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目表演结束,到了各部门经理上台讲话的环节。

今年最受关注的几个部门,分别是终端部、电商部,以及业务部。终端部受到关注,因为它是新成立的部门,并且成立不足半年就开始盈利,可谓罕见;电商部则因为年年亏损而声名远播,大家都想看看部门经理该如何解释;业务部受到关注,则纯粹是因为陈北的个人魅力。历年的速纳年会上,陈北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今年虽然因为他已有婚约,让一众女粉伤透了心,但伤心归伤心,因为陈北对简薇的痴情人设,迷妹们对陈北的爱意则是丝毫未减。

这个环节的主持人是李询,每年速纳的年会中,她均以主持人的身份现身,可谓驾轻就熟。和她搭档的男主持是她新来的助理、宇文胜的继任者,高大帅气的一枚“小鲜肉”,在李询的引领下,两人你来我往,男帅女靓,一唱一和当中饱含着默契和情意,主持的效果自然大方,相当不错。宇文胜不由得默默感叹,心想李询为了掩盖她和陈庭之的关系,想来也是费尽了心力,先不说一个个鲜肉助理走马灯一样换个不停,单说她和每个助理都要演出来暧昧关系,已经着实不易。

除了身兼主持人一职,作为运营部的老大,李询还要进行本部门的年度报告。她所负责的运营部虽是速纳规模最为庞大的部门,但因李询个人的超强领导能力,部门每年的业绩都在毫无悬念地稳步上升,因此每次年会的部门报告倒显得多余。李询波澜不惊地阐述完运营部去年的业绩发展,紧跟着就请出了宇文胜,由他来阐述终端部的年度发展概况。

公开演讲对宇文胜来说绝非难事,他在经营艾里克里公司的几年中,经历过大大小小的演讲无数次,靠着舌灿莲花和超高颜值,为自己俘获了一众粉丝。眼下他对于终端部的年度介绍,虽是照着稿子念,但他语调生动活泼,时不时还加入些相当潮的网络用语和动作手势,看得一众女性眉开眼笑,甚至有陈北的粉丝当场倒戈,欲转投到宇文胜门下。

宇文胜的报告在一阵掌声中收尾。就在他准备走下台之际,忽然有人举手,示意主持人,他要提问。根据速纳快递多年来的规矩,任何人对部门年度报告有异议,都可以当场提问。工作人员迅速地递了话筒给提问人,宇文胜亦站在原地,留神听着提问人的问题。

“宇文胜先生,”提问人字正腔圆地问道,“听了刚才你的报告,我了解到你在速纳小栈的改造中付出很多,效果我们有目共睹。不过我听说,你在之前经营自己的企业时,曾因涉嫌一起抄袭官司,导致最后公司破产。

从自己当老板,到现在做高管,请问你的诚信意识是否有了提高?”

提问人放下话筒,得意扬扬地望着宇文胜。他的方向带得很成功,毕竟大部分人都对宇文胜的过去一无所知,经此一问,不少人以为宇文胜先前犯了多大的诚信错误,现场一片哗然,不少人不明就里地望着宇文胜,还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聪明如宇文胜,登时就明白了此人必定是受人指使,故意来抹黑自己。而这个幕后指使人,不消说,十有八九是许百昌。先不说他对背后使坏的热爱,许百昌的段位一向以低劣粗鄙而闻名,属于杀敌两次,自己暴露三回的水平,想猜不到他都难。宇文胜心里清楚,自己三番五次得罪许百昌,在他内心的刺杀榜中,已然位居首位,许百昌有意找这个场合来翻旧账,他完全理解。

“身为速纳的一员,我和大家一样,都坚信,诚信是做人的首位。”宇文胜缓缓道,“至于我先前的创业失败,已成过去,不值一提。但有一点必须说明,当年那场抄袭案,是一场误判。我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坚守诚信,这是底线。”

“凭你一家之言,又怎么能确定是误判呢?据我了解,当年的抄袭案已经是证据确凿,板上钉钉的事,你说误判,那是不是质疑人家断案不公?”那人不依不饶,继续追问。

“你说的没错,确实是证据确凿。”宇文胜点点头,“因为此事是有人故意为之,计划周密,栽赃陷害。他们准备充分,不足为奇。而我之所以选择不去追究,是因为替对方的主使人考虑,不想因小失大。但如果对方持续就此事对我抹黑,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不得已的时候,我会用法律武器来维权。”

提问人蔫了。他没想到宇文胜已对内情了如指掌,并且不卑不亢,一副誓要斗争到底的架势。他将目光投向观众席,似乎想要在当中找寻精神支援,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这一行为的不妥,匆忙将目光收回,低下头左右乱看,不知应作何回应。

“当年这件事,我多少听说过一些,知道胜总在内的一批电商,都是被不正当竞争打垮的。胜总的为人我了解,他诚信果敢,有勇有谋,引领着终端部创造了奇迹,是值得速纳珍惜的人才。”陈庭之站起身,侃侃而谈,“对这样的人才,我们应该保护,而不能用流言蜚语来伤害他。”

宇文胜抬眼望了望陈庭之,心情有些复杂。他明白,陈庭之对当年许百昌陷害自己一事应该心知肚明,眼下他的这番举动,看似给宇文胜台阶下,实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毕竟,万一此事被深挖,受到冲击的必然是速纳。陈庭之维护许百昌,也是在维护速纳集团,由他出面给宇文胜个面子,这件事差不多就算是压下去了。

而此刻心情最为复杂的则非许百昌莫属。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为了让宇文胜丢个大丑,精心设计,甚至不惜雇了个人来翻旧账,竟然被宇文胜轻飘飘的几句话反杀,还险些惹祸上身。若不是陈庭之出来打圆场,自己这次兴许就栽了。他懊恼万分,试图运用自己极其有限的智商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瞄见陈南拿着两篇纸走上了发言台。许百昌赶忙收回思路,祈祷着陈南千万不要掉链子。

陈南不负舅舅重托,这几天他把这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里里外外地看,念得滚瓜烂熟,有些地方甚至背了下来。这份报告是电商部的资深笔杆子在许百昌的授意下完成的,内容上相当避重就轻、扬长避短,尽管如此,仍然无法掩饰电商部绩效的寒酸。对于陈南来进行电商部的报告,所有人都颇感意外,因此人人翘首以盼,陈南沐浴在众人的目光中,受宠若惊,只觉得自己此生头一回,散发出了比陈北还要大的魅力。他站在台上,顺顺利利地念完了整个报告,听到底下掌声不断,不禁有点飘。

“这作报告根本也没多难嘛,看来他们也没仔细听。

早知道这样,之前的报告就应该让我来。”陈南小声地自言自语,一脸骄傲地准备下台。不料此时一个男子的声音忽然响起,“电商部连续三年的亏损原因都是市场竞争激烈、初创品牌需要时间适应市场。是不是应该从别的方面找一下原因?”

陈南心里一惊,心想这下糟了。千不该万不该,自己不该忘了还有提问这一环节,他心知自己对业务一窍不通,就那点照猫画虎的本事,该如何应付?待他看清提问人是霍赛,更是大惊失色。

霍赛是速纳集团董事会成员之一,平日里露面甚少,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次。许是性格内敛的原因,他素来话极少,有一说一,遇到问题自然也是不留情面。像是这样的公开场合,顾及陈南和陈庭之的父子关系,纵使心里有疑虑,一般人也不会当面说出来。许百昌怂恿陈南来发言,也正是因为考虑到这一点。能这样直言不讳公然质疑的,想来也只有霍赛了。

“霍总,是这样。”陈南艰难地咽了下唾沫,“我们也找了别的原因,但是找来找去,发现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市场的大环境不好。电商难做啊,我们又是新进入的,那更是难上加难,所以……”

陈南一边翻来覆去地说着车轱辘话,一边用乞求的目光望着霍赛,只求他念在自己可怜的份儿上,可以适时收手,不要再问了。

“这些道理我都知道,第一年亏损的时候,说是这个原因,我没有任何异议。现在已经第三年了,除了外部原因,你们就没考虑过自身的产品结构和营销体系的问题吗?”霍赛显然没注意到陈南恳求的眼神,面无表情地继续发问。

“考虑了,考虑了。”陈南连连点头,“我们是初创品牌,市场影响力不够,需要时间来积累知名度。这个慢慢就会好的,需要时间,需要时间……”

“刚刚我一直都没有讲,你提到的初创品牌,我认为这完全是个悖论。速纳的电商目前一直采用主副品牌的形式,从始至终都没有脱离速纳的品牌效应。速纳的影响力可以说是人尽皆知,借着这样的东风,又一直是主副品牌的路线,怎么能和毫无背景的初创品牌同日而语?”霍赛一针见血。

“主妇品牌?”陈南一头雾水地说道,“我们做的是皮具电商,主营各种箱包,男包女包都有,不能完全算是主妇品牌……”

陈南的这句话声音不大,却借着话筒的扩音效果,被前面几排的人听了个清清楚楚。有人实在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了声。不时有一声声窃笑传来,霍赛见状,自知什么也问不出来,叹了口气,终止了发问,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陈庭之面色阴沉,不发一言。会场陷入了难言的尴尬,李询急忙拿起话筒,走到舞台正中,开始圆场。陈南如蒙大赦,逃也似的从舞台上跑了下来。

许百昌没想到,外甥的年会首秀,尽管开了个还算不错的头,却仍然没能逃脱铩羽而归的结局。他望着身旁萎靡不振的陈南,摇摇头,暗自感叹他的不争气。陈南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无视舅舅传来的嫌弃眼神。他的心里满是失落。此刻,陈北正站在台上,拿着激光笔,侃侃而谈,声音里尽是从容和自信。不消说,业务部去年一定业绩喜人。陈南抬起头,偷偷瞄了瞄左前方正襟危坐的父亲,看见了他侧脸微笑的弧度,和刚刚阴沉的表情大相径庭。陈南的心里狠狠地疼了一下。先前他一直唯恐父亲偏爱大哥,如今看来,就算陈庭之果真偏爱陈北,那也是情有可原。他和陈北的表现,高下立见,几乎没有任何可比性。眼下他唯独庆幸尤琳琳因为在家保胎,没有莅临现场,保全了他作为丈夫的脸面和尊严。

业绩汇报结束后,年会正式流程基本结束,与会各位进入吃吃喝喝环节。没过多时,各个部门领导员工开始轮番敬酒,场面乱作一团。许百昌举着酒杯,在两位小助理的跟随下,四处打了一圈,红光满面地打着酒嗝回到座位上,一眼瞥到陈南独自坐着,一巴掌拍到陈南肩膀,大声道:“也不去敬个酒,就在这儿干坐着!傻了吗?”

陈南侧身一躲,嫌恶地望了一眼许百昌,没说话。

许百昌觉得面上无光,借着酒劲儿,嘟囔道:“还跟我瞪眼!有本事,谁得罪了你,找谁算账去!”

“你说什么呢你?”陈南忽然爆发,“说我没本事?

我没本事不也是让你带的?你有本事,你倒是自己上去作报告啊,你敢吗?有事情永远甩锅给我,自己落个好名声。你就是这么当长辈的吗?你还好意思自称长辈?”

许百昌没想到陈南的反应如此强烈,他惊愕地望着外甥,哆哆嗦嗦地指着他,说:“你!你就这么和长辈说话!我告诉你,除了是长辈,我还是你的领导!你这样说话,你是又不忠,又不敬!”

“我不忠不敬?你觉得自己做得很好是吗?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不就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妈,让你在速纳站稳脚跟吗?你答应我妈,要好好教我,你做到了吗?你把电商部赔得一塌糊涂,对我妈,你是不敬。对我爸,你是不忠!”

陈南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已经有人偷偷地向这边看。许百昌的酒醒了一半,他唯恐别人撞见他和陈南在相互揭短,故意压低音量,说:“就算电商部做得再不好,我对你妈妈怎么样,你心里应该有数!这些年是谁一直在照顾她?为什么她发病后谁都不认,只认我?不光是因为我是她亲弟弟,还因为我对她好!她是我亲姐姐,我必须对她好!你们谁能做到?”

许百昌的招数果然奏效,一提到母亲许小青,陈南的气势立刻被压倒了。他讷讷地闭上嘴,跌坐回座位,使劲儿灌了一杯红酒,重重地垂下了头。许百昌见外甥的气焰被打压了,一颗心放下来,也坐回座位,一面吃着菜,一面观察着陈南,唯恐他再次炸刺。

这边,宇文胜喝得有点多。作为速纳崛起的新秀,他受到了来自同事和董事会的全方位关注,一杯一杯地敬,一杯一杯地干,喝到后来,已经有些站不住脚。他利用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走到楼顶的露台上,倚着栏杆吹着风,试图让自己清醒些。正值春夏之交,微风中透着一丝凉意,宇文胜解开领带,夜风吹进胸口,使他瞬间清醒了许多。

“胜总,你也在这儿?”一个娇媚的女声响起,宇文胜转头望去,看见李询斜斜地走了过来,一看便知,她也没少喝。宇文胜起身,往一旁挪了挪,给李询让出了一个位置。李询几乎是扑到了栏杆上,她侧过头望着宇文胜,露出迷醉一笑。

“恭喜你啊,胜总。”李询拍了拍宇文胜的胳膊,“你现在是速纳新秀,美好未来,指日可待。”

“不敢不敢,混口饭吃而已。承蒙领导赏识,那是咱的运气。”酒精作祟,宇文胜说话也比平时轻松许多。

“你放心,今天的事,陈总一定会有动作。他知道当年抄袭案那事是许百昌干的,但不知道你是受害者之一。

现在既然他已经知道了,以他的性格,一定会补偿你。许百昌不过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他干的蠢事上又加了一桩而已。”李询慢慢说着,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就多谢陈总。”宇文胜嘻嘻哈哈地说,“其实那件事,我之前是真准备让它烂到肚子里的。没想到又被人翻出来,实属意外。”

“其实这件事现在被捅出来,也算帮了陈总一个忙,给了他重整电商部又一个理由,堵住姓许的那张嘴。这个许百昌,他就是个毒瘤,不得不除。”李询的目光渐渐迷离,“除掉他,我也就放心了……”

“这件事,我的处境比较尴尬,不好说太多,相信陈总自有办法。”宇文胜笑笑,“陈总一向雷厉风行,估计不会等太久。他是个好领导,真心话。”

“是啊,他是好领导,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可是好领导,也未必哪里都好。”李询的声音变得忧郁,“他的雷厉风行,也都给了工作罢了。”

宇文胜奇怪地望向李询,明白她话里有话。原本他对同事的私人感情讳莫如深,但酒劲和夜色让他无端放松,他大胆地问道:“你指的是……你和他?”

“对。”李询长叹一声,“感情这东西,最没办法说清。

直到今天,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爱上这样一个人。可是越是想不明白,就越是走不出来……我一向做事理智,有条不紊,唯独这件事上,却不受自己控制。”

“我理解。”宇文胜同情地点点头,“不过你们俩之间,似乎也并不存在什么障碍。就算是陈南,也应该对你们表示理解吧?”

“障碍不是别人,是他自己。说白了,他就是没那么爱罢了。有时候,一厢情愿的付出,换不来相应的回报。

因此相比之下,我更爱工作,付出多少,得到的回报就有多少。”李询哀叹,眼中有微微的泪光。

宇文胜不知该作何回应,只好默不作声,抬头望向夜空。这个话题令他有些尴尬,他希望自己的沉默可以使李询打消倾诉欲。他们身处的这家会所位于中海市郊,空气明显较市区更为清新,夜空也更为明澈。时值初夏,夜空中繁星点缀,一闪一闪,极美。

“这些年,我苦心孤诣,维持着这段见不得光的关系,我累了。”显然,李询并没意识到宇文胜沉默背后的意义,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喃喃道,“为了迷惑外界的视线,我找了那么多男助理,宁可被人说我是集邮,我都无所谓。他明明知道我的付出,可就是视若无睹。我真不知道坚持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李询轻声呜咽起来,凝白的肩膀轻轻地颤抖着,透出一种哀婉的美。宇文胜不知所措地望着她,轻轻抚了抚她的肩,作为安慰。

“我为他鞍前马后这些年,是我心甘情愿,没什么好说的。”李询止住了眼泪,“他既然给不了我一个家,那最好也不要再拆了他自己的家。这样放开手,算是彼此成全吧……”

宇文胜听得云里雾里,他追问道:“李总,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和他要分开?”

李询避而不谈,似是没听见宇文胜的追问。良久,她转过头,目光深深地望向宇文胜,说:“说实话,我不明白你和简薇为什么会错过对方。我一个局外人,都能看出来,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可现在她却成了别人的未婚妻……”

“缘分不够吧,我失去了她。”宇文胜淡淡地说。他没想到李询会将话题转移到他身上。简薇以不胜酒力为由,早早地离开了会场。宇文胜心里明白,她草草退场的真正原因,大约是怕面对自己太过尴尬。

“我和你相处时间不长,但毕竟虚长你几岁,算是比你有经验。”李询认真地说,“如果喜欢她,为什么不去追?现在的你,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不追了。”宇文胜神色黯然,“怪我先前没把握住机会。现在她找到了幸福,我更不应该再去打扰她。”

“你这个说辞冠冕堂皇,乍一听甚至让人感动,可仔细一想,完全站不住脚。”李询轻声笑笑,“你可知陈北追简薇,追了多少年?从我刚来速纳,就知道他一直单恋简薇,到现在至少七八年,甚至更长。简薇一直没回应他,你认为这说明什么?”

“是啊,这说明什么呢?”宇文胜机械地重复着李询的问话,只觉得脑子有点懵。

“说明简薇根本不爱陈北。而现在却突然传出来,她答应了他的求婚,你不觉得很奇怪?”李询正视着宇文胜,“陈北求婚后,一心想尽早把婚事办了,可因为简薇的原因,婚期迟迟定不下来。你就没有想过为什么吗?”

“为什么?”宇文胜讶异,“我并不知道是简薇一直在推迟婚期,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你以为简薇是心甘情愿答应嫁给陈北的?你就没想过,会不会是你让她迟迟看不到希望,让她对你死心,才同意了陈北的求婚?而她现在显然是后悔了,她在给自己找退路,你难道就没看到,这是她给你的机会?”

李询的话,让宇文胜的心不由得动了一下。他脸上现出了醍醐灌顶的表情,略带迟疑地说道:“这么说,我真的还有机会……”

“话我就说到这里,你要是想抓住机会,看你自己怎么做。”李询淡淡一笑,“胜总,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随缘这种说法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托辞,只有努力争取才是有意义的。”

此刻,宇文胜的心很乱。然而在这份纷乱中,他又感到了一股昂扬的振奋。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自己的内心,他不想失去简薇,一点都不想。他明白自己势必要做点什么了。夜色茫茫,宇文胜望着天空,陷入了沉思。

而李询亦抬眼望向天空,若有所思。平静的夜空下,无人知晓他们两人的心中,各自有着怎样的跌宕起伏。

年会过后,适逢周末。休整两天后,宇文胜一到公司,就得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李询辞职了。据说她辞得毫无征兆,并没有安排交接,甚至什么都没带走,就连她的助理也是刚刚才得知的消息。群龙无首的运营部登时陷入一派混乱当中。一早的例会,几个部门副总集体坐在会议室,个个一脸迷茫。此种情况着实太过罕见,速纳公司上上下下都在盯着运营部的动静,翘首以盼,想知道个中端倪。

据说陈庭之为此大为光火,先是训斥了身边的几个助理,然后将自己关进办公室,谁都不见。知道他和李询关系的人只有那么几个,大部分人都认为陈总情绪不佳,是因为损失了一员得力干将的缘故。直到下午三点,陈庭之的办公室大门缓缓打开,他有气无力地告诉下属,让运营部派人来取交接材料,便大步离开了公司。助理在陈庭之的电脑上看见了李询发来的详细的交接名目,还有一张她飞往美国的机票照片。

李询移居美国的消息不胫而走,宇文胜恍然明白了年会当晚,李询那番话的用意。原来从那一刻起,她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不光是离开陈庭之,也要离开速纳。这些年来她跟随陈庭之一道创业,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速纳这些年经历过不少波折,有很多次全靠李询才化险为夷。只是爱能成就她,亦能击垮她,这些年艰难困苦没有将她难倒,只是陈庭之的不理解寒了她的心,让她毅然选择放手。

宇文胜已经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起身去找简薇。

他很想见到她,立刻、马上,告诉她,他爱她,希望能牵着她的手走过余生,不知自己是否还有机会。然而简薇的办公室空无一人,宇文胜拨了她的手机号,却提示对方手机已关机。

“什么情况?”宇文胜心慌了。头一次,他感觉自己是这么害怕失去简薇,他整个人都被惶恐牢牢地攫住了。

简薇的助理见宇文胜直愣愣地站在一旁,好心走过来,问:“胜总,你是要找简总吗?”

宇文胜点点头,像个委屈的孩子一样,问道:“她去哪儿了?”

“她去北京进修了,昨天走的,要去一个月呢。”

“要去这么久?之前也没听她说起过……”宇文胜心里满是疑惑。

“谁说不是呢。”小助理八卦的热情燃起,“简总自己申请的去进修,昨天才通知的我。为这事儿,她都和她未婚夫吵起来了,本来陈总计划下个月结婚,这样一来啊,他们的婚期又要往后拖……”

“拖得好,拖得好!”宇文胜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进修是非常有必要的,尤其是学法律这方面,法条啊法规之类的,经常更新,必须一直学习,才能不被淘汰。”

“您说得非常有道理。”小助理望着兴高采烈的宇文胜,有点懵,“简总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说,我和简总,是英雄所见略同。”宇文胜冲小助理挥挥手,得意扬扬地走了。他的心里满是喜悦,简薇的这一行为,给他传递了一个积极的信号,他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对他和简薇的未来,再度充满了企盼。

此次年会的铩羽而归,对陈南的打击是巨大的。那日年会归来,他拥着尤琳琳,竟然掉了眼泪,把尤琳琳吓得不轻。在她心里,陈南一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狠角色,又何曾流露出这么柔软的一面过?她赶忙问他,是不是在外面受了欺负。尽管她知道,陈南这横着走的性格,在外被欺负的概率几乎为零,但她着实想不到还有什么原因,能让陈南掉眼泪。

陈南把头贴在尤琳琳尚未隆起的肚子上,摇摇头,说道:“没人欺负我。我也不知怎的,忽然就伤感了。”

紧接着,他抬起头,望着尤琳琳,恳切地说道:“明天和我一起去看看咱妈吧。”

许小青所住的疗养院位于中海市南郊,堪称疗养院中的贵族,远远看去,就像一座欧式庄园,从设施到装潢都可圈可点。尽管这里条件优越,几年来,陈庭之和陈南父子还是绝少踏入,只是不断地续费给疗养院和护工。许小青发病这十几年来,虽然昂贵的药不间断地用着,可病情虽未恶化,也未减轻,一再反复。许小青状态好的时候,能够认出陈南,甚至还能记起从前的邻居和亲戚;状态不好的时候,唯一能认出的人,就是她弟弟许百昌,这也是许百昌这些年一直骄傲的原因所在。

另外,无论她状态好坏,都记不起自己的丈夫陈庭之。对此,医生的解释是,或许因他伤她太深,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自动过滤掉了让她不愉快的回忆和不愉快的人。这反倒给了陈庭之机会,他本来就不情愿隔三岔五来探望病恹恹的妻子,如今她根本记不得他,他更是有了不来探视的借口。而陈南来探望母亲的频率也不高,或许因为母亲的病,给他的童年阴影太深,使他本能地抵触疗养院阴仄仄的环境和同样阴仄仄的母亲。

尤琳琳随着丈夫走进病房,心里满是忐忑。这是她婚后第二次来探望婆婆,她完全不知该说些什么,情绪颇为紧张。许小青刚刚吃过早饭,看上去情绪不错,她愉快地向陈南挥挥手,说道:“来了?吃过饭没?”

“妈,我来了。”母亲久违的微笑,让陈南心里激起一片温暖,他握起尤琳琳的手,向母亲挥了一挥,“妈,看看这是谁?这是您儿媳妇,琳琳。她怀孕了。”

“琳琳?我儿媳妇?”许小青脸上流露出困惑的神情,“我见过她?”

“见过,去年结婚的时候,我带她来看过您。您不记得了吗?”陈南走上前,拉住母亲的手,示意尤琳琳过来。

尤琳琳有些害怕,但她又不愿拂了丈夫的意愿,犹犹豫豫地走上前,伸出一只手,握住了婆婆的手。

许小青忽然脸色大变,大叫:“狐狸精!你这个狐狸精!你别碰我!”接着她狠狠地甩开尤琳琳的手,同时不忘在她身上用力拍打了好几下。

尤琳琳吓得大叫一声,惊惧地跑到墙角。护工赶忙抱住许小青的头,安抚她的情绪。陈南也吓了一跳,他急忙跑到墙角,关切地询问妻子的情况。尤琳琳摇摇头,说:“我没事。我就是害怕……”

“你先出去等我吧,我再和妈说会儿话就走。”陈南无奈道。尤琳琳点点头,顺从地走了出去。对于这个阴晴不定的婆婆,她实在是想离得越远越好。

许小青的情绪渐渐和缓,护工见她已无大碍,识趣地走了出去,将空间留给这对母子。陈南坐到母亲身旁,再度握住她的两只手。

“妈,我最近很不好,真的很不好。我不知道该和谁说,我就想和你说说……

“你知道吗,我又给你丢人了。幸好你不在现场,否则你一定会为我蒙羞。我也想把事情做好,可我怎么也做不好。舅舅他说会帮我,可是好像他越帮,我就越差劲。

我现在觉得我一无是处。小时候你告诉我,要让我成为爸爸的骄傲。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成不了他的骄傲了……“他们都说,不能再把舅舅留在公司了。之前我一直不听。但是现在,我想听了。有他在,我这辈子都只能当个傀儡,当个窝囊废。我不想再这样了,所以我想和你商量一下,我可不可以让舅舅离开公司?你会不会怪我?”

陈南伏在母亲腿上,抬起头,双眼渴求地望着母亲。

“你舅舅,百昌。你舅舅是百昌……”许小青目光呆滞,不断重复着这几句话。

“是,妈,是他,是我舅舅。妈,你说可以吗?我不想再跟着舅舅了,我想让他离开……”

“不,不能让他离开。他是百昌!不能让百昌离开,不能!”许小青的情绪再度激动起来,她拍打着扶手,前后晃动着身体,“不让他走!不行!”

“妈!妈,你别激动!我只是在和你商量而已,你别激动啊妈!”陈南急了。

护工闻声跑了进来,再度将许小青拥进怀里,好言安抚。待许小青稍稍平静下来后,护工向陈南下了逐客令:“病人一天内不能情绪起伏次数太多。我看你们还是先走吧!”

陈南起身,怏怏地离开。尤琳琳见陈南出来,走上前去挽住他,问:“你和妈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陈南随口应道。他的心里满是悲伤。他原本想从母亲这里汲取到决心和勇气,结果事与愿违。这么多年,他头一次想要自己做一个决定,却发现这似乎太难。年近三十的他,像十几岁的他一样,似乎仍然无法摆脱母亲的羁绊。

李询的离开,使陈庭之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李询在离开后,除了给他发来了交接材料,还给他发了一条长长的微信,细数她这些年的心酸与委屈。陈庭之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平心而论,他这些年,身边莺莺燕燕不断,自从和李询开始交往,他主动断了和其他女人乱七八糟的联系。他以为,自己这样忠诚,李询应该知足了。可现在看,似乎她并不知足。她在微信中说的那个人,真的是自己吗?自己竟然那般凉薄和不近人情?

反思归反思,他知道,想要挽回李询,已是再无可能。多年的相处,他对李询的孤高和决然很是了解。她一旦下了决心,任谁也无法挽回,正是这样的性格,才使得她能驾驭偌大的一个运营部,所向披靡,无人能及。直到失去了李询,陈庭之才发现,自己忽然间成了孤家寡人。陈北性情温和,但骨子里是和他母亲一脉相承的清冷孤傲,两父子在工作之余,甚少联系;而陈南忙于经营自己的小家,自然也顾不上和他这个父亲有什么交流。天色将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陈庭之发现,除了那幢高级别墅,自己竟然无处可去。思来想去,他决定去陈南家探望下儿媳妇,顺便为自己找一点家庭的温暖。

保姆正在忙着做菜,陈南歪在沙发上玩游戏,尤琳琳闻声去开门,见陈庭之站在门口,很是诧异,说:“爸,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们。”陈庭之早已预料到儿媳的惊讶,他将手里拎着的两个礼盒高高举起,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正窝在沙发上的陈南见到父亲大驾光临,惊得像只虾一样一跃而起,说:“爸,你这是……”

“来找你喝点。”陈庭之显露出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慈祥,“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陈南频频点头,招呼尤琳琳去酒柜里拿酒。

饭已上桌,两父子各执一杯红酒,你来我往地喝了起来。酒越喝越多,陈南逐渐卸下了身上的拘谨,他举着杯,望着父亲,轻声一笑,说:“爸,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喝酒。”

“为什么?”陈庭之明知故问。微醺之际,他也卸下了严父的架子,对儿子多了几分耐心。

“李询走了,你心里难过,没人陪了,这才来找你儿子我。我说的对不对?”陈南微笑着望向父亲,目光中满是狡黠。

“你说的对,但也不完全对。”陈庭之给自己倒了点酒,笑眯眯地望着陈南,“我想我儿子了,找他喝点酒,还需要理由吗?”

“不需要理由,不需要理由。”陈南没想到父亲会用如此直接的表达方式,他慌忙摆手,竟感觉到一丝羞涩,“我只是没想到,你还会有想我的时候……”

“这是什么话。”陈庭之正色道,“我可是你爸爸。我经常会想你,也想你大哥。虽然不说,可你俩一直在我心里,从没忘过。”

“你想大哥是应该的,他这么优秀。又何必想我呢?

我总是给你丢人。”许是借着酒劲的缘故,陈南莫名感到一阵伤悲,“这些年,我一直怕你只喜欢大哥,瞧不上我。

可大哥他太优秀了,我就算骑着马,开着飞机,坐着火箭,我也赶不上他。我也着急,可我确实做不到啊!”

“你是我儿子,就算什么都做不好,你也依然是我儿子。我对你的心,和对你大哥的一样,不会差半点分毫。”

“爸,其实这些年,我挺恨你的。我恨你总是不顾家,恨你让我妈成了那样。”陈南哭了,“我怕我会和我妈一样的下场,我就一直变着法地和你作对,想吸引你注意。可直到现在,我吸引你注意的方式,也只是给你丢人。我什么都做不好……”

“儿子,爸这些年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是我愧对咱们这个家,导致你妈成那样。家散了,你的成长也受到了影响。你今天的样子,我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我对不起你。”陈庭之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他用力放下酒杯,眼眶有些湿。

“爸,你别跟我说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争取不给你丢人了。我不多说什么。今后,你看我表现!”

“爸看好你。等有空,和你一起去看看你妈妈。”陈庭之看着儿子,老怀安慰。这是两父子多少年来第一次掏心掏肺地交流,陈庭之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应该感谢李询的离开——他虽然失去了爱情,却似乎再次收获了儿子。父子俩的心,从没有这样贴近过。一旁,尤琳琳望着父子俩,露出了会心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