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地站起身,开始解卸衣衫。冷不丁地,他急呼道:“寒梅姑娘,你不要……只要坐在**就行了。”
慈禧笑道:“小德张,你这么卖力,我很欣赏。你对我如此忠心,我就要奖赏你。从现在起,你就是南府戏班的总提调了。”
慈禧老佛爷虽然是个满族人,但却非常喜欢京剧。有事无事了,她便下旨传京城的梨园高手进宫为她唱戏。当时,京城内有许多京剧名家,像谭叫天、杨小楼等人,都曾被老佛爷传招过。后来,慈禧嫌老是这么传啊招的,有些麻烦,便在宫内组建了一个专为她演戏的御用戏班子,称为南府戏班。慈禧不惜重金,聘请各路名家好手,进宫做南府戏班的艺术指导。一时间,南府戏班的艺名颇盛,就连一般的京城老百姓,也都知道了在皇宫大院内,有一个水平相当高的京剧班子。
进入南府戏班的都是小太监,年龄一般在十二三岁,有的甚至更小。这些幼小的太监,在经过近乎残酷的系统训练后,便可以登台为老佛爷唱戏了。这种训练的时间,大约是二年左右。聪明点的、肯吃苦的,有一年多时间,就可以担任一定的角色了。稍稍愚笨的、有些懈怠的,就是练上两年,也只能在台上跑跑龙套。
同宫内其他部门的太监相比,南府戏班里的太监,似乎更苦、更累些,也更提心吊胆些。直接面对面地给老佛爷演戏,是容不得出半点差错的。谁若不慎演砸了,哪怕是做错了一个手势、念错了一句台词,也是要为此付出沉重的代价的。别看老佛爷自己并不会做唱念打,但她看得多了,时间长了,就像是久病成医一样,她对许许多多的京剧名段非常地熟悉,甚至能将大段大段的台词背下来。偶有陌生的剧目,她便叫人找来脚本,一边看脚本一边看演出。可以说,慈禧老佛爷在欣赏京剧方面,的确能称得上是行家里手了。在这种行家里手的眼前,哪个演戏的小太监还敢心存侥幸?只不过,百密总有一疏,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足?那些小太监们,虽然大都拚命认真地排练演出,却也总会遇到马失前蹄的情况。所以,自南戏班成立以来,究竟有多少个小太监被慈禧老佛爷惩处过,恐怕谁也说不出个准数来。人们只是记得,那老佛爷动不动就会唤那些背着大口袋的散差的。
尽管如此,仍然有不少小太监会想方设法地往南府戏班里钻。因为,南府戏班里拿的俸银,比宫内其他任何部门都要高。一般的戏子太监,每月可领到20两左右的银子,比一般的首领太监拿得还要多。稍稍有点名气的,能拿到近50两银子,从薪水的角度上说,跟李莲英、崔玉贵两位大总管也相差无几了。
当然,不是谁想进南府戏班就可以进得了的。进南府戏班的人,都要经过一番严格的挑选。一般说来,没有南府戏班总提调的首肯,任何人也休想进入。
戏班总提调就相当于其他部门的首领太监,不同的是,其他部门的首领太监都是李莲英和崔玉贵安排任命的,而戏班总提调却是老佛爷亲自恩赐。故而,南府戏班虽然不在太监组织的“四司”、“八处”之内,但其在宫内的位置,却是十分特殊的,而要是当上了戏班总提调,那就自然而然地比一般的首领太监要高出一等了。
张兰德进宫的时候,南府戏班的总提调是一个叫谭叫地的太监。据说,这个谭叫地就是那个名闻遐迩的京剧名角谭叫天的弟弟。但到底此种说法有几分真实,也没有人知晓。只不过,谭叫地在做念唱打上的功夫,也实在是不比谭叫天逊色多少的,而在“打”这一方面,谭叫地甚至比谭叫天更胜一筹。
谭叫地不仅功夫精湛,而且做事十分认真,一丝不苟。就是凭着这种敬业精神,被老佛爷相中,让他做了戏班总提调。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在老佛爷的眼前行事,应当格外小心才是,但谭叫地自做了总提调之后,心里面有些松懈起来。有一次,明知道下午老佛爷要来看戏,他中午却偏偏喝多了酒,上了台后,一个跟头翻下,站立不稳,跌在了台上,模样十分的狼狈。慈禧老佛爷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奴才不会当差”便拂袖而去。
谭叫地已经记不清那次演出的具体情况了。他只记得,老佛爷走后,便有两个散差跳上台来,将他就地按倒,扒下他的裤子,用竹片拚命地抽打起来。结果是,他的一条腿,被散差毫不客气地打折了。他也从此不再能上台演戏了。
谭叫地这个时候才明白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他以为自己的前程也就算彻底地完了。没想到的是,在他被打的第二天,李莲英派人传下话来,问他还想不想做戏班的总提调了。他一时不理解李大总管的意思,便找来几个亲近太监询问。经几个亲近太监的提示,他才恍然明白,那位李大总管的意思,是要一些银子,谭叫地虽不富有,但做了几年的总提调,身边总也积攒了一些银子。对这一点,那位李大总管甚至比谭叫地还要清楚。谭叫地想,自己辛辛苦苦地挣了一点银子,确实不容易,但如果不照李莲英的意思做,自己不仅干不成戏班总提调了,而且还会被调出南府戏班。到了那个地步,自己可就惨了。思前想后,谭叫地还是很不情愿地拿出自己的积蓄,叫一个亲信太监,送给了李大总管。银子的作用是巨大的,也不知道李莲英在老佛爷的面前说了些什么话,反正,谭叫地的戏班总提调的位子,是暂时地保住了。谭叫地不知道的是,他只送了银子给大总管,而把二总管崔二爷给忘了。在这种事情上,他是不应该忘掉崔二爷的。因此,稍后没多久,他就感觉到了,这种不该有的遗忘,会有多么大的后果。
不过,谭叫地通过这件事情还明白了另一个道理,那就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发。自己好不容易省吃俭用地攒了一点银子,在一夜之间,就全部拱手送给了李莲英。自己为什么不学着李莲英的样子,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捞点好处呢?
真可谓是上行下效。自此以后,大凡想进入南府戏班的太监,不送些“红包”给谭叫地,那你就休想如愿。很快,谭叫地的腰包,也渐渐地一点点地鼓了起来。
谭叫地一瘸一拐地走到茶坊去的那天,张兰德正在李升发的屋子里打扫卫生。张兰德的腿伤好了之后,依然是跟在李升发的后面当差。李升发就像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似地,照旧对着张兰德非打即骂。只不过,李升发对张兰德已经是很不放心了。他不仅给楚楚下了个死命令,没有他的许可,她不准擅自到茶坊来,而且还严厉地告诫张兰德,要是张兰德胆敢和楚楚说上一句话,他就割掉张兰德的舌头,要是张兰德胆敢看楚楚一眼,他就剜去张兰德的双眼。这样一来,即使张兰德和她偶然相遇,却也只能形同陌路。他实在是想对她的帮助说几句感谢的话,要是没有她的银子,他早就去见他的父亲了,可是,在李升发的**威下,他只得将对她的深深感谢埋在自己的心里。
李升发有了楚楚之后,对自己屋内的卫生开始讲究起来。不仅每天都要扫地、洒水,而且还要在屋内点上几柱香。所以,张兰德每天最主要的任务,就是不停地给李升发整理收拾屋子。整理收拾完了,李升发回来要仔细地检查。检查若是满意,李升发便在张兰德的头上敲几下道:“嗯,狗奴才这次干得不错。”要是检查得不很满意,张兰德就至少要饱受一顿拳打脚踢了。
这一天,张兰德正在屋子里抹桌面,见李升发和一个一瘸一拐的人走进了屋内。这个瘸腿的人当然就是那个谭叫地。李升发招呼张兰德道:“狗奴才,快过来拜见谭老爷。”张兰德不敢怠慢,连忙给谭叫地施礼道:“奴才叩见谭老爷!”
谭叫地眯缝着眼睛对张兰德仔细地打量了一番。他此次前来,是要为南府戏班添一些人手的。也就是说,他谭叫地捞外块的机会又到了。不过,现在的谭叫地虽然非常看重一个钱字,但演戏不比干杂事,不是什么人都能去登台演出的,更何况,这戏还是专门为老佛爷演的,没有一定的水准根本不行,所以,谭叫地在看重银子的基础上,也是很看重人材的。
谭叫地打量了一会儿,又走到张兰德身边,在张兰德的身体上又摸又捏,摸捏之后,他轻轻言道:“嗯,相貌很清秀,身段也不错……”李升发连忙道:“这么说,这狗奴才可以跟你走了?”谭叫地十分含蓄地笑着道:“李老爷,为老佛爷挑选戏子,是很慎重的事情。这个奴才能不能进南府戏班,我还得细细地考虑一番。”李升发道:“谭老爷说的是。给老佛爷办事,当然要尽心尽力。不过,谭老爷要是能将这狗奴才带走,那是最好不过了。”
原来,李升发对张兰德的疑心是越来越重了。他总担心张兰德会瞒着他同楚楚在一块儿风流,而要想把张兰德调到别处,手续是非常麻烦的,因此,这次谭叫地来茶坊招收戏子,他便竭力在谭叫地的面前举荐张兰德,为张兰德说了许多漂亮话,后来还偷偷地在谭叫地的口袋里放了十两银子。可以说,张兰德能进入南府戏班,李升发是出了不少力的。
当天中午,李升发殷勤地留谭叫地在茶坊的小厨房里用餐。张兰德跑前跑后的,似乎比李升发还要热情。而实际上,张兰德想去南府戏班的心情,确实是很急切的。
张兰德并不知道南府戏班里的太监,每月能领到比较多的银子。他只是想,在李升发的手下当差,不但永无出头之日,而且还时时有性命之忧,虽然去了南府戏班,也是前途未卜,但换了一个环境,总归是一种新的机会。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少次机会?
张兰德很急,但谭叫地却一点也不急。酒足饭饱之后,李升发叫张兰德把谭叫地领到一间屋子里去休息。这间屋子,是专门用来招待贵宾的,所以屋里的摆设都十分的讲究。张兰德把谭叫地服侍好了之后,便要离开贵宾室,因为李升发还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下午多冲些开水,拎到李升发的那间屋里。也就是说,下午楚楚要来。
张兰德刚要跨出贵宾室的大门,谭叫地却叫住了他。“张兰德,慢点走,老爷我有话要问你。”
张兰德已经知道这个谭叫地就是南府戏班的总提调了,自己能去不能去,全在于这个总提调的一句话。所以,听见吆喝,张兰德忙着跑到了床边。“谭老爷,对奴才还有什么吩咐?”
谭叫地真的是一点都不着急。他慢悠悠地道:“张兰德,你真的很想去南府戏班吗?”张兰德立刻道:“老爷,奴才是真的想去南府戏班,可就怕,老爷您看不上我……”谭叫地道:“依你的相貌和身段,是完全可以去的,但有一个问题,老爷我不能不跟你讲清楚。”张兰德忙道:“老爷有什么话,尽管对奴才说....”
谭中地含蓄地一笑。他现在的笑总是那么含蓄,似乎蕴着十分深奥的内容。笑过之后,他淡淡地对张兰德道:“虽然,你的条件还不错,身手怪灵活的,但是,南府戏班招收新戏子,一般情况下,年纪是不能超过14岁的。听李老爷讲,你今年已经16了。16岁的人要想进入南府戏班,可就要费些周折了。你,听懂我的话了吗?”
张兰德以为是听懂了。可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听出谭叫地的话外之音。虽然,张兰德是李升发推荐的,李升发还暗暗地塞了十两银子,而这个李升发还是那个李莲英的侄子,卖个人情给李升发,对自己绝无害处,但是,谭叫地以为,如果再能从张兰德的身上敲出一点银子,哪怕是一两、二两地,岂不更好?
张兰德一时间哪能明白谭叫地的心思?他只是尽力陪着笑容道:“老爷,奴才也知道进南府戏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奴才请老爷能提携….…”谭叫地愉快地打断了张兰德的话。“张兰德,你能明白就好。回去好好地考虑一下,老爷我在这里等着你的回话。黄昏过后,你要是不来,老爷我就不等你了。”说罢,冲着张兰德挥挥手,那意思是,他要睡觉了。
张兰德这次是真的有点不明白了。回去考虑考虑?还有什么值得考虑的?李升发催着我走,我更不想留,而你谭老爷又说我条件不错,这不全齐了吗?
张兰德闷闷地回到地塌塌里。他不用再去李升发的屋子了。近来,只要楚楚一到,他就不能踏进李升发的屋子一步。
姚兰荣还没有去上班,见张兰德一脸的愁云,便迎上去问道:“大哥,你的师傅又打你了?”张兰德摇了摇头,便把上午的事情说了个大概,末了言道:“兄弟,我真不明白,谭老爷叫我回来考虑考虑,可,这有什么可考虑的呢?”
姚兰荣一听就即刻明白了。“大哥,还记得我的师傅吗?你被打伤,我去求他,可他说没有时间,等我送了银子去,他马上就什么时间都有了……”
张兰德恍然大悟道:“真是他妈的。我怎么笨到这种地步了呢?这明摆着的事情,我怎么就看不出来呢?”姚兰荣道:“我以为,是大哥太想去南府戏班了……”张兰德点头道:“兄弟说的在理。看来,任何事情都不能太急,一急,就急昏了头……”
然而,事情是明摆着了,可银子又从哪儿来呢?过几天,他们才发薪,即使李升发不要张兰德的银子,张兰德和姚兰荣两个人的俸银加在一起,也不足四两。四两银子,能看得上谭叫地谭老爷的眼呢?更何况,他们现在手中连一两银子也拿不出呢。
姚兰荣道:“大哥,都怪我们太穷了……”说完,叹了一口气。张兰德苦笑道:“兄弟,如果我们不穷,又何必到这里来遭罪?”姚兰荣道:“可现在,总得要想个什么法子才好,不然,大哥你就去不成南府戏班了……”张兰德道:“可……现在又有什么法子可想呢?”
自己没有钱,可以向别人借。但到底跟谁借呢?他们虽然认识一些小太监,特别是姚兰荣,跟几个小太监处得还很熟,然而,那些小太监也都跟他们一样,身上是没什么银子的。前两天,有一个小太监还红着脸向姚兰荣借过钱。想到这些,姚兰荣又无望地叹了口气。
倏地,张兰德想起一个人来。“兄弟,还记得那个叫楚楚的姑娘吗?她今天下午,要到茶坊来,我可以在茶坊门口截住她,向她借点钱……动作快点,李老爷恐怕不会知道。即使被发现了,再打一次,也是值得的。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
姚兰荣低低地道:“大哥,你这主意是不坏。那楚楚,也确实是个心地不错的姑娘。上次要是没有她,大哥恐怕就不行了。但是,楚楚姑娘……又会有多少钱呢?上回那些银子,她说是你的师傅赏给的,要是,你师傅这回没给她银子呢?万一,你不但没借着银子,还被你师傅发现了,那……大哥你可就惨了……”
姚兰荣的这种担心应该说还是很有道理的。但张兰德却顾不了这么许多了。“兄弟,你说得很在理,但有些事情,却不能老是怕这怕那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如果这一次我去不了南府戏班,那以后,我就要一辈子在李老爷的手下当差了……还会有什么升官发财的机会?”
姚兰荣提醒道:“大哥,你刚才说的那个谭老爷,看情况,比你的师傅也好不到哪里去。你就是去了南府戏班,又能怎么样呢?”张兰德道:“兄弟说的是。这个谭老爷可能比李老爷还要坏。也许,大凡做官的,都不是什么好人。但是,什么事情都会有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在李老爷手下干,只有等死,到了南府戏班,说不定就会碰上什么好运气。我为什么要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呢?”
姚兰荣还想说什么,张兰德开口拦住。“兄弟,不要再多说了。时间耽搁了,楚楚去了李老爷的屋里,那就什么都迟了。”说罢,就急急忙忙地奔出了塌塌。
太监组织中的“四司”、“八处”,都是相对独立的,都有一扇大院门。张兰德离开塌塌之后,先是装作无所事事的样子,到李升发的屋前溜了一圈。他溜的时候,耳朵是直直地竖着的。他真真切切地听见了李升发的呼噜声。这就是说,楚楚还没有来,李升发还在睡觉。而后,他就直奔茶坊的大院门去了。
茶坊大院门的旁边,总是站着一个小太监。这小太监的任务,有点像我们今天的门卫。张兰德挑豆腐浆的时候,跟这个小太监已经认识了。只是,这小太监虽小,但却比张兰德进宫早,所以,按惯例,张兰德就要尊称他一声“老爷”。
这次也没有例外,张兰德走到茶坊大院门边上,毕恭毕敬地喊了那个小太监一声“老爷”,并堆上笑容说:“老爷您辛苦……”说来也巧,那小太监此刻肚中正闹得厉害,急需上厕所,见张兰德来了,一把抓住道:“喂,你在这替我站一会儿,我要去出恭……”
张兰德当然没有推辞。“老爷您敬请去方便,奴才很乐意效劳。”说完,就直直地站在了院门的旁边。张兰德想,要是楚楚这个时候来就好了,即使被李升发看见了,自己也有个理由能挡塞一下。至于这个理由管不管用,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巧事似乎都在这个时候发生了。那个小太监刚离开,张兰德正暗自琢磨着呢,楚楚就十分轻盈地飘到了茶坊的大院门口。好像,她就知道张兰德此刻正在这里等着她。
当然,两个人真的面对面了,还都一时有点抹不开。他和她的心里,都十分沉甸甸地装着李升发的话语。不过也只是片刻的工夫,他就匆匆地开了口。他很清楚,他和她呆在一起的时间是越短越好。因此,不容她插话,他就急急地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末了低低地言道:“楚楚,我想请你再帮我一次……”
她没有直截回答他的话,而是轻轻地问道:“你,真的想去南府戏班吗?”
她的眼神是轻飘飘地,就像她的身体。他没有去领会她目光中的含义。他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心绪。他最关切的,是她的身上有没有银子。如果她此刻一无所有,即使她万分地想帮助他,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楚楚,我非常想去南府戏班。不知道,你现在……有没有银子借给我……”
他说完,紧紧地盯着她的小嘴,生怕从那两片圆润的嘴唇中会吐出一个“没有”来。谁知,她真的摇了摇头,摇得张兰德心中一阵空虚。“我现在,身上连一钱银子都没有……”
张兰德懂得什么叫失望了。他哭丧着脸道:“楚楚,在宫中,能帮助我的,只有你了……你是我唯一的希望,可现在,所有的希望都没有了,我也只能永远地呆在李老爷的身边了……”说罢,他也忘了此刻是在替人把门儿,转身就要离去。楚楚急忙叫道:“你等等……”
他站下了,似乎想起了什么,苦笑道:“哦,对了,我们俩是不能走在一起的,被李老爷发现,我的屁股就又要被打烂一次……楚楚,你先走,你走远了,我再回塌塌……”
她没有走,而是定定地望着他。“张兰德,你知道吗?我是不希望你离开茶坊的。虽然我们现在……连话都不敢公开的讲,但……我经常能看见你,我的心里就挺高兴。你要是去了南府戏班,我们……恐怕就再也见不着面了。你说……对不对?”
可怜的楚楚,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她已经深深地爱上了张兰德了。他能理解她的心吗?而她能得到相应的回报吗?18年以后,这两个问题都有了一个明确的答案。
此刻,张兰德好像并没有悟出楚楚话中的情愫。他只是低低地道:“楚楚,我们现在给人家做牛做马,即使天天都在一起,那又有什么意思呢?说不定,我哪天又被散差打了,你又有多少银子可以帮我呢?即便又帮了我一次,可下次呢?谁敢保证以后我不被散差痛打呢?如果,我能去南府戏班,也许就会改变现在的这种状况,可是……”
她好像是明白他此时的心情了。“张兰德,你是决心要去南府戏班了……”她四下看了看,见没有人。从手腕上卸下了一副玉镯,以飞快的速度,将玉镯塞入他袖中。“这镯子,是我的一个姐妹临死前送给我的,她说这镯子有一百多年了,很值钱的,你就把它送给那个谭老爷吧。我……祝你好运……”
她说完,就像是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似地,慌里慌张地走了。她那一身桃花色的裙子,在明晃晃的太阳照射下,闪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奇特的光芒。张兰德一时看得呆了,忘情地叫了一声道:“楚楚……”她立时刹住脚,缓缓地转过脸来。他却忘了该说些什么了,挣扎了半天,才迸出一句道:“你……今天真漂亮……”她没有说话,只对着他深深地笑了笑,然后便轻轻地离开了。她这一笑,迅速地感染了他的身体,他整个的躯体,止不住地打了一个愉悦的颤栗,这颤栗,直到那位出恭的小太监回来之后,依然在他的体内波动着。
张兰德径直走向谭叫地睡觉的地方。谭叫地好像拿准了张兰德此时要来,张兰德刚走进屋子,他的双眼就睁开了,并一点点地撑起了身子,笑眯眯地望着张兰德。
张兰德一个漂亮的单膝点地,声音脆生生地道:“奴才张兰德,叩见谭老爷。奴才冒昧闯入,打扰了老爷的休息,还请老爷恕罪。”
谭叫地打了个“哈哈”道:“老爷我早就醒了,你又何罪之有?快起来,回老爷的话,我叫你考虑的问题,你考虑好了没有?”张兰德即刻道:“禀老爷,奴才回去后,再三考虑,觉得还是应该到老爷的手下当差。”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副手镯,恭恭敬敬地递了过去,且口中言道:“奴才身边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家传的手镯还像点样,现在拿来孝敬老爷,还请老爷笑纳。”
谭叫地的眼睛多尖?他从艺多年,就是练的眼尖手快。他早就瞧出了这副手镯非同一般,是个大大的宝贝,一只手跟着便将手镯抓了过来,凑到眼前仔细地把玩着。只不过,他的嘴里倒还是十分的客气。“张兰德,你一见面,就送这么一副重礼,叫老爷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张兰德道:“老爷什么也不用说,老爷要是说了什么,奴才肯定会很不安的。这点小礼物,只是表表奴才的一片心意罢了。奴才想,以后跟着谭老爷干,还愁过不上舒心的日子?”
张兰德的语言,也经达到一个很不错的层次了。说得流畅,听得入耳。谭叫地爽快地道:“好!张兰德,你说得很好。老爷我也是个直肠子的人。你现在就去找你的师傅办手续,明天一早就到南府戏班去报到。听清楚了吗?”
张兰德“喳”了一声,慢慢地退了出来。他此时的心情,就像几个月前他刚刚入宫时那般激动。入宫前,裕哲家是地狱,皇宫是天堂。入宫后,茶坊是地狱,而南府戏班便成了他心目中的天堂了。南府戏班,莫非真的是一座仙雾缭绕的天堂吗?
张兰德当然不敢立即就去李升发的家。李升发此刻一定是搂着楚楚在玩乐呢。想到楚楚被李升发剥光了衣服、被李升发任意摸捏的情景,张兰德的心中就很是愤愤不平。不平的是,李升发那狗日的可以在楚楚的身上干任何事,可自己连摸一下都差点被打死。他愤愤的是,李升发那狗娘养的不仅仗势欺负自己,还仗势欺负楚楚、欺负可以欺负的所有的人。他恨恨地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像李升发欺负我那样地欺负李升发一回呢?
张兰德找了一个较僻静的地方坐下了,远远地注目着李升发的屋门。早就过了上班的时间了,可李升发还睡在**。李升发一直睡到第二天,那自己就不能准时地到南府戏班去报到了。想到这点,他的心中又渐渐焦急起来。
还好,黄昏时分,李升发的屋门终于打开了。李升发出现在屋门口,对着西天的夕阳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张兰德走了过去,请李升发给他办调入南府戏班的手续。李升发一点也没耽搁,迅速地把张兰德需要的东西全部办妥。最后,李升发大笑着对张兰德道:“狗奴才,老爷我恭喜你了。到了南府戏班,是演戏给老佛爷看的。说不定,老佛爷哪天看中了你,你就可以飞黄腾达了……哈哈哈……”
张兰德当然听出,李升发这是在嘲笑自己。但张兰德的脸上,却现出不少的笑容。他就这么笑着对李升发道:“老爷太抬举奴才了。奴才不管到哪里,也不会飞黄腾达的。奴才……永远不会忘记和老爷在一起的日子……”说完,在李升发的笑声中,他坚定地走开了。
晚上,睡觉前,张兰德和姚兰荣坐在塌塌外的院子里叙别。俩人的眼睛自然都是红红的、润润的。天气已经很热了,不时有蚊子在他们的面前飞舞,但他们谁也没去理会。
姚兰荣道:“大哥,你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走,什么时候再见,恐怕就很难说了……”张兰德道:“兄弟,我也不想离开你。我们一起从静海来,又一起入宫……可是,我要不去南府戏班,就可能永远没有机会……”姚兰荣道:“这些我都知道了,大哥,下午我去上班,问了我的师傅,他告诉了我一些戏班子里的事。他说,戏班里的人,拿的钱比这里多得多。像大哥这样刚进去的徒弟,每月也能领十多两银子。要是省着点,一文不花,一年就可攒下一百多两呢。”张兰德道:“兄弟,这钱是不少了,可离升官发财还远着呢。你还记得常四老爷吗?他只陪着皇上祭了一下天,就赚了几万两银子。还有李大总管,在宫内盖了一栋房子,竟赚了十万两!兄弟,这才叫真正有钱呢。”
姚兰荣一拍脑袋道:“大哥,你提起那个常四老爷,我想起我师傅对我说过的话。你知道常四老爷是怎么样发起来的吗?我师傅说,常四老爷一开始也是唱戏的,因为戏唱得好,被老佛爷看中了,所以就提拨起来,一步步地往上升,最后升到了现在的九堂总管都领事……”
张兰德的眼前一亮。他似乎分明地看见了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正在他的眼前伸展。他不禁脱口而出道:“兄弟,常四老爷能这样,我张兰德为什么不可以这样?”
姚兰荣紧接着又道:“大哥,还有呢。那个崔二总管崔二爷,听我师傅说,也是走的常四老爷的路……”
张兰德的眼睛又是一亮。仿佛,升官发财的路,就近在咫尺。“兄弟,他们都能这样,我为什么不能?”
姚兰荣叹道:“大哥,如果真的能像常四老爷和二爷那样,那当然是最好的了。可……我师傅说,靠唱戏唱得大红大紫的,也仅有他们几个,更多的,只能靠拚命的练功、拚命的演戏,才挣到一些血汗钱……我师傅还说,有不少人,因为戏没演好,老佛爷生气了,当时就被打得血肉模糊,有的,连命也没了……我师傅说,上午来找你的那个谭老爷,他的那条腿,就是老佛爷打断的……”
张兰德搂过姚兰荣的肩,轻轻地道:“兄弟,你的意思我懂。对我们这些人来说,到哪里都会有危险的。只不过,听你刚才说的,南府戏班虽然很危险,但同时也有很大的希望……这希望对我来说,应该是非常非常大的……哪怕是一点点希望,我也要尽最大的努力去争取……有希望,总比什么没有要好。在这里当差,只是活受罪,是一点点希望都没有的……”姚兰荣点头道:“大哥,我知道,你总是很有信心的……”张兰德道:“我们这样的人,本来什么都没有,再没有信心,就彻底完了……”
两个小伙伴,一直说到值班太监喊“睡觉了”的时候,才手拉手、肩并肩地走回了塌塌内。这一夜,他们两个谁都没有睡踏实。
长话短说。张兰德怀着喜悦和激动的心情,由茶坊转到了南府戏班。到了南府戏班之后,他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苦,什么叫累。
南府戏班里的太监不多,连唱戏带打杂的,加在一块,也不过50来人。唱戏的太监约有30多个,基本上都是20岁朝下的。张兰德在里面,算是比较大的了。那些打杂的太监,相对来说比较轻松,但每月的俸银,比戏子就要少得多了。
戏子之所以苦、之所以累,是因为他们几乎从没有休息的时间。一大清早,南府里到处都是张着大嘴吊嗓子的人,其余的时间,戏子们不是背台词就是比划着一招一式。几乎没有一个人敢偷懒。偷懒了,练不好功,就上不了台。上不了台,就比别人拿钱少。而勉强上了台,要是出了差错,就得挨散差的打。所以,尽管老佛爷来看戏的次数不是太多,但是,凡能上台演戏的太监,几乎个个都卯足了劲,拚命地苦练基本功。
张兰德当然不会怕苦怕累。只是,在来南府戏班之前,他还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京剧。做、念、唱、打,他一窍不通。他虽然刚刚16岁,但同戏班里的那些小太监们相比,他的年龄也实在是偏大了。因此,来南府戏班后没几天,张兰德就发觉,要想在戏班里脱颖而出,练成一身纯熟的技艺,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
也许是那副镯子在起作用吧,张兰德到了南府之后,便被谭叫地亲自收做了徒弟。谭叫地的为人应该说是比较温和的。他当戏班总提调多年,几乎从没有喊过散差。不过,他对自己徒弟的要求却是非常严格的。他训练徒弟的时候,手里总是拿着一条皮鞭,谁要是偷懒了,或者没有按他的要求去做,他便会毫不客气地把皮鞭打在你的身上。
张兰德进戏班的时候,谭叫地已经有了一个徒弟了。这个徒弟本名叫洪太富,谭叫地给他取了个艺名,唤作“小玲珑”。在南府戏班里,有艺名儿的太监是不多的。有了艺名儿,就说明你在戏班里已经具有了相当的名声,在演出时,你便可以常常担任主角了。当了主角了,你的银子也就比别人拿得多了。
谭叫地本来也有个艺名儿,叫“大玲珑”,自一条腿被老佛爷打断之后,自己不能上台演出了,便把洪太富收作自己的徒弟,并把“小玲珑”的艺名儿给了洪太富。从这也可以看出,小玲珑在谭叫地的心目中,地位是非常高的。从某种意义上说,小玲珑也就是谭叫地的一种化身或者一种深深的寄托了。
小玲珑其时只有15岁。11岁入南府戏班,在谭叫地严格的训练下,早已练就了一身软硬功夫,尤其是他那一副清亮悠远的嗓门儿,加上他苗苗条条的身材,非常适合扮演戏中的青衣或花旦角色。
张兰德来了之后,谭叫地便叫他跟在小玲珑的后面学。也就是说,张兰德虽然名义上是谭叫地的徒弟,而实际上,他却是小玲珑的徒弟。
别看小玲珑只有15岁,但做起师傅来,却也是有板有眼的。每天天不亮,他就把张兰德吆喝起床,找一个僻静的地方练小嗓儿。练完了小嗓儿,他便叫张兰德站马步,一站就是一个多时辰。一个马步站下来,张兰德几乎都要瘫倒了。但小玲珑是不会让张兰德瘫下的,他教张兰德走戏步、唱京腔,一刻也不让张兰德闲着。张兰德稍有迟缓,小玲珑便毫不客气地抽他一巴掌。因为张兰德虽然比小玲珑年岁大,但按梨园规矩,小玲珑却是他的师兄。师兄打师弟,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有时候,小玲珑手下得重了,竟能将张兰德的鼻血打出来。
十多天下来,张兰德累得是骨软筋麻。这又是一年当中最热的季节,练完了功,身上的汗水往下流,就像是天上在下雨。又没有什么可口的食物补充消耗,全仗着身体硬撑着。十多天之后,张兰德本就十分清瘦的身子,就变得越发的瘦削了。
张兰德对此是无怨无悔。他选择了南府戏班,他无悔,因为他毕竟在做真正的事了。小玲珑对他那么的严厉,他无怨,因为不流血流汗,又怎能练就一身硬功夫?他有怨有悔的是,自己连一个字都不认识。不认识字,就读不懂剧本,不能自己去揣摸戏中角色,一切全凭别人讲解,这样一来,进步就比较慢了。特别是剧中的一些台词,他连意思都弄不懂,只靠一个字一句话地死记硬背。死记硬背下来的东西,效果当然不会太好。因此,尽管他非常聪明,尽管他跟着小玲珑在勤学苦练,但距上台演出的日子,却依然遥遥无期。
张兰德对此当然十分清楚。他更清楚的是,不能上台演出,就不能得到老佛爷的喜爱,得不到老佛爷的喜爱,就永远不可能像崔二爷和常四老爷那样得到提拔,得不到提拔,自然也就不能升官发财了。
张兰德是不是有些灰心丧气了呢?没有人知道。他只是每天不间断地埋头苦练着,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日子的到来。那会是一个什么日子呢?
这一天,大概是张兰德来到南府戏班的第15天,天气非常凉爽,很可能是这年夏天最凉爽的一天。东边的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谭叫地跛着一条腿,就把南府戏班里的所有太监全吆喝起来了。催人起床的事,是用不着谭叫地干的,谭叫地之所以这么干,是因为今天的日子不寻常。今天,老佛爷要来看戏。
南府戏班里忙活开了。打杂的太监忙着打扫剧场、布置舞台、为上台演出的太监准备服装、道具等。上台唱戏的太监则一丝不苟地忙着化妆、默诵着要念的台词。张兰德按谭叫地的吩咐,跟在小玲珑的身后,随时听从小玲珑的差遣。
老佛爷点名要唱《白蛇传》。小玲珑当然是白娘子的扮演者。只要老佛爷点了这出戏,小玲珑就是主演。因为小玲珑演得很精彩,每场演下来,总能得到老佛爷的奖赏,所以,听说老佛爷来了,小玲珑就非常高兴。老佛爷的奖赏一般至少是50两银子。演一场戏就得了50两,小玲珑能不高兴?因此,小玲珑一边化着妆、试着衣,一边高兴得哼唱个不停。《白蛇传》这出戏他已经演过好多次了,里面的台词和招式,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所以,小玲珑不仅高兴,还很轻松,一点点紧张的感觉都没有。
张兰德倒是又高兴又紧张。高兴和紧张的内容都是一样的,老佛爷要来了。慈禧老佛爷的名号,谁人不知,哪个不晓?而今天,自己就要亲眼目睹了。老佛爷会长得什么样?老佛爷会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甚至想,老佛爷会不会一下子就能看中我了呢?要是看中我了,不就什么都有了吗?
张兰德太高兴、太紧张了,在给小玲珑梳理头发的时候,一不小心,将小玲珑的一根头发带了下来。小玲珑“哎哟”一声,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张兰德,你这是怎么回事?”张兰德忙陪不是,堆上笑容道:“师兄,听说老佛爷要来,我心里非常紧张……”小玲珑笑道:“真是没出息。老佛爷来了,有什么好紧张的?只要你有本事,就什么都不怕的。”
小玲珑看来是个十分自信的人。但张兰德却无论如何也轻松不起来。小玲珑是有本事,但有了本事,就当真什么都不用怕了吗?
南府戏班内一切准备就绪,单等着老佛爷的驾临了。张兰德没有机会上台,连跑龙套的资格都不够,所以,他就找了个阴暗的角落,斜斜地把目光投向剧场。这个角落,别人不会看见他,他却能将剧场的情况看个大概。
张兰德当然想大明大亮地去看老佛爷的面容长相。但他又想,老佛爷是个何等尊贵的人?比当今皇上还要尊贵,她的尊容,是一个小太监可以大明大亮地看的吗?
张兰德躲在那个阴暗的地方,朝剧院的大门方向凝望。这剧院比较大,里面至少可以容纳数百人坐着观看,但听小玲珑说,这个剧院,只是供老佛爷一人用的,偶尔皇上和皇后及妃嫔们也来看上一次戏,其他的王公大臣,要是没有老佛爷的允许,根本就不敢踏进这个剧院一步。小玲珑还说,即使是皇上要来看戏,也必须事先得到老佛爷的同意才行。但,老佛爷为什么还不来呢?
都快中午了,老佛爷还没有来。张兰德等得肚子都有点饿了。在南府戏班,虽然没有什么好东西吃,但填饱肚子也还是不成问题的。你若想吃得好一些,就得拿银子去买。包括小玲珑在内,是没有几个小太监舍得拿辛苦挣来的俸银去买大鱼大肉供自己挥霍的。
张兰德不由得有些担心起来。莫非,老佛爷今天不来了?他真想去问问谭叫地,可瞥见谭叫地也是一副着急万分的模样,他便摇了摇头,动也不动了。
就在张兰德忧心忡忡的当口,剧院大门处一阵的**。“忽啦啦”地,一下子涌进来20多个头上都戴着花翎的大太监。这些太监,就像说好了似地,整整齐齐地分成两排,分别站在剧院最前排座位的两侧。他们的姿势几乎都一模一样,像木棍一般地直直地站着,双手下垂,脸上毫无表情。
张兰德瞪大了眼睛。剧院大门口出现了三个人。左边的是李莲英,右边的是崔玉贵,中间的是,是一个看来只有40多岁的女人。李莲英和崔玉贵的双手,便搀扶着这个女人一步步地朝前走来。能被李大总管和崔二总管搀扶着的,不是慈禧老佛爷又会是谁?
慈禧当时实际上已经是57岁了,因为养颜有术,略长的脸庞上,肌肤显得白净润嫩,加上一身雍容华贵的衣裳,在风冠霞帔的映衬下,她就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得多。
慈禧年少时肯定是非常漂亮的,要不然,风流倜傥的咸丰皇帝也不会看中她。她在咸丰皇帝看上她之前,只不过是一个兰贵人。从贵人升至皇后,除了心机灵巧外,容貌也是相当重要的。即使现在,在张兰德的眼里,慈禧也依然是一个非常美貌的女人。这种美貌,绝非一般的女人可以相比,也没有任何女人敢同她相比。只不过,张兰德看了她之后,却有些奇怪地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母亲在40多岁的时候,却是多么一副苍老的面容啊!因此,张兰德的心中就很是吃惊。如果,他知道了慈禧老佛爷早已是57岁的高寿了,他心中的吃惊又会达到什么程度呢?老佛爷坐在了最前排的最正中的位子上。李莲英和崔玉贵一边站着一个。崔玉贵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长长的鹅毛扇子不时地、象征性地给老佛爷扇那么几下。
老佛爷的脸上是一副十分和霭的表情,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像少女的眼睛一般。张兰德有点痴痴地看着老佛爷的面容,心中不禁想到,人们都传说老佛爷是如何如何地狠毒,可此时看去,老佛爷会是这样一种人吗?
老佛爷轻轻地对李莲英道:“小李子,时候不早了,叫他们开始吧。”李莲英“喳”了一声,冲着台上喊道:“老佛爷有旨,演出马上开始……”
别看李莲英的岁数同老佛爷相仿佛,但声音喊起来,却非常的清脆,而且穿透力很强,震得张兰德的耳鼓“嗡嗡”直响,许久许久才消失。旋即,舞台上就响起了一阵密集的锣鼓声。《白蛇传》正式开场了。
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将目光投在舞台上。老佛爷一边看戏一边摇头晃脑地轻哼着。显然,她对这出戏很熟悉,也非常的喜欢。而张兰德却是一半看台上一半看台下,看台上,主要是看演到了什么内容,看台下,主要是观察老佛爷的表情。可以说,张兰德此时的神经是绷得紧紧地,一点点松懈都没有。
张兰德为什么要这样做?这就是他的聪明过人之处了。他清楚,自己在戏班里就是苦练三年五载,恐怕也赶不上小玲珑现在的水平。即使赶上了,也不能怎么样。小玲珑不就是比一般的人多拿点银子吗?多拿点银子,绝不是张兰德的目的。
张兰德仔细问询过崔二爷和常四老爷因演戏而升迁的情况。他都是十分巧妙地向小玲珑打听到的。崔二爷是演青衣和花旦的,因为演得好,被老佛爷提为御前太监,从此荣华富贵起来。常四老爷是专演小生的,演得是惟妙惟肖,老佛爷喜欢,提为自己的佛堂首领太监,最终升到了九堂总管都领事的位子上。
张兰德从中悟出一个道理来,那就是,一般的人演青衣和花理或者演小生,是很难超过崔二爷和常四老爷的。超不过,你就别想得到老佛爷的提升。小玲珑的青衣或花旦角色,虽然在戏班里出类拔萃,但同崔二爷比起来,肯定还有着一定的差距,至多,同崔二爷不相上下。要不然,小玲珑恐怕早就不在南府戏班了。也就是说,想在青衣、花旦或小生的角色中,能得到老佛爷的欢心,实在是太难了,顶多,像小玲珑那样,讨得老佛爷的一点赏银。就像李莲英李大总管,他是靠给老佛爷梳头而发家的,后来的人想再走李莲英的路子,恐怕就非常不容易了。
张兰德这样想,要在演戏中被老佛爷看中,就必须撇开青衣、花旦和小生的角色,否则就永远不能成功。虽然小玲珑说过,老佛爷最喜爱的角色,就是青衣、花旦和小生,但张兰德就是不相信。他以为,老佛爷肯定还会喜欢其他的角色的。
不管张兰德这样以为对不对,他入南府戏班才半个月,每天又那么累,他还能琢磨这么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是不是能给别人一个很好的借鉴?
当然,张兰德也知道,无论老佛爷喜欢什么角色,那个角色对张兰德来讲,都不是轻易能胜任的。戏班里三十来个戏子,几乎人人都有一项专长,张兰德想超过其中任何一个人,都万分地艰难。然而,张兰德却固执地认为,撇开演戏艺术不谈,单从讨老佛爷的欢心角度去说,似乎也不是没有什么捷径可走的。
所以,张兰德就蹲在阴暗的角落里,认认真真地注意着老佛爷脸上表情的变化。他的一双眨也不眨的眼睛,就在台上和老佛爷的脸上来回地穿梭着。
小玲珑上场了。老佛爷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很浅。这说明,老佛爷确实是很喜欢小玲珑的,但也只是喜欢而已,远未达到深爱的程度。扮演小生的太监上场了,老佛爷又笑了一下,同样笑得很浅很轻。然而,张兰德还是看出了,有一个时候,老佛爷的脸上既不是笑,也不是自始至终的那种和霭,而是一种若有若无的紧张。尽管是若有若无,但还是被张兰德捕捉到了。
那是个什么时候?是台上出现对打场面的时候。对打得激烈,演员的动作惊险,老佛爷脸上的紧张就现出来了。对打得平淡,演员的动作寻常,老佛爷脸上的紧张就不见了。虽然那段对打戏很短暂,老佛爷脸上的紧张也只在一种有无之间,但张兰德却看得一清二楚,而且,他几乎是迅速地决定了自己以后该怎么去努力了。
场上又出现了对打的场面。这是白娘子和法海和尚在对打也是这出戏中打得最为激烈的一场。小玲珑的身手的确不凡,一招一式很见功底。饰法海的太监不时将刀、枪掷向小玲珑,小玲珑用手、脚,甚至用头把掷过来的刀枪一一挡回去,挡得非常轻松自如,简直就像是在玩一样。而小玲珑也确实像是在玩,这出戏他演了至少不下八九回了,每一回都是十分顺手,从没有出讨一点点差错。因此,他一边微笑着,一边漫不经心地和饰法海的太监对打着,他甚至都在想,这一次,老佛爷又会赏给自己多少两银子呢?殊不知,正是他这种心不在焉的想法和做法,却断送了他一条好端端的性命。
张兰德的目光又罩在了老佛爷的脸上。他是在证实着自己先前的想法。果然,小玲珑每挡回一枝枪或一柄刀的时候,老佛爷的脸上便呈出些许的紧张感。而当刀、枪一齐飞向小玲珑的时候,老佛爷的紧张就更是明显的了。
谁都没有想到,老佛爷不仅实实在在地紧张了一回,还实实在在地出了一身冷汗。这冷汗,是一枝枪逼出来的,这枝枪,是从舞台上飞下来的。确切说,这枝枪是被小玲珑一脚踢飞的,而且,不偏不倚,枪口直直地朝老佛爷的胸口飞来。
小玲珑也实在是太过粗心大意了。他以为,这演了多少遍的内容,还不是轻车熟路?一枝枪飞向了他,他抬起右脚就踢。往日,这枪是被踢着朝前走的,可这一次,他不仅站斜了身子,脚上的力气也用得太大。眼看着,这只枪就转了个弯,直向老佛爷射去。
枪当然是一只没有铁头的枪,但一枝枪笔直地朝着自己飞来,又有几个人安之若素?所以,老佛爷不觉“啊”了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向后倾。亏得是崔玉贵眼疾手快,用手中的鹅毛扇尽力一挡,那枝枪才没有碰到老佛爷的身子。纵是如此,老佛爷的花容也不禁变了色,而且,还“呼哧呼哧”地喘了几口粗气。
老佛爷在李莲英的扶持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张兰德看出,这个时候,她脸上那和霭可亲的面容不见了。她恶狠狠地盯着台上早已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小玲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冷冷地对李莲英道:“小李子,这奴才是想要我的命呢……”
老佛爷气冲冲地走了,崔玉贵和众太监也走了,只有李莲英留了下来。李莲英留下来当然是喊散差的,他对两个散差道:“这奴才狗胆包天,想谋害老佛爷,你们就先要他的命吧。”两个散差“喳”了一声,跳上台去,按住小玲珑,剥去裤子,就一五一十地用竹片抽打了起来。
这过程,李莲英是一直站在不远处观看的。他看得很严肃,也很认真。看了一会儿,他似乎不想听小玲珑的叫喊声,便大着嗓门儿冲那两个散差道:“用竹片抽那狗奴才的头,下手要重....."
小玲珑叫不出声来了,而且是永远地叫不出声来了。从头到脚,小玲珑的身上都是血淋淋地,真正的是一个血人了。两个散差跳下台来,给李莲英跪拜道:“奴才等已经完事了。”李莲英挥挥手,两个散差便背着大口袋走了。
李莲英依然没有走。他也走上了舞台,找着了深身直打哆嗦的谭叫地,声色俱厉地道:“莫非,你的那条腿也想被散差打断吗?”唬得谭叫地跪在李莲英的脚下一个劲儿地直叩头。“李大爷,奴才的这条命全捏在您老人家的手里了………奴才乞求李大爷在老佛爷的面前说说好话……奴才永生永世也不会忘记您老人家的恩德……”
那枝枪虽然是小玲珑踢飞的,但谭叫地身为戏班总提调,自然也就有无法推卸的责任。上一回,他被打断了一条腿,是李莲英让他继续在戏班领衔。那一回,耗去了他几乎所有的积蓄。这一回,李莲英还会帮他吗?
李莲英似乎还真的想帮他。虽然李莲英没有说话,只用脚尖碰了碰谭叫地的身,但谭叫地即刻就明白了,李大总管已经默许了自己的请求了。
李莲英走了,谭叫地迅即爬起身,一边叫人快去收拾小玲珑的身体,一边扯着嗓门喊道:“张兰德,你过来一下……”喊了半天,才见张兰德从一个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脸色苍白,全身在颤抖。
张兰德确实是被吓得不轻。刚才还活蹦活跳的小玲珑,这会儿就成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了。不久前,老佛爷还那么喜欢小玲珑的演出,可现在,老佛爷却几乎亲手处死了小玲珑。小玲珑说过,只要有本事,就什么都不用怕的。可在老佛爷的面前,什么又叫本事呢?
谭叫地自己的身子仍在抖动,可看到张兰德的身子在颤抖,他却很不快活。“张兰德,你的身子能不能安静点?”
张兰德一时就是安静不下来。“老爷,奴才刚刚看见师兄小玲珑……奴才心里实在害怕……”谭叫地哼了一声道:“狗奴才,就你一个人害怕?老爷我也正害怕着呢。可光害怕又有什么用?害怕来害怕去,连老爷我的命都快要保不住了……”
张兰德没听见李莲英到底对谭叫地说了些什么话。“老爷,是不是,李大爷也要叫散差来打你?”谭叫地顺手给了张兰德一个耳光。“狗奴才,老爷我没让你问,你就可以随便开口问了吗?”张兰德忙着“喳”道:“奴才多嘴。老爷没叫奴才问,奴才就不该问。”
歇了一会儿,谭叫地叹了口气,对张兰德道:“你,跟我来一趟。”张兰德不敢不听,乖乖地跟着他到了他的住处。谭叫地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又不禁唉声叹气一回,然后问张兰德道:“你,知道李大总管住在什么地方吗?”张兰德道:“回老爷,奴才不知。”谭叫地骂道:“混蛋,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张兰德陪着笑道:“老爷说得是,奴才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谭叫地抠抠索索地摸出一副镯子来。这镯子,正是楚楚给张兰德的那一副。接着,谭叫地又抠抠索索地摸出一包银子来,将银子和镯子放在一块儿,然后语气颇为沉重地道:“奴才你听好了,李大总管住在安定门极乐寺胡同内,你呢,现在就把这镯子和银子送过去。记住,你一定要亲自送到李大总管的手上。过去,有什么东西,都是小玲珑替我送的,现在,小玲珑不在了,老爷我只有找你了……
谭叫地说着话,还欷款了两声。是伤心爱徒小玲珑的离去?还是伤心这些银子和镯子就要与他分手?或者,是兼而有之吧。张兰德不敢怠慢,细心地揣好银子和镯子后,便顾不得腹中饥饿,大步流星地朝宫门奔去。
大凡有身份的太监,一般都在皇宫外面建有自己的住宅。虽然一般的小太监是不允许擅自出宫的,但大太监,却是宫内宫外来去自由。不过,任何太监都不得以任何理由离开北京城。当年的太后宫大总管安德海,尽管是奉慈禧老佛爷之命秘密出京南下,却仍然被山东巡抚以“太监私自离京”为由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