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庆贺我大学毕业,父母亲商量着要煮红豆饭[1]请客。老实说,自从回家那天起,我心里就担心着会有这么件事儿,所以听说后立刻就表示反对。

“那也太铺张了,还是别煮了吧。”

我很讨厌乡下客人。这帮人全是些唯恐天下不乱的好事之徒,他们来赴宴的真正目的无非就是想大吃大喝罢了。我打小就觉得陪着他们吃喝是一桩苦差事。更何况是为了我而将他们请来,眼见得到时候更要不堪其烦了。不过,当着父母的面,我到底也说不出“别找这帮粗野的乡巴佬来瞎起哄”这样的话来。因此,我只能坚持不要太铺张。

“你老说什么‘铺张’‘铺张’的。一辈子也就是这么一回嘛,哪能不请请客呢?你就别过意不去了。”

母亲将我大学毕业看得很重,简直跟我娶媳妇差不多。

“也不是非要请客,可不请,人家会说三道四的。”

这是父亲的理由。他很懂得人言可畏的道理。没错,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事情没按照大伙儿所设想的那样去做,他们立刻就会说三道四的。

“这儿可比不了东京。这儿是乡下,啰唆着呢。”父亲说道。

“再说,也得照顾你爸的老脸不是?”母亲又补充道。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哪能再固执己见呢?心想一切就由着他们去办好了。

“我是说,假如是为了我,就不必大动干戈了。可要是怕人家背后说三道四,那就是另一回事儿了。反正我是不会坚持对你们不利的主张的。”

“你这么抠死理儿,叫人都没法说话了。”

父亲板起了面孔。

“你爸也没说不是为了你呀。这么点人情世故,你也该懂的吧?”

母亲毕竟是妇道人家,遇到这种事情,说起话来就有点语无伦次了。而要论话语的多少,我跟父亲两个加起来也抵不上她一个。

“要不说这人不能搞学问呢,一搞学问,就抠死理儿。”

父亲最后总结出了这么一句。我从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中听出了父亲平素对我所有的不满。当时,我没意识到自己说话生硬尖刻,只觉得父亲对我的不满有点不可理喻。

就在当天夜里,父亲回心转意了。为了确定请客的日子,他主动来问我哪天方便。我那会儿吃饱了没事干,整天在这所老房子里东躺西歪的,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呢?父亲来征求我的意见,就等于是对我妥协了。面对如此迁就的父亲,我哪能再挑什么理呢?也只得举手投降,与父亲商定了请客的日子。

然而,那个日子尚未到来之时,一件大事发生了。那就是有关明治天皇病重的通告[2]。这一经由报纸传遍全日本的重大事件,将一户农家略经波折而定下的关于我大学毕业的贺宴,如同轻灰一般被吹散了。

“嗯,还是回避一下的好啊。”

戴着眼镜看报的父亲说了这么一句,随后就默不作声了,似乎联想到了自己的病情。而我则回想起了不久前的毕业典礼上,天皇陛下按列年之惯例行幸我校时的场景 。

[1]用糯米、红小豆、豇豆等煮成的红色米饭,是日本人在庆贺喜事时吃的。

[2]明治四十五年(1912)七月二十日,日本宫内省发布消息:“(天皇陛下)于本月十四日肠胃染疾,十八日后病情加重。”当天夏目漱石在日记中记道:“晚,看到天子病重之号外。报道因尿毒症而昏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