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鲍必喜,陆昌东准备将报表送到县政府办公室。抬头看了一眼对面商业大厦顶楼的大钟,时间已是十一点多了。从中医院步行到县政府,怎么着也要十来分钟,即使赶到了,想搭工作末班车,那些大秘书门肯定不高兴。他掏出手机给章露打电话,想请她下午上班将报表顺便交给办公室,自己回家,但又踌躇了。脑海里浮现两个女性的面貌:章露——贾怡。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给章露打电话。电话通了,没等陆昌东说话,手机里的章露兴奋地问昨晚才见面,这么快就放心不下我了,呵呵——陆昌东还没有应对火热得令他惊心动魄话语的准备,思维和嘴像骤然停电的电梯悬挂在高楼某个黑暗的地方。他印象里的章露是一个豁达又温柔的女大学生,这才回来多少天,怎么突然间解放了似的新旧两重天? 没等陆昌东启动思维,章露停下嬉笑,让他今天下午下班来她家。
“有什么事吗?”
“你这个人真是的,没有事情就不能来啊?我家有老虎还是狮子?”
“不是,我不是不认识你家吗,哦,再说我也得回家一趟不是。”
“你什么意思,是不是不打算见我了?是不是贾小姐……”
“说什么呢?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那好,我多心了,我道歉。那我家你总不能一辈子不进吧?要是不进,是不是可以说明……”
“打住打住,又来了。好好,我去我去,现在就来你们家,行吗?”
手机嘻嘻一笑,道;“你还真立竿见影啊!现在就来,除非你长了翅膀能飞!”
“你不相信?你告诉你家地址,我保证在十五分钟内赶到你家。”
“你在城里?一定在。来办事?”
陆昌东嘿嘿一笑说:“你答对了,加十分!”他终于进入活泛里。
“你在哪里?告诉我你的位置。”
“商业大厦对面,中医院出口。”
“你往东走到十字路口红绿灯下站住等我,我马上到。”
陆昌东收了手机,往东走向十字路口。由于午饭的号召力太强烈了,街上步行的人猛然多起来,行色匆匆地奔向各自吃饭目的地。快到红绿灯前面的斑马线时,章露突然出现在街角,老远向他挥手。陆昌东跑着赶过去和章露会合。
章露喘息未定,满脸笑容问:“你是特意来我家,还是公私兼顾?”
陆昌东知道这个时候可不能说让章露不高兴的话。笑笑说:“主要还想和你见个面,也不排除公事。”说着抬起手里的文件袋向章露示意。章露怀疑他怎么去了中医院门口,陆昌东说去问问我母亲的病要不要再吃药了。
“哦,怪不得。你就这样去我家?”
“是啊,还要化妆?”
“你知道去我家要见到什么人吗?”
陆昌东听了,转身说;“那我还是以后准备好在去你家吧。”
章露上前拉住陆昌东胳臂,眼里充满光彩,热烈地道;“呆子,来都来了,还准备什么?我爸妈也不是老虎和狮子。”
“要是你爸妈真是老虎狮子,那你不就是狮虎兽了吗?”说完陆昌东赶紧向前跑。章露果然向他挥手,可惜没有打到,怒声道:“你回来!”
陆昌东启动应对思维,收了笑显得很无辜的样子,章露抬起手,又放下。突然笑道:“你啊,到我家要管好你的嘴。”
“那我中午不吃菜,光吃饭得了。”
“去你的,还在贫。我跟你说正经的。”
陆昌东正色说:“我这是第一次去你们家,以什么身份进你们家啊?”
章露笑道:“就说是同学。”
“同学?那我才不去呢!”说着,真的要走。章露拉住陆昌东的手说:“好好,那就加上特殊的三个字,行了吧,我的咬文嚼字的大学者!”
“那也不行,听你这么说,你爸妈还不知道你有我这么一个人呢?猛然去了还不招来地震?那多尴尬。你爸妈有没有心脏病?得提前把药准备好。”
章露气得简直要群魔乱舞了,脸色煞白,可还是忍住,笑笑,说:“那你是说不去了?”
“没有啊,我是怕你爸妈震惊,发怒!”
章露这才平复了心潮,说:“你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要是认真的那就随你,要是开玩笑,我可经受不起。”章露反倒失去了电话里的活泼大胆,骤然间成熟得像个世纪老人。
在大学里,章露和陆昌东虽然占着同学同乡先天便利,可陆昌东并不十分亲近章露。陆昌东过于出众了,出众的人当然很有魅力,而这种魅力奇货可居,围绕和追逐的女同学当然不乏其人。趋捧的人多了,犹如喜欢吃甜食的人整天偎在蜜罐里反而感觉不到甜为何物。陆昌东是不是也有这样感觉,不知道,可他全不把她们当成一回事却是真实的,也包括张露。章露对陆昌东却是天然的喜爱,在众多女同学面前她并不具备优势,相貌、家庭、人品等等都不够特突出的标准,自然不能引起陆昌东对她的格外注重。
章露受到家庭熏陶,情感中掺杂了理智和厉害关系。她巧妙地利用开学和放假的天然之便偕同陆昌东一道上学和放学,车票都是她花钱买的,她知道陆昌东家境贫寒。陆昌东虽也拒绝,要掏钱还张露,可每次都失败了。原因很简单,章露坚辞,她自己是财主银子不是问题,她也要尽扶贫的责任。陆昌东虽然心有骨气,但在不关系到国家民族大义的前提下,那点自尊还是守不住因贫困带来的道德尊严的底线。后来每次遇到这样情况,他只说声谢谢,我会记住的。章露也因此在陆昌东心里占据了一个独特的位置,但是,在学校里依然没有对章露有所偏重。章露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在心里着急。毕业前夕,陆昌东表面还是那样闲庭信步地徜徉在花丛里,微笑着面对每一朵鲜花,就是不弯腰摘取。他心里在想什么,谁也不知道,或许他对眼前的花草都不是十分满意,或许他心里有更大的期盼和追求。
章露可急不可待了,但是她不像时下的那些大胆浅薄的同龄人直白地表露自己的心曲。眼看着即将毕业了,毕业后陆昌东要继续深造,她将告别学生时代走上工作的路途。如果此时不再和陆昌东达成心灵上的契合确定感情上的归属,以后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恰好这个时候传来县里招聘公务员的消息,章露激动之后极力撺掇陆昌东考公务员,理由充分得让陆昌东心动。
陆昌东要去章露家,不完全是践行那晚对章露的承诺,这么多年来从经济上接受了张家的好处,他要感谢人家。他回县里报考公务员是就被动地接受了章露作为女朋友的事实,但是,她们两人都没有挑明。他在心里评定张露理智、聪明、善解人意,人貌也是上选,特别是章露一直对自己一如既往地关心。他把章露对自己的感情定位在关心上,这种关心的积累,他知道结果是什么。他必须有所回应或者是表态。这次接受章露的邀请就是回应。当然,他同意去章露家里还有另外的用意。
自从第一次接触到贾怡,他就非理智地被贾怡吸引,他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什么智慧啊理智啊道德啊,在那一瞬间都脱离了他的身体远去,留下的只有不由自主的被吸引。此后贾怡的影子覆盖了他的脑海,非但不能摆脱还有越陷越深的可能。现在和章露对面这样大胆拿话刺激张露也是有排斥的因素在里面,他毕竟心有不忍,见章露如此反应,连忙笑说开个玩笑而已,你原来承受能力可是超过我的啊?
“别贫了,赶快去商场。”
“要卖礼品?”
“你说呢?”
“那得多少钱,我可没有发工资,腰包里的钱还是你昨天晚上借给我的。”提到钱,陆昌东又回到谨小慎微的严肃里。章露怫然作色,说你要是这样想还给我得了!陆昌东连说自己口不择言,对章露主宰的霸气最为反感,可他还是很照顾章露的感情和脸面。
“你呀,你聪明都用到哪里去了。走!”
两人在商场挑了好一会。章露做主,买了两瓶剑南春一条中华香烟,外加一盒云雾茶。章露问服务员用信用卡支付行不行。服务员说我们这里没有开展这项业务。章露问要多少钱。服务员说一共一千八百六十八元。
章露从随身携带的坤包里掏出一卷钱,数了数只有八百元,问昨晚的钱在身上吗?下午到银行取了还你。陆昌东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百元人民币交给章露。章露将给她的钱交给服务员说这是八百块,你数数,这是一千,剩下的算打折。
服务员笑道:“我们这里是超市,不打折。”
“我买了你们将近两千块的商品,少个几十块钱怎么就不行了?超市怎么了,超市就是铁价?”
“小姐,现在超市都是这样。”
“那算了,我们到别处卖。”拿过服务员手里的钱,要走。陆昌东此时脑子里生发了厌恶,想不到花钱如水的张露也有斤斤计较的小女人一面。
一个穿西服的店员过来,笑着向章露赔礼,说:“对不起,章小姐,我们是有这个规矩。你今天光顾本店,算是我们办活动吧。就按你说的,打折。”亲自将礼品拿出送到章露手里。陆昌东伸手接过来拎着。章露将手里的钱搁到收银台上,拉陆昌东一把,道“走!”
章露也不问问穿西服的是怎么认出自己的,也不管身后的反应,自管带着胜利后的喜悦和满足携陆昌东出门。陆昌东对张露的表现感到很尴尬,尤其对那个女店员深感愧疚。在张露的强势面前,陆昌东像个玩偶任其摆布。章露家住锦绣花园一栋老式楼房的三层。章露说这是最后一批福利房,不久这里就要拆迁了,安置房在县政府后面的北亭居,那里可是一百二十平方的三室一厅带阳台的。陆昌东听了,对老房子新房子都没有兴趣和概念,嘴里哼哈着应付,任其摆布。章露拿出钥匙开门。里面的人可能是听到锁孔转动发出的声音,一个女声问:“是露露吗?”
章露欢笑道:“是,也不是。”
那个女声道:“都工作了,还像小孩子似的的顽皮!”声音走过来。门开了,是个中年女人。
“伯母好?”话一出口,陆昌东觉得理亏得像个小人,可此时此地他也没有想出更妥当的称呼,只有入乡随俗,脸上浮现接受控制的笑容。
“你是?”章露母亲恍然。
章露笑着说:“妈,我不是在顽皮吧?我说是我也不是我,我说得很清楚呢。”
“你还不快点介绍,还贫嘴。”章露妈妈显然喜悦。
“说什么啊,我什么时候带过男孩子来家的啊?真是的!”张露好像蓄谋已久地在这样的场合里挑明了两人关系。陆昌东听了,心里感觉到今天来张露家里是天大的错误。但是,目的性让他理智,没有出言声辩解,用笑容维护着好气氛。
“哦,好好,快进屋,进屋!呵呵。”章露妈妈嘴上说着,眼睛却不离开陆昌东的脸庞和身体,那眼光就是解剖医生的手术刀,掺杂着万分小心。也许是母女同心,她立即喜欢上了陆昌东,怎么看陆昌东都叫她喜欢,腮边的笑容无限扩散。
章露从陆昌东手里接过礼品袋,放到地板上。从鞋架子上拿出两双拖鞋,放一双到陆昌东脚下,叫他换上。
章露妈妈道:“露露……怎么称呼啊?”
陆昌东说:“伯母,我姓陆,大陆的陆,叫陆昌东。我是章露的同学。”
章露笑着说:“你这是在填报报表啊?说得这么一丝不苟。”
“什么话,说清楚了好!哦,小陆,我知道知道,听说你考了第一,还在读研究生?”章露妈妈好像得着久盼的珍宝,喜从天降。
陆昌东似乎习惯了别人的赞赏,但听到这赞赏是从章露妈妈嘴里发出的,心里惊颤,说那是瞎碰的,不值得一提。这是他心里的真实,他不想因此让人说他炫耀,特别是章露妈妈的重视。
“谦虚好谦虚好,来,到客厅坐,露露倒茶。”转身向里面一个房间喊道:“老章,你还不快出来,来客人了。别成天趴在电脑上了,一上午在办公室里还趴不够啊!”
房间里响应了一声,声音里的人还是没有出来。章露妈妈推开门,在里面窃窃私语了好一会。
章露让陆昌东坐到沙发上,将礼品放到桌面,去掉塑料袋,露出里面的货真价实和灿烂辉煌。那货真价实和灿烂辉煌里分明透露出章露的心情,陆昌东看在眼里心里蒙上了无奈。
刚刚整理好,房门开了,章露妈妈先出门,问章露茶泡好了没有。身后出现一个年近五十,五官具有官员标准的男人。那人是章露爸爸,也是民政局局长。
章局长走进客厅,笑着说:“这就是小陆?”
陆昌东连忙站起来,笑着说:“伯父好,我是陆昌东。打扰了!”
“坐坐,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生分。”
章局长从回答里看到了干练、节制和真诚,很满意地坐到沙发里,拉着陆昌东的手让他坐下。陆昌东笑着坐下,有点局促不安。章露将泡好茶的茶杯放到爸爸面前的茶几上。章局长将茶杯推倒陆昌东面前请陆昌东喝茶。陆昌东将茶杯推回,笑着让章局长喝。
章露说:“你们两客气什么,一杯茶也值得这样。”
章局长只是笑笑,不说话。陆昌东心里有些毛躁,极力忍住。
章露妈妈道:“你看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
章露将另一杯茶放到陆昌东面前的茶几上,笑着对爸爸说:“爸,现在用不着虚伪了吧?”
“你看你这个丫头,说话这么这样没大没小的。去去和你妈妈去厨房忙活去,我和小陆说说话。”章局长此时丢开了局长的威严,完全转换成慈父。
“露露,我们来厨房做饭。”
章露没有领情,笑着问章局长:“爸,陆昌东上得了您老的法眼?”
“这丫头,越发不像话了。这个话你也说得出口?老夏,你是怎么教导她的,这么口无遮拦!”
“好好好,老爸别生气了,我这就做淑女去和妈妈做饭。不妨碍你审查鉴定国宝!”
此话一出,满室笑声。章局长笑着要打章露,章露一闪身进入厨房。女儿先发制人的话语将章局长推到阳光普照的广场上,他再也不能以旁观者的身份或者是同学父亲的身份应对陆昌东了。章局长心道:这丫头是吃定小陆了,得好好谈谈。于是挂上下半是家长半是局长的标志,放出很有节制的笑容,好像很不经意地说起现在公务员的名声很不好,在有些人眼里那就是贪腐和特权的代名词。端起茶杯喝茶,眼睛的余光注视着陆昌东。陆昌东听了从毛躁里走出来,轻轻一笑,也端起茶杯喝茶。放下微笑道:“我们那里有句俗话,叫‘当家三年,猫狗都嫌。’还有一句‘人上一百,五颜六色。’人多嘴杂,看法不一致是必然的。”
听了陆昌东的话,章局长眼皮一跳,忙放下茶杯,面向陆昌东目光烁烁,笑问:“哦,你是这么看的?”
陆昌东笑笑说:“我们的先哲,毛泽东主席曾说过‘凡是有人的地方都有左中右存在。’”
“听说你很有自尊心和骨气?比如这次公务员分配——”
陆昌东心里暗喜,终于谈到点子上了。为了不使目的明朗化,自嘲地道:“那是学生式的幼稚。”
章局长听了,两眼放光,追问:“这是你心里的认为?”
“当然。有什么不妥吗?您老工作经验多,还请指教。
章局长听了,哈哈大笑,握住陆昌东的手道:“好材料,可教可教!”
厨房里传出章露的声音道:“爸,你的考题不要出得太难啊,看在我的面子上,给开道后门。”话音刚落,厨房里传出母女两开心的笑声。
章局长也将那一半的局长架势撤了,合成一个完整的慈父,笑道:“我这宝贝女儿就是这样口无遮拦,什么大事严肃的事到她嘴里都变了样。我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你们交往可要多担待一点。”后一句话是认定也是试探。
陆昌东从章局长的话里听出了绿灯的色彩,心里有两股不同的力量在拉扯着,忘记了对应。章局长以为是年轻人在这类事情上在长辈面前惯有的胆怯,心里很高兴。从茶几下层拿出一包中华牌香烟请陆昌东抽。陆昌东笑说我还没学会。向章局长亮着十指,十指上没有一丝的烟黄。
“你会下象棋吗,我们来一盘怎么样?”
“伯父要有这个雅兴,我可以赔您。可我的水平很低,怕不能让您尽兴。”
“没关系,玩玩,打发时间,这样干等着吃饭要到什么时候。”
“老章,你一说到下棋就把什么都忘了。今天怎么能下棋呢?”章露妈妈在厨房提醒道。章露埋怨妈妈管得也太多了。说凭咱爸的眼光,什么人只要在面前走一趟就知道他祖宗八辈子的来历了,你还不放心?
“你个死丫头,心都歪了。”母女两又都笑了,声音变成窃窃私语。
客厅里正式摆开了战场。一开局,章局长摆开了大举进攻的架势,陆昌东巧妙稳健地周旋,将章局长的攻势化解于无形。章局长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抬头瞧瞧陆昌东。陆昌东正微笑着看棋。章局长疑惑陆昌东言不由衷。陆昌东看出章局长的怀疑,说自己没有和多少人下过棋,只有在节假日里和同学们下过。
“结果如何?”
“那都是学生,就是赢了也判断不出什么来。大家也都是图个高兴而已。”
“那就是说,你没有输过棋?”
“也不是,我曾经下五棋连输三棋。”
“是先输后赢的?”
陆昌东笑笑,算是认定。章局长十分惊讶,惊讶得有点不敢相信这是真实的,好长时间没有看棋盘。忽然说:“那你,这不是输了,而是赢了。怪不得你的棋风这样稳健,至少我看不出有什么破绽。这盘棋我是赢不了你了。看来,我这个县里象棋冠军的头衔是保不住了!老夏,老夏,我们这里出了象棋高手了。”
“咋呼什么,还不是在吹嘘你自己!”
“吹嘘我自己还用得着这样吗?”
“爸,你输了吧,你别听他说他输过棋,那天他是和来学校的市象棋队的专业棋手下的。要不是已经很晚了,也是给那个队员留面子。要是在下下去,那个人肯定会输的。”
章局长看着陆昌东好像不认识似的,又笑笑说:“也好也好,以后处事知道分寸很好!来,咱们将这盘棋结束了,你可不要再谦让了。”
陆昌东答应,两人进入埋头奋斗之间。但是,到了章露喊吃饭的时候两人也没有分出胜负。章局长心里明白陆昌东是在让着自己,要不自己的棋早就完蛋了。章局长之所以不投子认输,是在考验陆昌东的耐心和定力。果然,陆昌东不疾不徐奉陪到最后。
章局长哈哈一笑,投子道:“我们吃饭吃饭!”
“爸,看你高兴的样子,你肯定是赢了?”
章局长笑问:“你希望老爸赢吗?”
“那是当然!在这个县里谁能撼动我们伟大光荣正确的老爸冠军宝座?”
“哈哈,老爸我赢在心里。”向章露诡秘地一笑。看到桌面的礼品,问:“这是怎么回事?”
“爸,这是你女儿的同学陆昌东同学孝敬您们二老的。怎么,您们嫌弃礼品不上档次?”
“怎么说话的,我们怎么能嫌弃?我是说,不要买这些东西。”转向陆昌东道:“小陆,这次就算了,以后可不要再买这些东西了。你也应该知道,我在这个位置上,不缺这些东西。你刚刚参加工作,家又在农村,听说你母亲还常年患病。把你供养到大学毕业已经是很了不起了。你不能在用他们含辛茹苦挣来的钱了。以后回家或者有什么需要,到我这里来拿。当然,你今天的心意我们老两口是领了。”
“老妈,老爸表态了,而且态度很好!您呢?”
“野心的丫头,算盘拨得到精。”章露妈妈向着陆昌东无限欢喜地说;“小陆,你今天能来,我们都很高兴。你父母愿意你和露露交往吗?”
“妈,您怎么也不含蓄一点!”
“这有什么可含蓄的,你不是都把小陆领到家里来了吗?小陆,你说是不是?”
“妈,我不理你了。”跑进厨房。
陆昌东今天算是第一次认识一个完全不一样的章露,一个顽皮的章露。章露的顽皮那是对着她父母。她巧妙地利用家庭的机会和顽皮挑明自己对陆昌东的态度是真实的。自从他们两考上公务员,章露对陆昌东的态度发生了重大转变,说话办事不再是以前的含蓄和照顾,每每总是以家长的关心强行安排陆昌东。因为他们脱离了才女众多的校园环境,在这个县城里,章露无疑是最出色的女性之一。她夹着这个资本加上她的家庭和手里宽绰还有以前的投资,有理由对陆昌东呼风唤雨。她所做的一切是为了陆昌东好,她相信陆昌东是会感谢的,他们会更加紧密的。没想到陆昌东在工作分配上坚持自己的立场,不让章露搀和。那时章露很不理解,生气是自然的。事后想想是自己伤了陆昌东的自尊,也想改变,可遇到事情却改变不了,总想按照自己的想法规划陆昌东。
章露不担心陆昌东心里有反感,她认为在县里没有人比她有优势。陆昌东有看法,都在心里。他是个重恩惠的人,心里纵有感觉也不好说出来。再说,他也挑不出中中章露的不是,她那都是为了自己。自己现在走在这条路上可以说举目无亲,虽然有了鲍家庄举动,那可是有走向两个极端的可能。鲍家庄的事明显得罪了管文中。有人,鲍家庄那件事就是功绩。如果管文中要和自己过不去又无人为自己说话,有可能他就此陷入官场的恶性循环永无出头之日。必须有人给他说话,或者请一尊神供着也是一种心里安慰。这就是他今天来张露家的主要目的。
心里尽管对贾怡是一见如故又是那样倾慕,贾怡对自己也是接纳的。斗争的结果还是情感让位于理智。笑道:“伯母说得对,如果您们二老看得起我,我没有什么好说的。我的母亲也没有意见。”
章局长笑道:“好好,这个事情就这样。来来,丫头,快上菜。”自己走进房间拿出一瓶五粮液,拉着陆昌东坐在自己身边,说:“咱们爷俩今天报销它。”
陆昌东说完那两句话就后悔了,哪有心情喝酒,说我真的不会喝酒。
“不行,你现在已经在行政上行走了,哪能不喝酒。上宴席,领导要敬,同事要敬,外人也要敬。敬酒是感情和印象的润滑剂,作用大得很呢,学问也大得很。可以这么说,你工作得好坏,成绩的大小,在某种程度上取决你酒量的大小和酒席上的表现。”章局长完全把陆昌东当成了家里人开导。章露将一盆清蒸大鲫鱼放到桌面问您这传送的是什么做官宝典啊?按你这么说,个人的前途和业绩都是从酒桌上得来的?那这些当官的不都是醉生梦死的酒囊饭袋了。怪不得老百姓对当官的一肚子意见!
“你瞎扯什么?我这是就事论事。当然,个人的前途还是要建立在政绩、能力和关系上。那是基础。我这是从关系的角度来谈问题的,宴请和宴席上的表现是关系中很重要的一环。你如今也是公务员了,你得听听我的经验之谈。避免今后在这方面出问题。”
“我才不要这些,我一个女孩,用不着这些。”
“你看看你看看……”
章露妈妈将炒菜放到桌面让大家吃饭,有话饭后说。章局长哈哈一笑打开酒瓶盖子,要给陆昌东倒酒。陆昌东连忙抢过酒瓶说伯父,我来。章局长没有坚持,高兴地看着陆昌东斟酒的动作。章露和妈妈也坐到桌边。章局长让他们也喝点红酒,今天高兴。母女两微笑。章露起身拿红酒。
酒瓶放到桌面,陆昌东接过章露手里的开瓶器,打开酒瓶,给章露妈妈和章露斟酒。章露妈妈瞧着,眼睫毛全变成新月。
陆昌东坐下,章局长端起酒杯,笑道:“来来,我们欢迎小陆加入,也为今天欢乐的气氛,我们共同干杯!”陆昌东闻听,马上起立,章露随之站起来,四人碰杯,喝酒。陆昌东将一杯五粮液全部喝下,咳嗽了好几下。
章露妈妈连忙关心地让陆昌东吃口菜压压。埋怨章局长为难陆昌东。章局长严肃地说:“小陆这一关一定得过!”大家无话。陆昌东给各人斟过酒,举起酒杯向着章局长道:“伯父,承您的教导,我借着您的酒敬您!”
章局长笑着道;“好,干!”
陆昌东起立,喝尽杯中酒。章露妈妈嘱咐陆昌东要是你酒量不行,就不要勉强。陆昌东笑笑赶紧夹口菜压酒。又斟酒敬章露妈妈。最后和章露喝过。
章局长笑着说:“小陆啊,在酒席上喝酒敬酒是很有讲究的,今天我就教教你……”话还没有说完,手机响了。章局长不得不停止教导,接听。电话是江副书记打来的,要他马上来锦上天陪客。
章局长匆匆和三人道别,让陆昌东不要走,晚上再谈。
章露听了先是惊讶,后突然大笑。笑后说我知道你真正的意图了。你是担心我的钱来路不正,或者担心我爸收受钱财搞贪腐,连累了你的清白和大好前途是不是?陆昌东听了,脸都白了,连忙否认说是好奇。
“那你还是不放心。好我就告诉你,我老爸从来不收别人送来的钱。你放心了吧。就是有送的,他也会如数退回。他常和妈妈说,‘咱们都有工资,也不需要用大钱。钱够用就行了,要那些钱干什么?你看那些下来的官员,他们落得了好处没有?’并要求妈妈暗自收了别人的钱要如数退回,不得私留。说你要想让我这个局长当得长久一点你就分文不能收。但是,他对送个烟酒这样的礼品大多数还是留下了。我的钱是每年那些来家拜年来的叔叔阿姨们们给的一百两百的压岁钱。多了我老爸也不让我收。一个年下来,总能得个五六千。要说腐败,也算是。但这是不上纲上线的事。”
陆昌东听了这段告白,说也是,人情难违。你要是一点不收,别人还怀疑你对他有什么想法。章露夸她孺子可教。说怪不得老爸对你那样器重,特地开了五粮液。
“听说一瓶五粮液要值好几百块钱呢?”
章露笑道:“你呀没吃过猪头肉也没有看见猪跑。那瓶五粮液值一千呢,是去年春季到武装部拜年,武装部送的。老爸一直留着,来人也舍不得拿出来。老妈说那是老爸的小蜜。”说着自己竟笑了起来。陆昌东恍然不解。但是一转念猛然随着章露大笑。笑毕,章露说这回放心了吧。
两人来到办公室,秘书们也刚刚就位。看到章露进门,都和她打招呼,好像章露就是他们心中的图腾。对章露身后的陆昌东输出一个个疑问。陆昌东看出疑问里的敌意,但是自己是来有事的,不得不笑脸相对,问好后,介绍自己是徐岗镇的秘书陆昌东,刚刚到任,现在来送镇里的报表,不知要交给那位。一个位置靠里面窗户坐着的中年人问你就是本届状元陆昌东?
陆昌东微笑说:“您高看了,我那是瞎猫子碰上了死老鼠。”
“谦虚了,小伙子。来,交给我吧。”陆昌东走过去将文件袋递给中年人。章露向陆昌东说:“这位是邱主任。”
邱主任说:“别乱称呼,我是副主任。”指着对面的沙发让陆昌东和章露坐,自己翻看报表。
门口位置的两个秘书听说他就是陆昌东,马上有人问陆昌东那个学校毕业的学的什么专业。还没等陆昌东回答,章露替陆昌东好好进行一番语言包装。说陆昌东不仅是名校毕业还是从研究生里回来考干的。说研究生院同意了他在职读研。一番话让两个秘书顿时收敛了锋芒。
邱主任听了也大加赞赏,笑着问他们两是什么关系。章露也笑着说是同学,他是第一次来,我们刚好遇到,我就带他来您这里。我也该上班了。两人笑着和邱主任及两个秘书道别。出得门来,章露要领陆昌东逛街。陆昌东笑着说逛街有的是时间,我现在想回家一趟。听说陆昌东要回家,章露怎么也不同意,搬出章局长的吩咐。陆昌东说我真的要回家看看,家里说不定怎样盼望着呢?我这是第一次工作,他们肯定不放心,等着我的消息。章露想想说这是人之常情。要不要我和你一道去见见你的家人?
“不用,等以后我向家里说清楚了再说,如何。”
“那就以后吧。”
“那伯父伯母那边你可要多说说了。”
“你这一走,我就成了众矢之的了。也好,让他们干着急,给他们一个悬念。”
两人在县政府大门外分别。章露一直站在门口看着陆昌东走去。“章干事,在看什么呢,这么专心?”
章露回头,见是政府办公室那两个年轻秘书中之一的刘秘书。章露笑问:“刘秘书,你怎么来这里了?”
刘秘书略显慌乱道:“我要去教育局办事,刚好从这里经过。”
“那你忙。”说着掉头走向宣传部。刘秘书等章露进门,自己回了办公室并没有去教育局。
晚上,听说陆昌东回家了,猛地引爆了家庭炸弹。章露妈妈喋喋不休地怪女儿轻率,答应陆昌东回去。说中午来不及,我特地买了只老母鸡炖了汤,还买了只甲鱼,香菇、蔬菜那都是现买的,没敢用冰箱里的东西。你怎么就这样不体谅我们呢。那小陆是多好的孩子,你就这样放走了他,真是的。章局长问是不是你们闹矛盾了?
“没有!不就这么芝麻大的事吗,值得这样像输了江山似的捶胸顿足痛不欲生!”
章露妈妈生着眼睛道;“你个丫头,你懂什么?他来不来家里,就能说明他的态度……”
“妈,您就不要唠叨了好不好。他没有你想得那样复杂,他也不是那样的人。这个我还不知道?”
章局长让章露妈妈少说两句。劝说章露,说你妈担心得是有些道理的。这么好的男孩子,在我们这个县城里真的不好找。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是绝版。他不再来家里,他心里肯定有想法,可能并不像你想象的这么简单。小陆可是聪明绝顶的人,看性格也是个很稳妥的人。他要回家,肯定有不像他表面上说的那样简单,必定在什么地方有疑虑,所以要回家。问你下午是不是有什么举动或者是什么言语冲撞他?章露听了,极力思索下午和陆昌东在一起时的情况。最后还是摇头否定有让陆昌东产生疑虑的言行和举动。
章局长怀疑自己中午所说的话,伤了他的自尊心,又否定了。想到陆昌东说先时的想法幼稚,断定他现在是比较理智看待官场行为!想到要和陆昌东说说官场的交往和经验,心里一惊,难道他是嫌弃这个?
章露忽然道:“肯定是那件事让他不痛快了。可是,他也没有过分反应啊,不还是收了?”
“什么事?快说!”章露父母似乎同时问道。
在两人一再追问下,章露说了自己拿信用卡取钱交给陆昌东的经过和陆昌东的反应,但是没敢说上午陆昌东来家拎来的烟酒和茶叶是自己掏钱买的。父母听了半天没有说话。
章露妈妈忍不住说这是好事,要是有人给我钱,我还能不高兴?
章局长开口道:“问题可能就出在这上面!”
“怎么可能呢!”章露妈妈道。
“一定是!”章局长肯定地说。挥手让母女两不要插话,像是自言自语说小陆那样的大学生,是带着理想来考公务员的,是要想在公务员岗位上干出大事来,实现自己的理想和人生价值。他的思想就如同一张白纸,沾不得一点污点。对一切不合理的现象都是排斥的,甚至的深恶痛绝的。当他知道你仅凭拜年的压岁钱就有这么多,他会往深里联想。说不定将我这个局长想象成了利欲熏心的腐败官员了,所以,对你对我对我们家庭敬而远之!章露说我是和他说明了啊,还特地说您从来不收受别人的金钱和贵重礼品的。
“你说明了有什么用?过年别人给你的压岁钱就是明证。要不是你老爸是民政局长,还有那些人给你压岁钱吗?”
“孩子啊,你怎么能这样和小陆交底呢?你看现在搞的,多好的……唉——”章露妈妈绝望地叹息。
“爸,他不是和您说他对原先的做法是幼稚吗?说明他接受了官场的一些现象,也融入进来了,他不会这样短视吧,那他以后还怎么待呢?”
章局长说章露太天真了。推论:一个人的认识事物到完全融入其中要有一个过程的,哪能一下子改变得了?中国有句老话叫“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尽管他意识到一些,也默认了,但是还远远不够从根本是改变他的性格。我看得出,小陆是个有理想有前途的年轻,人又机灵聪明,他要是能够容忍一些现象,利用这些现象,他的仕途是非常通达的。章露显然着急了,不知所措。
“是啊,老章,你得好想个办法。那孩子我看着就顺眼,可不能让他溜掉了!”
“妈,您看您说的,好像是您在……”
“说什么呢,丫头!”
“好了好了,你们就别吵吵了,让我想想。”
母女两忙停止了斗嘴,静静地等待章局长的奇思妙想。忽然,章局长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吓得母女两副嘴巴齐张。章露妈妈埋怨道:“你要吓死我啊?”
章局长没有理睬老婆,让章露给陆昌东打电话,说星期天家里请重要的客人,让他来。看他怎么说。章露不同意,说还不如我给他直接下命令让他……章露觉察出这么做的用意。章局长看到章露领悟了,没有教训章露,告诉母女俩准备请组织部的秦副部长和兼任人事局长的鲁副部长。章露说“我保证他听了一定高兴得发疯。”
“你怎么这么有把握,要是这样有把握,他也不至于逃避。”
“这您就不懂了。我昨天下晚去了他那里,他正在房间里请段组委吃饭呢。要是知道您请的是组织部的部长们还不高兴死了。”
妈妈埋怨章露昨晚回来不说老实话。章局长没有理睬老婆唠叨,催促女儿打电话,他现在不敢断定陆昌东是否真的能来。章露拿出手机正要拨号,又停下,问为什么只请副部长,不将张部长一道请来。章局长说事情得一步一步来,现在就是请两个副部长也是超前预热。在酒席上只能说是老朋友聚会,不能说小陆的事。因为小陆现在只是个普通的秘书,他的升迁还轮不到组织部的副部长们过问,而是镇里起主要作用。章露说那就直接请镇里的书记镇长好了,既然组织部暂时还不起作用,何必要舍近求远。
“镇里肯定是重点,但是,我和老龚还有他们那个许镇长只是一般的关系,总得给我一个和他们交往和打牢关系的过程吧!要是现在冒冒失失地请他们,他们会怎么想?”
章露发出微笑,说:“还是老爸老奸巨猾!”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我告诉你,以后要是小陆在场,你无论如何不要这样口无遮拦地说你老爸!”
“知道,知道,我亲爱的老奸巨猾的老爸!”
“快打电话!”妈妈催促道。
章露接通手机,又关上,问能够保证两个副部长明天中午一定有时间来咱家?要是到时候来不了怎么办。章局长要他不用担心,你只管让小陆来就是了。说来之前最好给他讲讲如何面对领导和酒席上的注意事项。我本想今晚给他好好说说这方面的事,可惜,他走了。
陆昌东正在家里和母亲、哥哥、嫂子说他这几天在单位的工作情况。说到他化解鲍家庄的问题和带鲍必喜来城里看病,一家人都说他做得对。母亲嘱咐陆昌东以后就要像这样对待乡亲们,这样才能得到乡亲们的好话,不能学那些在乡亲们面前耍威风干部的样子,那会招人骂的。大嫂笑着说二叔是聪明人,又这样孝顺,哪里不听您老人家的话。这不,鲍家庄的人不都夸他吗……
大嫂的话音未落,陆昌东的手机响了。陆昌东接听手机,大家停止了说话。陆昌东道:“哎,我早就到家了,正和母亲和哥哥嫂子汇报工作呢……哦……哪里话,我回来是我想家了……不是不是,我怎么可能呢……哦,你说,我听着呢……为我设计未来……为我量身打造……后天一早就去……啊,还要上课,是哪位教授啊……章教授,那个章教授,他是搞什么专业的……官场行为学?我怎么没有听到这个专业的名称呢……哦,是这样,呵呵,你真能白话……去,我一定去……有组织部的副部长在啊……不是不是,我一定去……嗯……好,好好……明天见!”
陆昌东收了手机,看到三人愕然的表情。陆昌东将刚才章露来电话的大意告诉三人。哥哥问章露爸爸是干什么的,能请得动组织部的副部长?
“是民政局局长。”
“哦,那太好了,我们家终于有干部亲戚了!你和章露谈恋爱了?”陆昌东不好意思地说:“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是谈恋爱。我在章露家吃的中午饭。”
母亲问:“那他们的爸妈对你怎么样?”
陆昌东笑笑说:“还好!”
“怎么个好法,你说说!”母亲迫不及待地问。
陆昌东说起在章露家吃饭的经过,特别提到章露爸爸妈妈要留他吃晚饭的事。三人听了笑逐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