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老徐啊,咱呀,是跟不上时代啦!过去啊都讲究个银货两讫,如今呐,举个手机按两下,钱都没落手里呢,眨眼间就转给别人了。”徐勇越大笑两声,转头对徐来运说,“来运儿,你爸也是一片好意,不忍心看着你自个背起这么大负担哩!”

“不管咋说,明儿个我就去把钱取来,你用也好不用也罢,这钱就交你手里头,我不再管了。”徐清远说。

“行行行,您想咋样都行,我没意见。”徐来运也不想再和父亲多作辩解,只想暂时把这尴尬的话题跳过再说。

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话题可以跳过不谈,可生活里尴尬的境遇,却是无论如何都避不掉的。

隔天,徐来运应父亲的要求,拿了家里的存折,前脚才踏进银行排队,眼看就要轮到他了,就接到了董大成打来的电话。

见来电人提示是董大成,徐来运也有些意外,平日里董大成很少说话,也根本不会主动跟他联系,这次破天荒打了电话,想来应是有什么要紧事了。

他赶紧接起电话:“大成叔……啥?我英红姨要走?您和勇越叔先帮我劝着点,我现在立马赶过去!”

说着,他挂了电话便急匆匆地跑出银行门口,站到了路边焦急地等待着。这时,他分外责怪自己怎么没有亲自开车来,县城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也不比城里,要拦个出租车并不是件容易的事。

好不容易才坐上辆车,他便给高乐天去了个电话,可打通之后却久久无人接听,反复打了几次之后他也放弃了,给发了条语音过去,叫高乐天听到信息赶紧去仓库。

接下来,他又给父亲打了电话,叫父亲转告母亲徐英红要走的事,然而父亲却告知他,母亲出门忘了带手机,联系不上人。

徐来运无法,只得告诉父亲在家等候他回家,一同前往仓库。眼看再过一个路口就到家了,司机的车却临时出了状况,坏在了半路。徐来运给了车钱,拔腿就往家里飞奔而去。

一路跑,他一路还在想着怎么留下徐英红,身后就响起了电车“滴滴”响的喇叭声。徐来运转头一瞧,正是自己的母亲骑着电车,车篮里还装着新买的,尚挂着水珠的蔬菜。

邱小娥一脸惊奇:“大老远的我看着就像是你呢!我还以为我眼花看错了人,谁知道真的是你呢?这都过了早上九点了,你咋回事?还在这晨跑呢?”

徐来运见状停了下来,来不及解释许多,只“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大口粗气说道:“妈,快!你往后坐坐,让我来开车,咱没时间了!”

邱小娥依言关掉电车,下车把车把交到徐来运手里,待他上车头坐稳后,自己才小心翼翼地跨上后座:“咋了这是?火烧屁股了?还是叫鬼给撵了?”

“英红姨要走哩!我让大成叔和勇越叔先拦下来了,咱赶紧回家带上我爸一起去仓库。”徐来运边开车边大声说道。

“啥?你英红姨要走?咋这么突然哩?昨儿个不还答应咱说是要好好考虑考虑吗?”

“这我也不清楚,大成叔一给我打电话,我就立刻赶回家了,您和英红姨关系最亲,去劝劝应该有用。”

“咋劝哩?劝她不要惦记家里病着的孩子,跟咱窝在这等戏唱?这不是存心为难人家吗?天下有哪个做长辈的能忍心看着自己的孙子受苦的?”

“……咱见了英红姨再说吧!您也先想好说法,就怕到时候赶不上哩!”

说着开着,母子俩就到了家。一开门,徐清远就接过徐来运手里装菜的袋子,随手搁在了茶几上,再把邱小娥的随身包和徐来运的车钥匙分别递给了两人,对邱小娥说:“手机给你搁包里了,咱抓紧点时间赶紧走吧!”

一家人在家门口短暂地停留了数秒,转身就又出了家门,坐上了开往仓库的自家的车。

到了仓库门口,便听得里头吵吵嚷嚷,细听之下除了老熟人的说话声似乎还有陌生的声音。

徐来运心头不由一紧,担心是常留安又来作妖,便赶紧跑了进去。却见是个牵着个3岁孩子的女人,在徐英红身旁哭哭啼啼,徐英红也低头抹着泪,董大成和徐勇越在旁不知所措,只抓着徐英红的行李袋站在那里。

见徐来运一家赶到,俩人明显松了口气,忙迎了上来。徐勇越苦着张脸说:“你们总算来了,再不来啊,咱可都不知道该咋劝好了,让那不知情的人看了去,还以为咱是那陈世美,负了人家呢!”

徐来运走到徐英红面前,轻声询问:“英红姨,咋了这是,有啥难处,您跟我说说。”

“啥难处?你还好意思问呐?你们这些个人,一个个假模假式的,装得跟个正派人物一样,把我妈骗来了城里,叫都叫不走了。”

陌生女人一听徐来运开口说话,便立时停止了哭泣,没来由地炸开了,像个被触动了开关的炸弹似的。

邱小娥也跟了过来,看了那女人一眼,认出来了:“哟!这不是慧慧嘛!啥时候来的呀?孩子都带来了呀?咋来的?留安送你来的,还是自个坐车来的呀?咋不跟婶说一声,我好叫你来运哥去接你呀!”

“你想知道我咋来的是吧?我告诉你,我一早坐了车到镇上,再等了一小时才坐上来你们这儿的车,听说我妈住在个仓库里,我还多番打听了好久,才辗转来到这里。”

邱小娥惊呼:“这折腾的!路上给累坏了吧?咋不叫留安送你来呢?”

“留安为啥不来?哼!留安为了在家带小的孩子,都几天没去干活儿了,再待多几天,家里就离坐吃山空不远了!

婶儿,你也就别跟我面前扮好人了。上次我就是心肠太软,才让我妈跟着你来这儿的,现在家里正需要人的时候,好说歹说,我妈咋也不肯说个回家的时间!

我能咋办呀?不亲自跑一趟,你们是永远看不到我们家的难处的,一个个的,光会个嘴皮子功夫,平时倒是说得好听得很,真要遇上啥事了,能给俺家帮忙吗?”

慧慧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徐英红手里的纸团已经被揉得稀烂,眼圈也红成一大片,不时有泪珠从垂下的眼帘里滑落。

她用手背拭了,把泪痕抹到了脸颊两旁,一张脸又是红色又是泪痕的,是个人看着就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