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胜和简薇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所谓正式,倒也并没有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只是不隐瞒,亦不声张,大大方方、简简单单地相爱。自然,对于他们二人来说,舆论压力在所难免,毕竟简薇前脚刚刚答应了陈北的高调求婚,后脚又和电商部新贵走到一起,坊间各种猜测不绝于耳。对于来自同事的质疑,简薇的处理方式简单明快,那就是一笑带过。都说谣言止于智者,其实谣言通常止于当事人的沉默。不去理会、不去浇灌,谣言的野草便没有空间放肆生长。

对于宇文胜来说,这次的恋爱不同于他之前的任何一次恋爱,显得格外正式,让他异常珍惜。情感的盒子一旦打开,仿佛触动了宇文胜表情达意的机关,他一扫先前的内敛羞涩,变得特别主动。他和简薇甚至开始讨论结婚,看得出来,对于这场迟来的爱恋,两人都有努力把它延伸至婚姻的决心。

而对于那个险些让他们丧命、最终又促成他们走到一起的肉联厂冷库,收购计划最终以失败告终。经过简薇一番周密的追溯调研,发现这个冷库基地的债务关系纷繁复杂,收购难度太大,不得已只好忍痛割弃。宇文胜和简薇为此特地登门拜访了老伍,感谢他间接促成两人的恋爱关系,并对无法完成此次收购表达歉意。回来的路上,简薇望着郊外的蓝天,不由得感叹命运之神奇。她在前几天已经对宇文胜心灰意冷,不再对她和他的关系抱以任何期望,没想到阴差阳错的冷库事件,虽然险些冻坏了他们的身体,却复苏了他们的关系,温暖了她的心。

同样感叹命运神奇的,还有许百昌。所谓闲人生事,自从他来到综合部,做起了无所事事的大管家,内心却愈发蠢蠢欲动起来。他发现这个岗位其实暗藏玄机。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正因为受到的关注少,暗箱操作起来,实则油水颇多。就好比低买高卖的商人,单是采购文具这一项,一出一进,就能赚不少差价。许百昌从中感受到了快乐,他小试牛刀,就轻轻松松有几万块进账。许是被轻而易举得到的胜利所鼓舞,许百昌昏了头,在一项采购中,直接把总价虚标了二百万。他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计划,却在采购计划刚刚提出几个小时内,就被陈庭之觉察到了异样。作为刚从电商部“贬黜”到综合部的老员工,许百昌可谓是罪上加罪,陈庭之一怒之下,提出将他罢免,让他从此彻底离开速纳。

这下许百昌彻底慌了。他在速纳兴风作浪这些年,被勒令离开还是头一回。他本以为陈庭之还是像从前一样吓唬他而已,但陈庭之这回坚持公事公办,让他明白,陈庭之是动真格的了。如果公事公办,给他定个“贪污公款”的罪名,那他就全完了。若是有人回头再把这些资料交给公司的法务简薇定性,而那个女人和宇文胜不清不楚,上次也一并叫他得罪了,那一定会给他罗织个大罪,非判上个十年八年不可。

这么一想,许百昌就更慌了。他想找人求情。他把能求的人筛了一遍:姐夫陈庭之这会正在气头上,找他求情无异于撞枪口;外甥陈南是个窝囊废,本来找他就没什么用,何况最近跟他也疏远了,不太可能对他施以援手。

思来想去,唯一的希望就是他的姐姐许小青。这是他在速纳立足的根本,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搬出这尊大佛。

打定主意之后,许百昌来到了许小青所在的疗养院。

许小青和许百昌姐弟俩相依为命,共同长大,许小青出事前,姐弟之间情感甚笃。在许小青患病后,许百昌隔三岔五就来看姐姐,成了疗养院的常客,上至医生护士,下至病人患者,对他的印象都非常好。并且,基于他多年来对姐姐的照顾,熟能生巧,许百昌已经摸清了精神障碍患者的行为特征,找到了和他们最舒服的相处方式,俨然已是半个精神科专家。

许百昌只跟护士简单打了个招呼就进了病房。在走廊时,他被一个因为破产精神失常的男病人拦住,不得已,许百昌临时扮演秘书汇报了一会儿工作才得以脱身。

看得出来,许小青的精神状态相当不错,见到许百昌,她很高兴,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许百昌坐下,给姐姐殷勤地剥橘子,削苹果。许小青温柔地看着他。

“百昌啊,你又闯什么祸了?”许小青忽然问道。

许百昌手一抖,手里的苹果险些掉地上。他心想,姐姐怎么会知道他出事了?

“姐,是谁跟你说的?”许百昌问。他在心里嘀咕,到底是陈庭之来了还是陈南来过了?不管谁说的,倒让他不用再绕来绕去,费心去想该怎么说了。

“还用谁告诉吗?老师都找到家来了,说你在学校打架……”许小青叹了口气,愁眉不展。

得,许百昌心知,他姐这是又不清醒了。许小青精神失常后,出于潜意识的自我保护和自我逃避,对近年的婚姻生活全无印象,但她的意识经常会“穿越”到过去,停留在她记忆中美好的岁月。由于父母早逝,姐弟俩相依为命,吃了不少苦头,直到许百昌上高中的那年,许小青参加了工作,有了收入,生活环境得到了改善,苦尽甘来。在她心里,那段日子是一段充满希望的时光,所以她的意识经常“回到”那几年。

许百昌说:“是他们先动手的。”

许小青叹息,抚着他的背,说:“百昌啊,咱们姐弟熬出来不容易,你不能闯祸,不能闯祸。”

平日里,许百昌都是拿姐姐的这些话当疯话听,今天却听得他眼红鼻酸。他真的很后悔,自己明明握着一手好牌,怎么就偏偏打得稀烂呢?

许百昌说:“姐,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闯祸了,你能不能帮我跟老师求个情,让他原谅我?”

许小青点头,说:“好,好,我给你求情,一定要给你求情。”

许百昌就势拨通了陈庭之的电话:“姐夫……”

电话那端,响起陈庭之的咆哮:“你还有脸打电话给我?”

许百昌说:“姐夫,你听我说。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看在我姐姐面子上,原谅我这一回,就这一回,行吗?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陈庭之说:“你还有脸提你姐姐?你还嫌你给她丢脸丢得少吗?”

许百昌按下免提键,示意姐姐说话。

许小青凑到电话跟前,带着哭腔说:“老师,求您原谅我们家百昌吧,我代他跟您道歉,我们错了,我们错了。”说着,她大声哭了起来。

电话那端,陈庭之大怒,说:“许百昌,你个混蛋!

谁让你去打扰你姐的?你都多大的人了,出点事还让你姐来给你擦屁股?她是个病人啊,你就忍心去刺激她?

我跟你说,你不要痴心妄想,这次不管谁求情,我都不会对你客气。”

许百昌虽然从不知爱惜羽毛,但极好脸面,此番让姐姐给他求情,已经是突破了他的底线,没想到还是得到了陈庭之这样的反应。他忍不住爆发了,他喊道:“陈庭之,你闭嘴!你没资格说我姐姐!她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都是因为你?陈庭之,我告诉你,你欠我姐姐的,欠我们许家的,你有什么脸跟我装大义凛然?既然你对我无情,就别怪我对你不义!”

许百昌愤愤地挂了电话。他方才讲话的声音太大,把许小青吓得不轻,她抱着头大叫:“陈庭之,你为了那个狐狸精竟然这么对我!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许百昌赶紧抱住姐姐,轻声安慰了半天,许小青才稳定下来。

“姐,你不用害怕,有我在,谁也不敢欺负你。没事了,我带你回家。”许百昌轻声说道。

许百昌找到了许小青的主管医生,说许小青吵着想回家,他接姐姐回家住几天。疗养院毕竟不是正规医院,对病人的管制相对宽松,并且像许小青这类病人,院方也鼓励家属多和他们相处。大夫也没多想,让许百昌签了一份责任告知书,就让他把许小青接走了。

第二天早上,网上出现了一篇文章,标题为“速纳快递董事长妻子流落街头”。文章内容细数了陈庭之多年来的风流韵事,声称他长期虐待折磨妻子许小青,致使许小青精神失常。陈庭之更是在许小青生病之后,将其赶出家门,导致许小青流落街头,处境悲凉。文章还配了多张许小青的照片,有她生病前风情万种的,还有她现在的。照片里许小青衣着褴褛,披头散发,目光呆滞地坐在街边。

鉴于速纳快递的巨大影响力,这篇文章发出后很快被各大门户网站转载,影响迅速蔓延开来。很快,陈庭办公室的电话,就被各路记者打爆。陈庭之本能地觉得此事和许百昌有关,他立刻让陈南去查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临近中午,陈南慌慌张张跑进陈庭之的办公室。

陈南说:“爸,疗养院那边说,舅舅昨天把妈接走了!我去舅舅家,舅妈说舅舅昨天出去就再没回来,她也联系不上。”

“果然是这个王八蛋!”陈庭之暗骂。他正在思考对策,这时,许百昌给陈南发来了视频聊天申请。陈南按了接听键后,看不见人,只能看见一片浓密的树林。

陈南说:“你在哪呢?你把我妈带哪儿去了?”

许百昌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我不带她走,难道让她在疯人院里受罪吗?医生说了多少回,她的病适合跟家人在一起,你们听了吗?陈家有人管她的死活吗?”

陈庭之一把夺过陈南的手机,说道:“许百昌,你到底想怎么样?”

许百昌说:“你在更好,省得让陈南那个废物传话。

你马上把综合部这次的采购账务,和我有关的全部删除!

再给我两百万的遣散费,我就把我姐带回去。”

陈庭之冷笑道:“凭什么?”

许百昌说:“凭什么?就凭你害惨了我姐姐!她为你生儿育女,你却那么对她,她现在这个样子,你是罪魁祸首!我这么多年跟着你,忠心耿耿,给你当牛做马,要是没我跟着你创业,你能有今天?你欠我们许家太多了!早就该还了!”

陈庭之说:“我要是不答应呢?”

许百昌说:“好啊,你要是存心把我往绝路上逼,我就成全你!反正我现在什么都没了,你就等着给我们姐弟俩收尸吧!”说罢,他便挂断了视频。

陈南赶忙再给许百昌发视频,可连续几次,全都被他拒接。随后,许百昌发来了几张照片。照片上,许小青呆呆地站着,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水面。

陈南焦急地问陈庭之:“爸,现在怎么办?”

陈庭之倒是泰然自若,说:“等。等着他带着你妈回来求我。”

陈南说:“他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怎么会回来求你?”

陈庭之说:“会。我太了解他了,他不光没脑子,也没胆子。他什么也不敢做,闹一闹,没人理他,自然就回来了。”

看着父亲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陈南胸中升起一股怒气,说:“他要是真的做了呢?”

父子俩对视,陈庭之先挪开了视线,没说话。

陈南倒退两步,冷冷地说:“你不找,我找!你不在乎你妻子,我不能不在乎我妈!”说罢,他转身向外走,走到门口,他背对着陈庭之,说道:“舅舅说的那些话,有一句是对的。你确实对不起我妈。”

身后,陈庭之大喝道:“什么时候轮到你和我这么说话!”

宇文胜自从掌管两个部门以来,每天忙得不可开交,尤其当电商部的改革开始之后,几乎废寝忘食。他正在办公室为新的冷库建设方案苦思冥想,突然听见有人叫他:“胜总。”

宇文胜抬头,见陈南站在他办公室门口。

“找我什么事?”宇文胜问道。

陈南艰难启齿:“你看见关于我们家的新闻了吧?”

宇文胜说:“看到了。不过那是你们的家事,我不感兴趣。”

“那新闻不是真的。我妈一直在郊区的疗养院,是我舅舅偷偷把我妈接走了,以此来要挟我爸……”陈南道。

宇文胜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陈南说:“我爸不答应我舅舅的要求,然后我舅舅就威胁说,他要带着我妈一块去死。我想求你帮我找到他们……”

“找人你找公安局啊,找我干吗?我是警察吗?”宇文胜无奈摊手。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帮我。可我现在除了你,真的不知道还能找谁帮忙……”陈南控制不住情绪,哭了起来。

宇文胜叹了口气。他最是心软,平日里最受不得女人哭,今天发现,男人哭起来更令他肝肠寸断。

“你有什么线索吗?”宇文胜问道。

他们唯一的线索,就是网上那篇文章的配图,以及许百昌发给陈南的照片。从文章配图的拍摄背景里,可以看到低矮的建筑物,目测应该是郊区某处;而陈南收到的照片的拍摄背景,应该是座水库,可中海市水资源丰盈,大大小小的水库有十几座,根本辨别不出是哪一座。

宇文胜灵机一动,把照片和图片的背景P 出来,分发到速纳快递在中海市的各个站点,组织快递员一起来辨认。这些快递员平日里奔走在大街小巷,几乎可以算作是这座城市的活地图。不出半个小时,就收到了回馈:据市区北郊的一个站点反映,网络图片的背景就在他们负责的片区,而照片背景里的水库,距离图片的背景地,只有二十多公里。

事不宜迟,两人立即出发,驱车赶往那座郊区水库。

路上,陈南思来想去,还是给陈庭之发了一条微信,通知他事情经过。

“虽然你不关心我妈的死活,但你们毕竟是合法夫妻,我觉得有必要告知你事情的经过。”微信末尾,陈南负气写道。

从导航来看,他们距水库大约有十五公里。陈南看着认真开车的宇文胜,一股负疚的情绪涌上心头。

“胜总……”陈南小声说。

“叫我大胜就行。现在就咱们俩,你总是这么正式,我不习惯。”宇文胜目不斜视,道。

“有件事,我想请求你的原谅。”陈南叹了口气,“之前你开电商公司的时候,丢的那批货,是我安排人弄的。

我眼气你事业做得好,又有琳琳那样的女朋友,就和崔北望一起,想给你点教训。”

宇文胜不发一言,只是轻轻一笑。

“还有……后来你骑三轮车去送件,也是我鼓动崔北望安排的。我还把这消息散布得到处都是,为了让琳琳对你死心。”陈南低着头,做出忏悔的样子,“这些事藏在我心里很久了,不说出来,我心里不好受。现在我都说出来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要杀要剐?你当我杀猪的呢?再说了,要杀要剐,也看不上你这样的。浑身片不下二两肉。”宇文胜瞥了眼陈南。

“那……那你是原谅我了吗?”陈南心中升起希望,“你不记恨我了?”

“我问你,当初说我公司抄袭的案子,和你有没有关系?”宇文胜问道。

“没有。我发誓,真的没有……那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舅舅一人所为。我也是事后才知道的,但那时候,为时已晚。”陈南说得一脸诚恳。

“果然是这样。”宇文胜叹了口气,“我猜得没错。”

“什么没错?”陈南一脸迷茫地问道。

“我原谅你了,陈南。你做的那些事吧,充其量算是使坏,没坏透,还能挽救。”宇文胜认真地说,“你也不用一直有心理负担。我始终拿你当朋友。”

陈南感动得都要哭了。“大胜,谢谢你……”

“行了,别煽情了。”宇文胜作出嫌弃状,“水库马上就到了,打起精神来吧。”

二人抵达水库,登时感受到了一种挫败感。面前的这个水库,虽然不是供应城市用水的大型水库,只是一座负责农田灌溉的中型水库,但整体面积也很大,非常大,巨大——它两面环山,紧邻一座村庄,周边有不下十家度假山庄。要想在这么大的一片地方找到两个人,难度无异于大海捞针。正当两人一筹莫展的时候,竟然看到陈庭之的车自远处驶来,停到了他们身边。

陈庭之从车上走下来,不太自然地瞟他们一眼,问:“不去找人,在这愣着干什么?”

陈南说:“这里实在太大了,一时间不知道从哪儿找起。”

陈庭之点点头,说:“跟我走吧。”

陈庭之走在前面,他选择的路线是水库北面挨近村庄的那条路。宇文胜、陈南赶忙跟了上去。

“爸,你好像对这边很熟悉?”陈南不解地问道。

“我和你妈就是在这认识的。”走了一段路后,陈庭之微微有些气喘,“当年我刚开始创业,请客户来这钓鱼,吃住都在一家山庄,那家山庄就是你妈开的,我们就那么认识了。我再带人来玩,都住她那,后来就在一起了。她知道我缺资金,就把她一手创办的山庄卖了,把卖山庄的钱给我创业,那就是速纳的雏形。山庄卖了之后我们还会时不时过来玩,当时我向她许诺,等赚了钱,再把山庄买回来。速纳越做越大,很快就有钱了,我也忙起来,没空来这,也把这事忘了。再后来,你妈就病了……”陈庭之说到这里,声音里有了哽咽。他快走几步,尽量不引人注意地用手揩了下眼睛。

“前面这个就是。”走了几分钟,陈庭之指着二三十米外的几幢外墙用原木木板装饰的二层楼说。这时,陈南一眼看见了坐在楼前摇椅里的人,正是他母亲,不禁叫了起来:“我妈在那!”

陈南的声音太大,山庄里也能听到。他话音未落,只见从摇椅后站起一个人,正是许百昌。看到他们三个,许百昌抓起许小青的手,撒腿就跑。三人赶紧追上去,跑了不到一百米,在水库的岸边,他们追上了许百昌姐弟。

“你们别过来!”许百昌已是无路可走,转过身,对他们大喊。

“百昌,有话好好说,你别冲动,好吗?”陈庭之尽力安抚许百昌。许百昌姐弟二人距离水库距离不到一米,他怕出什么岔子。

“你把我和我姐欺负到这个份上,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到底答不答应我的条件?你要是不答应,我就带着我姐跳下去,让你内疚一辈子。”

“百昌,我怕,我怕!”许小青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好,我答应,我都答应,你冷静点,别吓着小青。”

陈庭之说。

“你少在这装好人!你过去怎么不替我姐想想?”许百昌越说越气,愤怒地大叫。许小青被他吓得情绪失控,挣脱了他的手,因为用力过猛,她身体失去平衡,倒退两步,一脚不慎踩空,跌进了水库里。

“姐!”许百昌大喊,紧跟着也随之跳进了水里。他内心里从无丝毫伤害姐姐之意,一时救姐心切,甚至忘了自己根本不会水,跳下去后立即沉了下去。紧跟着他就呛了水,在水面上拼命地挣扎。

宇文胜见状,三步并作两步,跳进水里。陈南也紧随其后跳了下去。两个人水性都不错,不消一会儿,各自将许百昌姐弟捞了起来。岸边陆续有人闻声赶来,大伙儿齐心协力把人抬到了岸上,做了简单的急救措施后,陈庭之当即派人将二人送到了医院。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宇文胜看得目瞪口呆,只觉方才的精彩程度,较美国大片有过之而无不及。陈庭之父子都驱车赶去了医院,宇文胜站在水库边,望着绵延的远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待心境稍稍平复,他才起身开车回了家。到了晚上,他接到了陈南的信息,告知他许百昌姐弟俩都无大碍,只是许小青受到惊吓,情绪极度不稳,不得已,父子俩只得将她紧急送回疗养院。

一场闹剧告一段落,几天后,许百昌出现在陈庭之办公室前。一见到他,几个助理登时高度紧张,有人跑来请示陈庭之,问是否需要通知保安把他请出去。

陈庭之挥挥手,说:“不必。让他进来,我看看他有什么话说。”

许百昌缓缓走了进来,神情委顿,全然不复先前的趾高气扬。

“陈总,我是来找你道歉的……”许百昌喃喃道,“我做了损害公司利益的事,也伤害了我姐姐,我知道我罪无可恕,可我还是想请求你的原谅……”

“你之前犯的错误,可以求得我的原谅。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伤害你姐姐!”陈庭之语气严厉起来,“你可知道,她因为受到巨大刺激,已经采用了电击治疗?你怎么忍心让她经受这样的痛苦?”

“姐姐是我最亲的人,没想到,到最后竟然是我伤她最深。从她掉下水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再也没办法原谅我自己了。”许百昌心如死灰,“我只想用我后半生的时间,尽我所能地弥补她……”

“你不去打扰她就好。”陈庭之淡淡地说,“她在疗养院的生活,我会安排好,不需你再费心。你贪污的事情,我不会追究,并且还会按照你的要求,给你二百万。只希望你今后可以远离我们的生活。你走吧。”

“我会弥补她,我会弥补她。请相信我……”许百昌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被陈庭之的两个助理请出了办公室。

几天后,陈庭之接到了疗养院的电话。对方告知他,许百昌为疗养院捐款二百万元人民币,并且主动要求去疗养院做长期义工。在他的参与下,几天下来,许小青的精神状态有了极大的改善,亲情的力量是巨大的,想来他的加入,对许小青的康复意义重大。

“他说了,他既是为了陪着姐姐康复,也是为了帮助疗养院的其他病人。别看他是外行,可他这些年通过照顾他姐姐,确实积累了不少有用的经验。”院长说。

“那就随他去吧。”陈庭之叹气,“没有了那些利益和**,这样的生活也挺好。这么看来,他还真是弥补了他姐姐,也算说话算话。”

挂掉电话,陈庭之望向窗外,陷入了沉思。许百昌纵使再贪得无厌,至少他对姐姐是真情实意。而自己这些年,究竟又收获了几分真情实意呢?他想起了原配吴美安,想起了李询,想起了曾经在他身边出现又离开的许许多多的女人,或许到了最后,能留在他身边的,只有许小青吧。

“他说得对,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陈庭之幽幽地道,“下半生,也让我尽力弥补你吧……”

宇文胜利用三个月时间,基本上实现了速纳的冷库项目遍地开花,同时上百台冷藏运输车也已到位,专门从全国各地网罗的冷运方面的技术人员也全部到岗,一切欣欣向荣,整装待发。但同时,宇文胜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那就是拨给电商部的预算,几乎已经用尽了。

“胜总,按说电商部现在处于起步阶段,资金不够的情况下,公司需要随时拨款以表支持,可是……”陈庭之言语里带着犹豫,不复往日的洒脱决然。

“您就直接说吧,为什么不能拨款,是怕董事会有人反对?”一看陈庭之的表情,宇文胜心知没有好事,直言问道。

“正是。电商部这几年巨亏,如果此时再补加预算,董事会的人势必不会同意。别人不说,就那个霍赛,在年会上,因为陈南表现不佳,现在他对电商部的印象可谓是差到了极点。”陈庭之叹气。

“可他们不知道电商部大改革,现在正处在冲刺阶段吗?现在正是爬坡期,不能有一点闪失。”宇文胜有些懊恼。

“他们不直接参与公司经营,并不在意一个部门的发展规划,他们在意的只是部门收益和年底分红。你还是想想怎样尽快提高电商部的盈利能力,这才是正经事。”陈庭之规劝道。

“行了,我知道了。”宇文胜有些不悦。他心知,近期怕是没办法从公司批到一分钱预算了。那怎么办?也只有像陈庭之说的,提高自己的盈利能力才是王道。好在速纳在一二线城市的冷链设备基础尚佳,并且网站的购物界面基本搭建完毕,原本他计划网站在全国范围内统一上线,既然现在面临着盈利压力,那姑且就在部分一二线城市上线好了。

不得不说,速纳的品牌号召力极为强劲,生鲜电商业务局部开启后仅两周,就已达到相当可观的订单量,尤其在中海市周边的几个南方二线城市,市场占有率一路飙升,甚至已经超越了几家成熟的生鲜电商。新鲜出炉的销售数据使得整个电商部备受鼓舞,陈庭之更是笑逐颜开。

不过,由于冷库并未完全到位,随着订单量大增,投诉问题逐渐凸显。最为严重的一天,投诉率竟然超过订单总量的0.1%。两个助理拿着最新的投诉统计表,忧心忡忡地来找宇文胜,问他关于这件事的处理意见。

“对于生鲜电商, 有投诉再正常不过了, 不用紧张。目前来看,大部分的投诉都集中在哪些方面?”

宇文胜问。

“有投诉正常,但是目前咱们的投诉率太高,远高于平均数据,这就比较麻烦。”一号助理文珊说,“投诉的问题非常集中,一是配送时效,二是生鲜质量。”

“远高于平均数据?”宇文胜略带不悦,“谁的平均数据?我们刚刚上线十几天,用这么短时间的数据来说话,不太科学吧?”

“平均数据指的是我们同类网站的退货率,这个数据具备相当程度的客观性。”文珊见宇文胜有较真儿的势头,便也用严肃认真的态度来回答他。

“严格来说,市场上并没有我们的同类网站。”宇文胜瞥了一眼文珊,“从供给品类,产品细分,到产品品质,我们都高了一个层次不止。”

“现在强调这个,没有意义啊胜总。”二号助理小蔡是个理性派,“我们现在正是被自己引以为傲的宣传点打脸。这些投诉订单里,有至少50% 是在投诉我们配送的生鲜品质不够新鲜、储存不到位,而这些问题,是生鲜电商最核心的问题,并且还是我们的主打亮点。”

“赔!谁投诉,就赔。只要我们赔到位了,就能堵住他们的嘴。”宇文胜大手一挥,“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企业责任和担当,让客户从根本上满意。”

文珊和小蔡面面相觑,过了半天,文珊问:“胜总,你是认真的?我觉得我们还是要从根本上做出调整,现在我们的运力和冷库质量跟不上发展需求,光靠赔偿,那是治标不治本啊。”

“我当然知道我们的运力和冷库数还达不到,但是这个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既需要时间,也需要钱!”宇文胜伸出手指,做了个数钱的手势,“现在我们部门要完全自负盈亏,没有钱,拿什么增强运力?所以眼下,我们只能向前走,一步都不能慢。知道了吗?”

“可是我觉得……”小蔡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文珊一把扯走。她做宇文胜助理的时间比小蔡更长,对他的脾性更加了解,深知在他一意孤行的时候,什么话都听不进。

毕竟他是领导,对领导的意思,只有执行,别无他法。

电商部的发展呈现如火如荼的态势,“坏就赔”成了速纳电商的招牌口号,一时间吸引了大量关注,甚至引发了媒体争相报道。在宇文胜的高调解读下,陈庭之也认为,此举是速纳践行企业责任中的重要一步,在公开场合也对“坏就赔”的承诺进行了解读和推广。坦白讲,宇文胜近来感觉极好,仿佛又回到了他在艾里克里时期那段说一不二、呼风唤雨的日子。而电商部在他的带领下披荆斩棘、一路高歌,更是让他觉得,自己的辉煌时期,再度归来了。

实际上,最明显察觉到宇文胜变化的人,是简薇。

就在电商部发展得风风火火之时,简薇已经注意到电商部居高不下的投诉率。她留心了一下投诉详情,便意识到了电商部当前问题之所在。简薇是个直脾气,向来藏不住话,当天晚上她和宇文胜相约共进晚餐,还没坐稳,她立刻将疑虑向宇文胜和盘托出。

“你说的没错,确实现在生鲜电商的发展速度和基础设施配套不匹配。所以我们的‘坏就赔’,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宇文胜自知没有什么可以瞒过简薇,索性直截了当地承认。

“你可知道,即便你们承诺了‘坏就赔’,为什么还是有消费者选择投诉呢?因为赔钱并不能让所有消费者都满意。比如今天上午的一个投诉,有人在你们网站买了一箱时令水果,结果因为保存不当且投递延时,有些水果烂掉了。当然,你们赔钱了,但为什么对方拒不接受,还要投诉呢?因为这箱水果是给父亲过生日用的。水果坏了,就算赔钱,也影响了客户的心情,这个损失该怎么计算呢?”简薇愤愤不平地质问道。

“我们的‘坏就赔’本身是弹性的补偿机制,说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那过分了些,但实际上,对特别不满意的客户,我们可以按照商品价值的1.5 倍,甚至最高可以按照3 倍来进行赔偿,就是为了堵住他们的嘴。”宇文胜说道。

“你们这个赔偿机制,乍一看倒是大手笔,但实际上,这并不是走心的服务形式,我也不认为这种方式和你们一直宣扬的企业责任感、企业担当有什么关系。”简薇对宇文胜的意见毫不认同,一口否认。

“那我倒想问问你,什么是走心的服务形式?就因为客户不满意,我们就要负荆请罪、下跪认错?我们的网站现在只是部分运营,如果网站整体都上线了,订单量多了,我们岂不是要雇几千个人来专门道歉?”对简薇的指责,宇文胜莫名不爽,说话的声音也大了些。

“你能不能不要混淆重点?我只是觉得你这种形式太盲目、太激进,本末倒置,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已。

你何必要归谬到那么极端的程度?”简薇也有些生气,亦抬高了音调。

“你别生气嘛!这不是因为你把我们的政策一口否认了,我就随口瞎猜的……”见简薇真生气了,宇文胜立时换了一副表情,语带谄媚地说。

“你不必这样。我要的不是你盲目妥协,而是希望你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意见。”简薇不为所动,她盯着宇文胜的眼睛,认真地说。

“行,我知道了。”宇文胜轻轻拥了拥简薇的肩,“亲爱的,你放心吧,对你的意见,我一定认真考虑。”

简薇奇怪地望了一眼宇文胜。凭借她对他的了解,她很明白他此刻的表面服从、心中敷衍。简薇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宇文胜又回来了,一同回来的还有他的不可一世和油盐不进。或许,只有再栽一个跟头——就像当年艾里克里遭遇的破产危机那样——才能让他有所醒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