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延卿一派的官话,那名青衣男子亦是客套姿态。
微微点了点头,抬眸朝那小屋望了眼,似对我说,又似在回赵延卿,温声答道,“姨母已在里头等候多时了。”
姨母?表妹?
方才听眼前的男子唤我表妹,我还有些不知所以。
然而此时,我却似乎隐约有些明白了。
我面前这位温润的公子,赵延卿唤他作陈御史。
倘若我没有记错,举朝内外,也就只有一位姓陈的御史。
那便是陈相的长子,宋玉兰的丈夫——陈荣华。
而陈荣华唤我娘叫做姨母,按照赵延卿先前的说法,他的母亲分明是因着我娘被害的,可他却与我娘似乎颇为亲近。
再者,来前赵延卿与我提过一嘴,说是陈荣华的母亲乃是大江氏,我母亲被称作小江氏。
我母亲,与陈荣华的母亲莫非是……姐妹?
若是如此,那么陈荣华与我母亲关系好,便说得过去了。
而他娘的死,怕也是另有隐情。
我母亲留在陈相府这么些年,恐怕多多少少也与陈荣华有些关系。
至于赵延卿,瞧着他方才那般毫不意外的反应,恐怕早就知晓了这其中的关系。
所以,他之前同我说那些话,怕只是……提前给我吃定心丸,叫我见到我母亲时,不至太难过。
可是,自己的母亲为着别的孩子,对自己的不管不顾许多年,这换做谁心中能好受?
心中颇有些悲凉,我并未回应陈荣华。
只抬眸向着赵延卿看去,低声唤他道,“殿下,妾先进去了。”
“好,我和陈御史在外头等你们。”
赵延卿笑得温和,话落,便朝着那陈荣华使了个眼色,二人对视一眼,转身踏出了小院儿。
我僵立在原地片刻,又深深的吸了口气,这才抬脚往那小屋里走去。
步伐愈近,房内清幽的茶香味儿愈发清晰。
随着渐渐步入,一名瞧着极为清雅的妇人映入眼帘。
一身月白色的衣裙,上头绣着藏蓝色花纹,乌黑的长发挽作抛家髻,发髻间是一些明艳的簪花。
艳丽的娥眉下,一双明眸清亮透彻,那精致明艳的五官,与我有七八分像,只是更为温婉柔和。
模样比我先前在画上瞧的还要年轻许多。
若我没有记错,我娘亲江婉柔,今年应当是三十八岁了。
可此刻瞧着她的模样,却似还不到三十,约莫二十七八的面貌,若是与我一道儿走出去,旁人只怕还以为我们两个是姐妹。
柔和的日光下,她眉眼里泛起温柔。
端起茶盏轻轻饮下一口,又倒了一碗递给我。
似努力在克制着情绪,又似不知说些什么,好一会儿,才温声问我,“你是……明真吧?”
“陈夫人今日既是来见了我,便应当知道我的身份了。”
“又或者说,您早就知道我是谁的,从我踏进京都的那一刻,您就清楚的不是么?”
我扬起唇,冷冷打断了她。
并未有母女相见的激动,也并未有声嘶力竭的怨恨。
更多的是,疏离,陌生,冷漠。
与我想象中的差不多。
只是,似乎与江氏想象中不大一样。
许是我的态度过于尖锐冷淡,她眼神里略闪过一抹错愕。
片刻,才放低了声音,叹息道,“阿真,我也是没有法子,那个时候,我自个儿亦是自顾不暇。”
“再者,我也不想令你卷入这起子腥风血雨里来。”
“当年……当年你父亲便是因着卷入这些事,才……才会命丧他乡。”
她说着,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氤氲,似回忆起什么,苦笑了声,又看向我,缓缓的道,“我已然害了你父亲,自不能再害了你。”
什么叫做,已然害了我父亲,不能再害了我?
难道,我爹并非意外身亡?
还有,江氏所谓的我父亲卷入这些事,又是何意?
我原不过是想询问,她为何这些年来对我不管不顾,为何明知我在京都受苦却从未来看过我一眼。
但此时,我脑子里却瞬间一片空白。
那些质问的话,也都骤然卡在了喉咙里。
脑海里,唯有我爹被抬回来时血肉模糊的模样。
我诧然的瞪着她,往事回溯,我心中难免激动,好一会儿,我才将心情平复,颤声问她,“你……此话何意?什么你害了我爹?什么叫我爹卷入那些事丧命?他卷入了哪些事?我爹他不是……他不是掉下悬崖身亡的么?”
我红了眼,凝眸对上江氏雾气弥漫的眼睛,身体忍不住的发抖,更觉汗毛竖起。
如果我爹不是意外身亡,那么……他就是被谋杀?他根本就是被人推下悬崖的?
可是,那时候,会有谁对他下手呢?
听江氏的意思……
难不成……是……陈相?
我咬着牙,努力压下突然涌上的情绪,再次开口问她,“江……陈夫人,既然我爹并非跌下悬崖身亡,那便是有人谋害他,是……是谁那样歹毒?”
“阿真,你已经猜到了,不是么?”
我哽咽着,话音未落,江氏悲凉的声音已入耳。
她轻叹了口气,又将茶碗往我面前推了推,说道,“你且喝碗茶,缓缓,我再将来龙去脉一一同你说。”
喝碗茶?
不得不说,茉莉花茶的滋味儿很清香。
可惜,它不适合我。
我浅扫了眼那澄澈的茶水,并未理会,只重新平复好情绪,平静望着她,摆摆手道,“不必了,你且先说吧,究竟是是怎么回事?到底……到底又是什么人害了我爹?”
“陈如海,便是当今的陈相,明真你很聪慧,应当已经猜到了吧?”
江氏声音平和,语气平静。
然而这话出口,她却似有些沉重。
而我,心情则是更沉重。
是了,她说得没有错,我已经猜到了。
自她方才开口告诉我,我父亲是被人谋害的那一刻,我便已然猜到了。
只是,到底有些难以接受。
接受不了,我的母亲与害死我父亲的凶手长相厮守。
哪怕,或许只是表面,或许……她是另有苦衷。
我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才平复了心中的怨气,只缓缓抬起头,平声追问她,“所以陈夫人,陈如海,缘何害我父亲?因为您这位他的青梅竹马?还是……因为我父亲知道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