定大有作为。”

丁学松说:“但我需要两样东西。”

唐亚坚失笑道:“两样?开什么玩笑!丁教授,只要您需要,就是百样、千样,也一并提供。”

丁学松说:“这两样东西不大容易,不同于其他千样百样的寻常物。”

“什么?”

“我需要一道门,一条路。”

唐亚坚的面色稍沉,从表情看,他听懂了,并和坐在一旁的程庆交换了一下眼神。

丁学松不经意地向林敏处望了一眼,林敏轻松又端正地坐着,没有侧过脸来,却让他感觉好像承接到她的余光。跟初次碰面时一样,这间办公室又是这四个人,看来,这将在日后成为一个常态格局。

唐亚坚微咳了一声,说:“丁教授,咱们都需要一个进入的门,一条能走下去的路,这确实是不大容易的两样东西。但是,不容易也正代表着真正的希望。可能原有的路会断,会一度求告无门,那也算不上什么。一切都是过程,一切,也都会有个更好的结果。”

唐亚坚回应了丁学松的疑虑,丁学松为他努力表达的诚意所感动,应道:“好,好……”

唐亚坚说:“具体的门和路,是重要的。我和程总商量一下,请您先从心理辅导这一块入手吧。”

4

心理辅导不是丁学松专业所长,唐亚坚提议他由此开始,肯定有其道理,因此他也不质疑。点头应允后,仍是程庆陪着出来,一道到电梯门。丁学松说:“是不是只有一层楼的路?要不咱们一起走楼梯下去吧。”程庆说:“也好。”

楼梯拐角处,是一幅有点儿醒目的招贴画。左半幅被一颗红色的心形占据,右半幅是有些复杂的人脑剖面图,有实线和虚线标出的血管、神经、穴位等,在心形和脑形间,是变形的“会心”两个字,变形的形状类似于一道拱桥,也可以说是一道彩虹。

丁学松在招贴画前站住脚,先是凑近端详,而后又拉开一点儿距离再看。程庆笑道:“就你眼睛毒,旁人不在意的东西,你看半天。”

丁学松说:“看样子,像是在心和脑之间搭一座桥,这是‘会心’的意思吗?”

程庆说:“大概是这个意思。不过,这说起来是一笔糊涂账。‘会心’说是心,其实咱们一般所说的心是什么,肯定不是指在胸膛里跳来跳去,维持血液循环的心脏。有感情,有思考能力的,应该是脑。所以,心和脑其实是一回事,不需要搭桥,可是,这里又有一种我也说不出的道理,好像心和脑还是有些区别似的。这幅画,就是那么个意思,不能认真。”

丁学松又看了几眼,问:“这个是公司的logo吗?”

“不是,”程庆说,“这个太复杂了,这只是幅宣传招贴画,logo要简单明了,在那边有一个。”

会心公司的logo图案确实更简单,丁学松却更看不懂了,问道:“像是一个圆形,又不大圆,散发出光芒的样子,这跟公司的创办理念有什么关联呀?”

“唐董说,是一颗心,散发出光热,带给患者温暖吧。就是个意思,我们不是搞设计的,就不较真儿了。”程庆笑道。

说笑间,两人来到下面一层楼,进入“会心心理咨询”的区域。

程庆说:“说是心理咨询,其实不同于其他心理诊所,我们主要是用心理方法,治疗各类生理疾病。因为如你所说,这种治疗尚未取得监管部门正式承认,所以还是先用咨询的名义吧。”

丁学松说:“这个大概问题不大,仅仅心理咨询,不动刀,不吃药,动动嘴皮子,出不了人命。”

程庆说:“你的意思,要是动刀和动药,就不好说了?”

两人接连穿过摆着工位的大厅和隔成几间单独工作间或诊室的房间。程庆向大厅工位和房间内穿白大褂的医护人员介绍丁学松,有人热情地起身,上前握手;有的人只淡淡地应答,头也不怎么抬地继续埋首于自己的事务。

程庆说:“就是这样,有的医生自恃厉害,他们来公司前就有专业地位,很臭屁。”

丁学松问“臭屁”是什么意思,程庆说,这是从港台那边传过来的词儿,是“很牛”的意思。丁学松说,这用词儿真不雅,不过,北方话里的“牛逼”也不是多雅的词儿。程庆说:“不雅就对了,当医生其实就不是什么‘雅’的行当,得面对多少不雅的事情呀。像你,一直对着血肉模糊的脑袋。”程庆还说,马上就有一些不雅的景象可以看。

在这一层最里端,有一个更大的房间,墙壁上有狭小的视窗。程庆请丁学松往里看一看,丁学松透过窗玻璃往里望去,看到怪异的一幕。

房里的空间本不算大,但由于里面空空如也,反倒显得空旷。墙壁上、地面上,糊着一层橡胶,明显是为了防止撞伤。果然,有个人正在其中活动,只见他披头散发,时而又跳又滚,时而盘腿端坐,时而大喊大叫,时而念念有词。

丁学松说:“这是心理暗示带来的效果吧。”

程庆说:“不仅仅是暗示,明示也有。这是一种心理引导。在一些民间信仰里,降神、附体或者占卜请卦时,祭司、巫婆、神汉会进入这种状态。其实是通过心理引导进入一种境界,现在,咱们也可以精准地掌握这种方法,那就是催眠。”

程庆指着那个举止奇怪的人,说:“这种情况要是在乡下,会被看作鬼神附体,甚至是发出某种预言,在这里,其实就是一个病人在接受治疗。”

丁学松问:“这是什么病呀?精神方面的吧?”

程庆笑答:“你大概想不到,这是在治疗肝硬化,纯粹生理方面的疾病。”

用心理催眠的方法治疗肝硬化,丁学松没有料到,也不明白这其中的原理,心想着一两句话也说不清楚,于是没再追问。

程庆看出了丁学松的心思,说:“治疗原理确实有些复杂,不过说简单也简单,一言以蔽之,就是病由心生,相应地,病也可由心除。”

原理是否明白还在其次,主要得看疗效。这样说着,程庆显得信心满满。

程庆请丁学松通过另一个视窗,看看另一个房间里的情形。丁学松透过玻璃向内望去,看到一种奇特甚至有些恐怖的形状,那是由身体组成的形状。

这个房间与旁边那间大小差不多,其中却不止一个人,而是有三个人。三个人也不是第一眼就能看出的,丁学松仔细辨认了一下,原来是一人悬空躺在两把椅子上,一把椅子上放着头,另一把椅子上放着脚,其余两人身着同一样式的白色衣裤,一人蹲在椅子边上,按住躺在椅子上的人的脚,另一人竟然站立在躺着的人的身体上,两只脚踩在对方腹部,且轻轻地蹦跳着。

丁学松轻轻“啊”了一声。

程庆说:“你是个外科医生,老动刀。要是平常人,确实容易被吓着。”

程庆解释说,穿白衣的人,是医生,躺着的是病人。这当然也是在治疗。

丁学松说:“一个人的身体,怎么能经得住?”

程庆说:“正常情况下谁也经不住,但是被催眠了,就不一样了。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肚子和腰能变得多硬。一个人站在他的肚子上跳,他的感觉却跟按摩差不多。”

丁学松想起曾经看过的一种魔术——那也是让人悬空躺着,可是当两边的椅子被撤掉,人却仍然能毫无依傍地继续在空中悬浮,于是他不禁脱口道:“有点儿像魔术。”

程庆说:“有的患者也这么说,他们说很复杂的病经这么搞一搞就好了,他们觉得这很像魔术。”

程庆说,那个病人是在治疗血液病,丁学松也不觉意外了,他只问程庆,自己不是心理医生,更不会催眠术,到这里做什么。

程庆说:“先来熟悉一下吧,软性医疗的第一步,就是跟病人进行心理沟通,这个你总有些经验。另外,也许还需要你的一些人脉。”

丁学松被安排在靠中间的一间办公室里,数天时间里,别无他事,他有时会跟周围的医生聊聊天。有的医生会热情回应,有的只轻轻“嗯”一声,就不再答话。对于这样的人,丁学松的理解就是程庆所说的“自恃厉害”。

丁学松就跟愿意聊的多说几句,说多了,不免想问问以前在哪里工作,怎么到这家公司来。不料只要一张嘴,对方就顾左右而言他,回避这个话题了。

只有一个最和善也最健谈的中年人,压低声音跟丁学松说:“老兄,切勿谈这些事情,这里的同事都比较避讳原来的出身,反正,都有来头。”他夸张地四下瞅瞅,笑道,“不过,我是可以敞开谈的。要不你先说,你原来在哪儿?做什么?”

5

丁学松跟别人聊天,本是为了找话题拉近关系,了解情况,未必是对他人的过往真有多大兴趣。此时需要自报家门,一时也有些不安。无奈之下,只得简单回答。

对方霍地一下站起来:“原来是小丁飞刀,久仰久仰。我的天,不知程总是用了什么法子,居然把您都请了来。”

丁学松没提跟程庆过去的渊源,只把在清淞医院手术出了事故,吊销医师资格的情形讲了讲,说,如今是落了魄,亏得会心公司收留。对方直摇头:“奇怪,奇怪。”

丁学松问怪什么。对方说:“常言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丁教授在医疗界受人仰慕钦羡,但另一方面,也会暗中遭到不少人嫉妒,人家巴不得你倒霉呢。现在你果然倒了霉,好多人肯定会赶紧嚼舌根,传播小道消息。按道理发生这样不幸的事情,您到了这个地步,早该在业界传开了,社会上也该都了解了。可是,居然连我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也就证明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么重要的事件,居然没有传开,怪……当然,没传开,知道的人少,是好事。”

丁学松最近一段时间生活封闭,本也不知自己的事情在社会上有多大影响。现在经人一说,才有所了解,也觉得蹊跷。

对方接着分析:“不过,头号医生出了这样大的问题,对清淞医院本身也是重大伤害。为了避免医院的声誉过度受挫,院方肯定希望低调处理、减少流传,看来,医院公关工作做得不错。”

但什么样的公关工作,能阻止得了人们私下的口耳相传呢?

因此,当对方喃喃道“还是奇怪,奇怪”时,丁学松也颇有同感,跟着说了一声“奇怪”。

对方一拍脑门:“你看我,太没礼貌了。半天没介绍我自己,主要是一见小丁飞刀,光顾着向您问东问西了。我姓柴……”

丁学松问:“柴医师原来在哪里高就呀?”

柴医师夸张地四下瞅瞅,像是防范有人偷听:“不瞒您说,我本是妇产科的……”说着,自己先捂嘴笑了。

丁学松也觉得有趣,问他怎么会来这里。柴医师说:“说得好听点儿,是认同公司的治疗理念;说难听点儿,是架不住这里给的钱多呀。”说到钱时,他用手指做出一个搓捻的动作。

丁学松很愿意跟这个柴医师多谈几句,说:“挣多少钱不便问就不问,主要问一下,所谓的软性医疗理念,能用在妇科临床实践上吗?”

柴医师说:“一开始我也有怀疑,但程总跟我沟通多次,讲由心治病的道理。我操作了几次,真有效,不仅能治妇科病,还能接生呢。”

“接生?”这让丁学松更觉稀奇。柴医生愿意细讲,但这个过程太复杂,一时也说不清,便说下次遇到病例时请他“观摩指导”。

丁学公已经大致明白,会心公司的“心理咨询”这个部门里,除了有一些心理医生,还有来自其他各科的医生,这里主要是用心理辅导的方法治疗各类疾病,且看来似乎确有疗效。若事情果真如此,那程庆这个老同学真是功德无量。他应该打心眼儿里钦佩这位同窗。

但他没有这种钦佩之情,反而总觉得怪怪的,为什么?他自己也不知所以然。

过了两个星期,程庆找到他,说:“该请您出马了。”

丁学松说:“没什么我做得了的事儿呀!有什么吩咐赶紧讲,做什么都比在这里无所事事强。”

程庆说:“听上去有些不满意呀。怎么叫‘在这里无所事事’呢?难道没有什么收获吗?”

收获确实有,但还是不够清晰。丁学松想,要采用这种软性医疗的心理方法来治疗脑外科疾病,如何接轨是很重要的,还需要……

程庆没容他开口询问,说:“好了,不抬杠了,心理咨询这部分,还缺东西,需要你。”

丁学松问:“缺什么?”

程庆说:“缺人。”

程庆说,现在还是心理医生太少,好医生更少,如果能有更多医生投身进来,多进行临床治疗,多积累病例,就会由量变到质变,提高水平,造福更多人。医疗嘛,甭管软性硬性,都是一个经验积累的过程。

程庆说:“你的人脉里,肯定不缺好的精神科医生吧?”说着,他笑了笑。

程庆的笑容是表达善意,但在丁学松眼里,却好像包含讥讽。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心理有问题,潜藏着纠结。

因为他想到了成齐。

成齐正是个心理医生,而且是个年轻又优秀的心理医生。

如果不是发生了那样的事故,他现在应该还跟成齐在一起,在城市的另一端,在那个他如今不愿也不能回去的住所里,或对坐品茗,或一起看一部成齐喜爱的电视剧。如果是那样,他如今第一个可以找的人,正是成齐。她结束实习面临毕业,也恰好需要一个就业机会。可现在,这当然不可能了。

但是,如果不发生那次事故,他应该还在清淞医院忙于手术,忙于新医生的培养,肯定也不会接受程庆的邀请,来会心公司工作。

世上的事情,谁说得清呢?

就专业领域来讲,肯定有比成齐更合适的人选。要找一个心理医生,还有一个最合适不过的人选——万启。

再度见到万启,距离上次见面已两月有余。万启还坐在宽大的写字桌后面,绷着脸:“怎么,又来让我查你是不是同性恋?”

丁学松说:“我就不用查了。可能需要你查更多的同性恋。”

万启招呼丁学松落座,说:“也许,我知道你来做什么。”

丁学松既然来了,便要讲清来意。万启耐心地听着,不发一言。丁学松后来说:“那里待遇很高,当然,关键是认不认同软性医疗理念。从专业来讲,您比我更有用武之地,我是个拿手术刀的,您是个正经的心理医生、精神科……”

万启摇摇头:“还是你的用处大,慢慢你就知道了。”

这样的口气,像是比丁学松还了解一些内情,这让丁学松感到意外。刚才他讲了一大通,万启一直没有打断,原来他已经知情,却还是耐心地听完。

万启察觉到丁学松的尴尬,解释道:“我了解得其实并不多,肯定不如你,已经在那里……在那里工作过一段。我是因为有个学生,在那里就职。”

“学生?”

“是的。他们以前通过我的学生找过我,我没同意,虽然我不反对学生在那里工作。他那个公司,叫什么来着……会心,是吧?我也不反对你在其中供职,慢慢体会吧。”

丁学松疑惑地看着万启,实际上,他是用眼睛询问他的学生是哪一个。万启应该也是心知肚明,但就是不马上提到这个具体的人。万启婉拒了加盟邀请,两人又顾左右而言他了好一阵儿。

在丁学松快要离开时,万启说:“对了,我那个学生,是个年轻美女,叫林敏。不知你是不是已经认识了?”

林敏是万启的学生!

丁学松马上由林敏想到程庆。万启知道林敏跟程庆的关系吗?如果知道,会怎样看?

他又一想,万启不过是老师,又不是父母,又怎么能干涉林敏的私生活呢?

像过电影一般,他又由林敏、程庆联想到程庆的妻子曾小微。他回想起曾小微那天站在他身后的样子,想起林敏坐在唐亚坚办公室里的样子,心里竟然隐隐地痛了一下。

神经,这些跟他丁学松有什么关系?难道是他对林敏、曾小微有暗恋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