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弃?山野村妇?

呵,赵延卿倒很是懂得抠字眼。

更懂得如何轻描淡写的将一个人逼到绝境。

澄黄的火光下,他眉眼里勾勒出一抹质问的颜色,那张俊秀的面庞也很合事宜的流露出不满。

好似他真的对薛南音‘嫌弃’我手艺这事儿颇有微词。

可薛南音是什么人?

她平素里虽总是一副跋扈县主模样,却毕竟是朝廷里独一份的女官,当然从来也都不是个愚钝之人。

何况,倘若她真是那个人,能够瞒天过海这样许多年,能够让所有人都将她认作是最倾城倾国,娇媚绝艳的绝色娘子,就绝对不简单。

一个善于伪装的人,平日里自然也是有着极高的警觉性。

越是警觉,那么就越是证明她在刻意隐瞒些什么。

我含着笑,审视的看着坐在对面依旧迟迟没有动筷子的薛南音。

盯着她闪躲,似在思考着什么的眸子,看着那张被烛光映衬得格外耀眼而熟悉的面庞,淡淡笑了声,也附和着赵延卿补了一句。

“是啊县主,您莫不是嫌弃我一介山野村妇手艺差,怕我做的菜肴脏了您金尊玉贵的身子?”

“还是说……您还记恨着过去的恩怨,记恨着我这样一个难登大雅的乡下村姑抢了你的好郎君,所以不愿意给我这个面子,也不肯给我好颜色?”

我扬起眉,似笑非笑的语气。

这是我从前,惯会用来损李肃的口吻。

只是,这时候再无往日嬉笑与欢乐,唯有满眼的埋怨和讥讽。

薛南音自也察觉到了。

她抬眸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在对上我的目光时愈发僵硬,捏着筷子的手也收得更紧了些,顿了顿,带着几分牵强的笑,生硬道,“没……没有,我……我……”

“明真,我不是嫌弃你的手艺,也从未对你有过仇恨,只是……只是……”

“只是我自小就不能吃姜葱这一类的佐料,否则轻则起风疹,重则晕厥死亡……”

磕磕巴巴,带着心虚,极紧张的声音慢慢的,在那平缓的解释中变得粗犷,暗哑。

到了最后,几乎哑声。

话说完时,薛南音已经不太敢看我的眼睛。

她……

哦不,应该是他。

他垂着头,手指将筷子捏得咯咯作响。

一双薄唇闭了又张开,张开又闭上……

呵呵,是了,他此时必然是想要解释的,可,他又能从何说起?

从十一年前不告而别说起?还是从京都见我第一面起对我恶言相加说起?

我想,他是不知该如何说的。

而我,也并不想听他的半分解释,更没有必要。

只是,知道他尚且活着,还活得尚好,活得风生水起,那便是够了,便也放心了。

但,我也不想再见到他。

冷冷看着他片刻,我将碗和筷子重新拿了过来。

哼笑的回他,“县主竟还有这等毛病,今日是我疏忽了,险害了县主性命。”

“罢了,县主与殿下继续聊着吧,我这起子无关紧要的人,就不打扰你们了。”

话毕,我立刻吩咐婢女收拾碗筷。

然后,头也不回的踏出了书房。

出门的时候,我听到了清脆的破碎声,像是茶碗掉到了地上。

闻声,一旁的婢女赶忙回过身,恭敬的朝我请示道。

“夫人,奴婢进去收拾下。”

“去吧,注意些,仔细划破手。”

我挥挥手,轻声应了一句。

话落,便加快了步伐,极快的离开了书房。

今夜的月亮很圆,分明是初春,却像是中秋。

那月儿,茭白而明亮,像极了年少时李肃做的汤圆。

李肃只比我大一岁,但比起我,他却有着一双极巧的手,分明是个男儿,刺绣缝补的工夫都要比我强,连带着做汤圆也比我做得好。

是啊,他从来就是个聪慧优秀的人,自然到了哪里都会发光,哪怕是阴阳颠倒,做起那将-军府明媚跋扈的千金小姐,也能生生的压我一头……

李肃是那么的优秀,薛南音也是那么的优秀。

我抿唇,撩了撩被夜风吹起的发丝,忍不住笑了。

笑得酸涩,笑得红了眼眶,笑得讥讽,却也笑得安心。

这一夜,我哭了许久,却也头一回睡得那么沉。

沉到,连赵延卿半夜躺到我身侧也全然没有察觉。

或许是昨夜我的试探让赵延卿已然察觉到了什么,今日他的脸色并不太好看。

我醒来时,赵延卿正站在床边系着腰带。

看我睁眼,他又理了理那身月白色的衣裳,说道,“醒了?醒了就快些起来,一会儿用完了早膳,就赶紧收拾行李,等午后杨家人行刑后,咱们立刻启程回京。”

明媚的晨光下,赵延卿清隽的容颜流露出一丝春寒的料峭,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然而眼眸里,却透着丝丝冷光。

冷得好似要将人活生生冻死。

也叫我莫名生出几分惧意。

我抬眸望了他一眼,强压住心里那股子寒意,慢慢的从**坐起来。

盯着赵延卿阴沉的脸,脑子里却想起了昨夜他对着李肃的咄咄逼人。

昨夜,他分明看出了我的用意,却为何没有阻止?反而装疯卖傻的帮着我试探?

他,不是一直不想让我见到李肃么?

“赵延卿,你昨夜……为何帮我?”

静默的望着他片刻,我深吸了口气,还是鼓足勇气问出了心中的狐疑。

闻言,赵延卿没答话。

但,那双正整理着衣襟的手却顿了下。

良久,才忽然冷笑了声,反问我道,“你都已经察觉到了,我若不帮你,又或者拦着你,难道你就不会再找机会试探?”

“与其让你为了试探,三番五次的与不男不女的东西接近,倒不如快刀斩乱麻。”

“他现下的境地你也看到了,虽说他回到了他父亲身边,也做起了那有权有势的贵族,但他终究是不可能以真正的身份来面对你,更不可能娶你为妻,哪怕是妾……也绝无可能。”

“说得难听些,他李肃这一辈子,也就只能老老实实做个女人了,以后上了年岁,要实在被逼着嫁人,也只能寻个理由出家修行,直至死,也只能带着他那藏了十几年的秘密入土。”

“阿真,你若想倚靠他是绝无可能的,你能靠的,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