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氏平日除烧煮浆洗之外,还利用一切时间,到村边的田野和山丘上去采挖草药。草药积得多了,就让张老大随着鱼担带到镇上的药房里去卖。虽然中草药值不了几个钱,但挣一点总比一点不挣要好。采药采得时间长了,便对一些草药的药性熟悉了。张老大去药房的次数多了,对什么药治什么病也能说出一点眉目来。张老大道:“喜儿这孩子可能是着了凉,不然不会烧得这么厉害。”唐氏点头道:“他一个人在河边呆了一上午,河边是很凉的。”夫妻两个精心地挑了几味草药,放在炉子上熬好了,服侍小春喜喝下去,直到小春喜的脸上沁出了一粒粒的汗珠,他们这才舒了一口气。大儿子在王九斗家干活,中午没回来,小儿子又病倒在**,尽管中午的米饭很足,还烧了一大碗香喷喷的小鱼儿,但他们两个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默默地吃着,一点滋味也没有。
小春喜当然是因为在河水中浸泡的时间过长,而生了病。他这一病,在**整整躺了三天。可把唐氏给愁坏了,哪儿也不敢去,就呆在床边守候着,几乎是寸步不离。三天之后。小春喜能起床了,只是浑身软绵绵地,一点力气都没有。唐氏叮嘱道:“喜儿,你哪儿都不要去,就呆在空里。要再着了凉,还会生病的。”小春喜回道:“娘,我浑身没劲儿,你就是叫我到外面跑,我也跑不动呢。”他真的哪儿都没去,搬来一只小凳,坐在屋前,两目微合着,似乎是在静静地享受着温暖的阳光。而实际上,他的心眼里却在活动着,活动的内容只有一个,那就是三天前的中午,他蹲在水里,而兰兰却蹲在河岸上。他记得十分清楚,那时节,兰兰一共是笑了四次。她的笑也真好看,而且是一次比一次好看。要是兰兰此刻还站在我对面,还那么对着我笑,那该有多好啊。他这么想着,心里头一下子便对兰兰无限地牵挂起来。他的这种举动,是不是可以叫做春心萌动呢?
大概是小春喜下床之后的第三天,上午,张老大早去河边捕鱼了。吃过早饭,张月峰去了王九斗家,唐氏洗好衣服,也拎着一只竹篮外出采药去了。屋里,只剩下小春喜一个人。他本来是想跟着父亲到河边去,还想跟着父亲一道上镇子里去玩。但张老大没有同意,一来担心小春喜的病刚好,身体还不行,二来他已同唐氏商量好了,决定谢绝媒婆上次提起的那门亲事,带小春喜在身边,实在是有些不便。小春喜无奈,只好一个人留在家中。像前两天一样,找来一只小木凳坐在屋前,在阳光的沐浴下,闭目养神。
他的两眼还真的合了起来,一丝倦意也渐渐地笼住了他。人的身体不利索,总是很想睡觉的。就在他似睡而未睡的当口,一个人悄没声息地走近他身边,从地上捡起一根小草棒,伸到他的耳朵眼里,轻轻撩动着。
他觉着了痒,下意识地伸手抓向耳边,没抓着小草棒,倒抓住了一只小手。他一惊,慌忙睁开眼,兰兰正站在眼前。他的睡意,顷刻间化为乌有。
他惊喜地道:“兰兰,你怎么到我家来了?”她的手还让他抓着,多少有些不自在。“你家我就不能来了吗?”他连忙松了她的手。捉着她的手,也真是舒服。他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家你当然可以来。你想什么时候来,就可以什么时候来。谁也不会拦你。”她忽地笑道:“春喜,要是我半夜里来,你会陪我说话吗?”这个问题对他而言,实在是有点突兀。他挠了挠头道:“你……要真的是半夜里来,恐怕就要喊我了。我这个人,睡觉是挺沉的。每天早上,我都想快些起来,跟我爹一块上河边去,可等我醒了,我爹早就不见了。”她轻轻地道:“我是在逗你玩呢。我不可能在半夜里来找你的。我睡觉也很死。睡着了,就是把我撂到河里,我也不会知道。”
看她只站着,他便起身,把小木凳让给她坐,自己回屋里又找了一只板凳出来。俩人面对面地坐着,似乎都有些不好意思。特别是他,看了她几眼,就再也不敢多看了。她虽也有点羞怯,但比他要好得多。她好像是带着什么目的来的,犹豫了一下,终于说道:“哎,这几天,你没到河边去吧?我去了两次,你都不在。”他只能看着她了,看得躲躲藏藏的。“这几天,我生病了,发高烧,烧得我只能躺在**。”她的脸上升起一缕红晕。“我听你爹说了。好像就是那天中午,我去河边走了之后,你就发烧了。”他点点头。“那天,我本不该下河洗澡的。河水那么凉,不生病才怪呢。”她脸上的红晕渐渐加浓。“说起来应该怪我,要是我不去河边,你能早点上来也就没事了。”他忙道:“这事不能怪你。怎么能怪你呢?要怪,只能怪我。要是我不下河洗澡,不就什么事也没有了吗?”她低低地道:“不管怎么说,我也是有责任的。下次,再看见你在河里洗澡,我保证马上就走开。”他急急地道:“你也不一定非要走开。实际上,我只要穿着裤头下河,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她不自觉地斜了一眼他的下身,似是忆起了那天中午的事情,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见她笑得那么甜,他仿佛是受到了感染,也跟着微微笑起来。
这么一笑,就把先前俩人之间的那种不自然笑得无影无踪。笑过之后,她挺认真地道:“春喜,听你爹说你有病了,可把我急坏了。我就在家想啊,你这病是因为我而生的,我总不能什么事也不问啊?所以,我今天就来你家,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他也很认真地道:“兰兰,你恐怕不知道,你能来看我,我心里特别高兴。刚才我还瞌睡得很,现在呢,浑身都是劲儿了。”她把手伸进衣内,摸索了一会,摸出两个鸡蛋来。她把鸡蛋塞在他的手中,望着他的眼睛道:“这是熟的,还热乎着呢。听我娘说,鸡蛋可以补身子。你赶快趁热把它吃了吧。”鸡蛋确实还很热,捧在手心里,暖乎乎地。他一时很是感动,感动得双眼都有些湿润,连话都说不好了。“兰兰,你为什么要送鸡蛋给我吃啊?”她回道:“你病刚好,吃鸡蛋能使身体好得快呀。”他道:“可这鸡蛋,你可以留着自己吃啊。”她笑道:“我家有十几只老母鸡呢,个个都下蛋,我要想吃鸡蛋,天天都可以吃。”他点点头,低低地道:“我家只有两只老母鸡,好容易下了几个蛋,还要拿去换盐……”她催促道:“那你就赶快吃呀!鸡蛋凉了,可就不好吃了。”他闻言,拿起一个鸡蛋就要剥壳,转念一想,又停下了手,对着她言道:“兰兰,这里有两个鸡蛋,我们一人吃一个,好不好?”她立即道:“不好。这鸡蛋是我拿来给你吃的,我怎么能再吃呢?”他把鸡蛋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最后道:“兰兰,你真不想吃,也就算了。我呢,现在也不大想吃,待会儿再吃,行不行?”她笑道:“现在这鸡蛋是你的了。你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只不过,凉鸡蛋没有热鸡蛋好吃。”他也笑道:“只要是鸡蛋,不管是凉的还是热的,我都喜欢吃。”她接道:“那好,以后我天天都带鸡蛋来给你吃。”他道:“只要你带,我就吃。不管你带多少,我保证全部吃完。”他本是说的玩笑话,可她却当真了。“春喜,你说话可要算数哦?”他把小胸脯一拍道:“男子汉大丈夫,从来就说一不二。”她生怕他会反悔,连忙伸出右手的小拇指道:“来,春喜,我们拉勾。谁要是反悔,就叫谁得病躺在**不能起来。”他毫不犹豫地也伸出右手的小拇指来。俩人的两只小拇指,紧紧地勾在了一起,勾得严严实实地,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俩人的口中同时唱道:“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要……”这两个小孩子,也太过天真了。世上有几人,能走过一百年?
春喜和兰兰,说说笑笑了好长时间,玩得特别开心。兰兰走后,春喜一手拿着一个鸡蛋,左看看,右瞧瞧,就是舍不得吃。正好看见唐氏挎着竹篮走过来,他便迎上去道:“娘,这里有两个鸡蛋,你吃一个吧。”唐氏很是觉得奇怪。“喜儿,你这鸡蛋是从哪儿弄来的?”他小声地道:“刚才兰兰来看我,这鸡蛋是她特地送给我吃的。”唐氏越发觉得奇怪。“兰兰……她为什么要送鸡蛋给你吃?”他不想将他的洗澡经过告诉母亲,只是道:“娘,别问这么多了。既然她送来了,你就吃一个吧。”唐氏像是突然间明白了什么,不由得笑了。“喜儿,娘没看出来,你还真的长大了……这鸡蛋是兰兰送给你吃的,娘怎么可以吃呢?”
母亲不肯吃,春喜也就没吃。等到了晚上,父亲和大哥都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桌子边,他就又把两个鸡蛋拿了出来。唐氏略略地把来由说了一遍,张老大笑道:“喜儿,你还真是有出息呢。有人送鸡蛋给你吃呢。”唐氏自言自语道:“说起来,那兰兰闺女还真是不错呢。要模样有模样,要人品有人品……”张老大几乎要笑出声来。“孩子他娘,你在胡思乱想什么啊?喜儿才多大啊……”唐氏连忙定下神,自顾笑着说道:“他爹,我只不过是随便说说而已……”春喜没听明白父母话中的意思,他的心思还放在两个鸡蛋上。“爹,娘,你们要是不吃,这鸡蛋,我就和大哥一人一个了。”张月峰开始不愿吃,在父母和春喜的一再坚持下,他只好接过一个鸡蛋。一看见张月峰那不言不语的模样,张老大和唐氏便立即笑不出来了。这孩子,二十好几的人了,有相貌,有力气,可连一门媳妇都没有着落。想到此,张老大和唐氏的心,顿时就沉了下去。
小春喜虽然也能感觉到哥哥近年来变得有些不喜欢讲话了,但他却不可能真正地懂得哥哥和父母的心事。他真正懂得的是,现在,兰兰对他很好。这还不是一般的好,是非常非常地好。只是,她自从送给了他两个鸡蛋之后,一连七八天了,她再也没来找过他,弄得他疑疑惑惑地,很是不快活。莫非,她又不喜欢自己了吗?他真想到她家去找她,可又缺少这份勇气和胆量。这七八天里,小春喜过得倒也艰难,真的有点“度日如年”的味道了。一个人的初恋,是否都会有小春喜的这种感觉?
这天晚上,月色很好。皎洁的月光,静静地笼罩着几乎没有一点噪音的吕官屯。小春喜闷声不响地一连吃了两大碗芋头稀饭,撑得他直往上打嗝。吃罢饭,他觉得无事可做,便想出去溜溜。忽地,他听到一个十分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叫道:“春喜,春喜……”他连忙跑出去,一看,果然是兰兰。兰兰道:“哎,你能出来一会儿吗?”他敢忙道:“能。当然能。为什么不能呢?”说完,折身回屋,可见到唐氏,他却忽地害羞起来,一时没能说出话来。唐氏笑道:“喜儿,外面可是兰兰叫你?”他憋红了脸道:“是的,娘。兰兰叫我出去一会儿呢。”唐氏摸了摸他的头。“兰兰邀你,你就去吧。可要早点回来。”他答应一声,又冲着父亲做了个鬼脸,然后就急急地奔了出来。
兰兰正等着呢。他这时才发觉,她穿了一身非常好看的花衣裳,手里还提着一个包裹。他问道:“喂,那包里是什么?”她神秘兮兮地道:“现在不告诉你,待会儿,你自然就知道了。”他也没追着问,而是换了个话题道:“这样站着说话不大方便,要是能找个地方坐下来就好了。”她马上道:“我知道有一个地方,很平坦,还有草,坐着可舒服呢。”他接着道:“那我们就去吧。”他想替她拎包裹,伸出手去,可最终又缩了回来。
兰兰讲的那个地方,是村边的一个大土丘下边,地面平展展地,履着一层柔柔的青草,青草中间,立着一棵大槐树,大槐树的枝叶,将如水的月光筛在草地上,斑斑点点地,很是好看。春喜和兰兰,一前一后地来到这片草地上,先是站着,然后同时坐下,靠在了大树干上。这番模样,很有点像“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情景。
他们一路上也没顾得上讲话,似乎怕惊动了别人。现在,到了安全的地方了,也就该说些什么了。只是,第一句话到底要说什么,小春喜实在拿不准。想了一小会,他终于开口道:“哎,兰兰,这地方没有人家,你不害怕吗?”她轻轻地道:“要是我一个人,肯定是会害怕的。现在有你,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一席话,说得他心里头暖洋洋的,也说得他一股豪气顿生。他铿锵有力地道:“兰兰,只要有我在,你就什么也不用怕。”她忽地笑道:“那是自然了,你胆子多大?那么冷的天,你都敢下河洗澡……”他的脸“刷”地就红了起来。“兰兰,你怎么还记着这件事啊……”她道:“哦,你能做,我就不能记吗?”他讪讪地道:“你……当然能记。你为什么不能记呢?”
见她停止了笑声,他连忙问她道:“对了,兰兰,这一阵子,我好像没看见你呀……”他的意思是,这一阵子,你怎么不来看我了?她将那只包裹拿到双腿上道:“这阵子,我上我姑妈家去了。呶,包里的东西,就是我从姑妈家带回来的。”他立即道:“这包里……一定是好吃的东西了?”她点头道:“当然是好吃的东西了。你想不想吃?”他道:“好吃的东西,谁不想吃呀?”又催她道:“你快把包打开呀?”她慢慢地将包裹打开。他顿时叫了起来:“呀,这么多鸡蛋啊!都是熟的吧?”她道:“当然是熟的。我今天回家前,姑妈特地为我煮的,煮了一大篮子。晚上,我来找你,就带了这些出来。”他往她身边凑了凑道:“这些鸡蛋,你都是带给我吃的?”见她点头,他伸手便想去拿,她一把拦住道:“别急。哎,春喜,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他想了想,摇了摇头。她急道:“你怎么不记得了?我们还拉过勾的。”她这么一说,他就想起来了。
他曾对她说过,不管你带多少鸡蛋,我保证全部吃完。想起了此话,他很是有点吃惊。“兰兰,你都还记着了?”她似乎十分认真地道:“你能说,我就能记。”他不自在地搓了搓双手,呐呐地道:“兰兰,那天,我是在跟你说笑话呢。”她歪着头,毫不客气地道:“你不是说你是个男子汉吗?男子汉能随便说笑话吗?男子汉应该敢说敢做。今天,你要是不把这些鸡蛋全部吃完,以后,我就再也不来找你玩了。”她最后的一句话,可把他吓坏了。“兰兰,你以后还是要来找我玩的……”见他那着急的模样,她很是开心。“要我找你玩当然可以,但你一定要把这些鸡蛋全吃光。你答应不?”他看看她的脸,她的脸上有一块一块的月光,煞是动人。好像,还有一股什么非常好闻的气味,正从她的身上散出来。他不禁使劲地嗅了嗅鼻子,竟然嗅出了“磁啦”声。她不解地道:“喂,你这是在干什么?要用鼻子吃鸡蛋啊?”他笑道:“不是。我是在闻呢。”她道:“有什么好闻的?这鸡蛋都是我姑妈今天现煮的,一个也没坏。”他低低地道:“我不是在闻鸡蛋,我是在闻你。你身上的味道也真好闻。”她虽还小,但也听出他的话有些不正经,于是急忙道:“喂,春喜,我可告诉你哦,你要是再胡说八道的,我可真的不理你了。”他就怕她不理他,所以敢忙坐直身子,轻轻地拍了自己一个耳光。“兰兰,我保证不再乱说了。我要是再乱说,我就自己打自己,行不行?”见他这样,她就很快消了气。回到了原来的话题。“春喜,你该吃鸡蛋了。”说完,定定地望着他的脸。
他思忖道,看来,今天不吃鸡蛋是不行的了。他看了看包裹,里面一小堆都是鸡蛋。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肚皮,里面还装着满满两大碗芋头稀饭呢。他想,早知道晚上有这么多的鸡蛋吃,也就不需要吃什么晚饭了。她催促道:“喂,你到底吃还是不吃啊?”他再一次看看她的脸。那张小脸也真是可爱。为了这张可爱的小脸能够经常在自己的面前晃动,他最后决定,豁出去了,就是撑死也是值得的。小小的春喜,竟然有一种不怕死的勇气,也实在是不容易。
他伸手从包裹里拿出一个鸡蛋,仔仔细细地剥了壳,两口就将一个鸡蛋吞了下去。“兰兰,看好了,我已经吃了一个了。”她笑道:“你不要吃得这么快,也没人跟你抢。吃快了,会让蛋黄噎着的。”又紧接着道:“你吃,我来替你剥壳。”
她剥蛋壳的速度要比他快得多。开头三四个鸡蛋,他吃得还挺有滋味,一边吃着,一边还“咂咂”有声。再往后去,他吃得就有些艰难了。一个鸡蛋,他往往要咬五六口。待十多个鸡蛋下去,他的肚子就胀得难受了。他对她言道:“兰兰,我实在是不能再吃了。剩下的鸡蛋,我明天吃好不好?”她摇头道:“那怎么行?我今天带来的鸡蛋,你今天就必须把它吃完。”
看她的样子,她是不可能妥协的了。而要真的把所有的鸡蛋都吃完,他的肚皮非炸开不可。另一方面,他即使真的能吃下去所有的鸡蛋,他也不想这样做。这么多鸡蛋,就自己一个人一下子全吃了,多可惜。让爹娘和哥都吃上几个,岂不是更好?然而,鸡蛋是她的,她不同意自己这么做,该怎么办呢?
小春喜也真是聪明,只片刻工夫,他就想出了一个点子。只见他大模大样地从她的手中接过一只剥好的鸡蛋,张开大口,硬是将整个鸡蛋全塞进了口中。他的口能有多大?他翻着白眼珠,伸长了脖子,一点一点地把鸡蛋吞了下去。刚吞下去,他就捂着肚子叫唤起来:“哎哟,哎哟……”这叫唤声非常地逼真,几乎吓了她一跳。她急忙问道:“春喜,你怎么了?”他紧皱着眉,作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兰兰,我的肚子疼死了……恐怕是鸡蛋吃得太多了……哎哟……”他叫唤着,还倒下身去,在草地上滚了两滚。那景象,就是成年人也会信以为真的。她真的被吓坏了,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春喜,你怎么会这么呆啊?我叫你把鸡蛋全部吃完,那是怕你平常吃不到鸡蛋,想让你一次吃个够,你怎么就当真了呢?你……你搞成这样,该怎么办呢?”说着话,她也顾不得害差了,伸出手去,在他的肚子上轻轻揉着。
小春喜所做的一切,当然全部是装出来的。虽然吃了十多个鸡蛋,肚皮胀得不好受,但也不会难受到满地打滚的地步。见她那么着急,他真想坐起来说明原委,可她的小手在自己的肚皮上揉摸,也实在是舒服,所以他就又打消了起身的念头,就那么平躺在草地上,动也不动地,享受着她的揉动。
揉了一会儿,见他不叫唤了,她便低低地问道:“春喜,肚子还疼吗?”此刻,他倒希望自己的肚子真的能疼痛了。他还想装下去,用手指着自己肚子的右上方。“兰兰,我这里还疼,你再给我揉揉……”她终于看出来事情的真相了,佯装怒道:“好啊,春喜你竟敢骗我……”说着话,抡起小巴掌,照准他的肚皮,使劲就是一家伙。她的力气虽然不是很大,但一巴掌打在他的肚子上,却也让他痛楚难忍。人的肚子能禁得住多重的打击?更何况,他还是直直地平躺在地上。她那一巴掌,又打得是实实在在。这一下子,他的肚子里可真的是不好受了,口里也不自觉地喊出“哎哟”来。她以为他又是装的,一边举起小手一边说道:“春喜,你再敢骗我,我就再打你一巴掌。”他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抬起,生怕她真的再给他一下子。“兰兰,我这次要是再骗你,我就是小狗……”她没有全信。“你,真的没骗我?”他“哎哟”道:“我要是骗你,你以后……就不要来找我玩了……”这次她相信了,相信了之后,她跟着就有些后悔。“春喜,你肚子……真的很疼吗?我刚才……不是故意的。你可千万不要生气哦。要不,你坐起来,再打我肚子一巴掌……”
说来也怪,听了她的话后,他的肚子还真的不怎么疼了。他“吭唷、吭唷”地爬起身,强自笑道:“兰兰,你刚才那一巴掌,差点把我吃下去的鸡蛋全打出来……”她故意嘟起嘴道:“我就不信,我那一巴掌,会有这么厉害……”他扬了扬手。“你要是不信,我就打你一巴掌试试。”她一下子仰倒在地,还挺了挺身子,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吻道:“你要想打你就打。我还能在乎你吗?”他不自觉地收下了手。他根本就没有打她一巴掌的念头,却有一种伏在她身上的冲动。当然,他也只是有这种冲动的想法,却不敢将这种想法变成事实。她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有些得意的笑道:“喂,你怎么不敢打了?”他也笑道:“我……怎么舍得打你呢?”她就又坐直了身子。两个人像来时那样,双双靠在了大槐树上。经过这么一折腾,俩人之间的距离就更近了,彼此的关系也就更密切了。虽然,他们之间的一切还很朦胧,也实在算不上什么恋爱不恋爱的问题,但彼此对对方的那份情感,却是十分真诚的,也是十分美好的。这种真诚而又美好的情感,对所有正直而又善良的人们来说,不都是弥足珍贵的吗?俩人无拘无束地又说笑了好多话、好多事情,真可谓是无所不谈。她甚至在无意中还提到了那个现在只剩下一只眼睛的王八石。他差一点就将事情的真相说了出来。只是,就差那么一点点,他还是没说。他的这种冷静、这种自制力,也不是一般的少年所能比拟的。最后,看时间较晚了,都怕家里人牵挂,俩人也就站起身来,往村里而去。虽然月色很明,他还是坚持送她到门口,然后,他就带着她送给的鸡蛋,走回了自己的家。
从此以后,小春喜的肚子里就多了一门心思。他想,人家兰兰都送给自己两回东西了,自己怎么可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呢?也就是说,小春喜很想能送一点什么东西给兰兰,而且,他的这种愿望还非常地强烈。只是,苦于自己家中没什么东西好送,所以小春喜在一段时间里就很是苦恼。最后,他实在无奈,便打起了父亲的主意。
这么一天,晚上,全家人围坐在桌边吃饭。半途当中,小春喜放下了筷子,看了看父亲、母亲和大哥,然后只盯住了张老大一个人道:“爹,我有一件事情想跟你商量商量。”张老大一听,乐了。“哟,喜儿,你可真是长大了哦,能跟爹商量起事情来了……”小春喜很是严肃地道:“爹,人家是在跟你讲正经事,你可不能这样嬉皮笑脸的。”张老大忙道:“好,好。你说吧。我认真听着呢。”小春喜又扫了一眼众人。“上一次,兰兰送那么多的鸡蛋来,爹、娘、哥,还有我,都吃了好几个,对不对?”张老大点头道:“对。我吃了三个呢。你娘说得没错,兰兰真是一个好闺女。”春喜道:“我们,总不能老是白吃人家的东西吧?”张老大有些明白了,笑着道:“喜儿,别兜圈子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春喜道:“好,直说就直说。我的意思是,我们家也应该送点什么东西给兰兰家。”春喜这句话也是经过思考的,他没说:“我”和“兰兰”,而是讲“我们家”和“兰兰家”。唐氏笑道:“喜儿,你能有这份心情还真是不错。只不过,你看看我们家,有什么东西好送给人家兰兰呢?”张老大也道:“是呀,喜儿,你看我们家有什么东西好送,你尽管拿去送好了。”张月峰也冷不丁地冒出一句道:“春喜,我们家这个样子,有什么东西值得送?真亏你想得出。”
春喜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道:“我有一句话想说,但又不知道该不该说。”张老大道:“哎,听见了吗?喜儿自认识了兰兰之后,变得有心计起来了。”唐氏道:“喜儿,有话就说出来,没什么该不该的。”春喜的目光又盯上了张老大。“爹,我的意思是,我想送一条鱼给兰兰家。”春喜的话刚落,张老大和唐氏的目光就对在了一起。张老大一年到头是捕不少鱼,有时候,一天也能逮个二三十斤,但平日,自己家却舍不得吃,勉强吃了,也是吃些不值钱的小鱼或虾子。既然是送人,总不能送些小鱼或小虾过去吧?张月峰哼道:“春喜,你也真够大方的啊,能想出这么一个点子来。”春喜见父亲、母亲一时都不言语,便连忙道:“爹,娘,我只不过是说说嘛。我知道爹捕的鱼对我们家很重要。不送就不送,也没多大关系的。”
张老大和唐氏用目光交谈了片刻,末了,唐氏转过头来,望着春喜道:“喜儿,你这个主意不错。我们家能送的,就你爹捕的鱼是最好的了。”张老大爱抚地拍了拍春喜的肩头。“好小子,真的蛮有心计的嘛。好,爹明早上去收网,要是能捕着鱼,就带回来两条让你送去。”春喜惊喜道:“爹,你这话是真的?”张老大笑道:“爹还会骗你不成?”
当晚,小春喜躺在**,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他是在想像着自己拎着鱼送给兰兰的情景。好不容易睡着了,待睁开眼时,天已大亮。他急忙爬起,父亲早不见了人影。唐氏笑道:“你爹恐怕早就把网收起来了。”春喜一听,急了。父亲要是早上逮的鱼多,便会挑到镇上去卖。他问唐氏道:“爹会不会去镇上了?”唐氏道:“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小春喜顾不得吃早饭,撒开奔子就朝运河边跑去。远远地,见父亲正在下网。小春喜高叫道:“爹,我来了……”张老大笑道:“喜儿,跑那么急干什么?爹把鱼给你留着呢。”春喜“呼哧呼哧”地道:“爹,送给兰兰家的鱼在哪儿了?”张老大道:“小木桶里的那两条就是。”春喜忙着凑过去一看,小木桶里,正塍着两条鲜活活地足有三四斤重的鲤鱼。张老大下好了网,走过来道:“喜儿,今早上的运气不错,捕着这么两条鱼,你就拿去送给兰兰家吧。”这么大的鲤鱼,在小春喜的印象中,好像只吃过一次,那是过年时节,他们家曾烧过一条。张老大见春喜有些怔怔地站在那儿,便问道:“怎么了,喜儿?是不是嫌少了?爹今天就捕着这么两条稍大点的鱼,你要是不信,去那篓子里看看,全是毛毛鱼。爹也不准备去镇子上了,毛毛鱼就留着自己家中午吃。”春喜喃喃地道:“爹,这两条大鱼,到镇中能卖不少钱吧?”张老大看出了春喜的心思。这孩子,是有点舍不得。他摸着春喜的头说道:“喜儿,既然给人家送东西,就不能抠抠索索地,对不对?明天,爹兴许能捕着更多的鱼呢。现在,你就把这两条鱼送给兰兰家吧。”说罢,找来一截绳子,将两条鲤鱼串在一起,递给春喜。“快去吧,兰兰恐怕在她家里等着你呢。”
兰兰当然不是在家里专门等他。他昨晚上也没有去找她。他是想给她一个惊喜,他的目的还真的达到了。他没有直接去她的家,他实在是有些怕。他叫一个比他小的孩子去叫兰兰,他蹩在一个屋山头后面等她。她出来,看见他手中拎的两条鱼,果然吃惊地张开了小口。“春喜,你把鱼拎到这儿来干什么?”他故做轻松地道:“我还能干什么?把鱼送来给你家吃呗。你不是对我说过,你很喜欢吃鱼吗?”她皱着眉道:“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我喜欢吃鱼了?我怎么一点也不记得了?”他是胡说的,只不过想找一个借口而已。他道:“你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只要我能记得就行了。呶,快把鱼拿去吧。我还要赶回家吃早饭呢。”
她也猜出了他刚才是在说谎,但这种谎言,她听了却很舒服。尤其是这么一大早上,他就送了两条鱼过来,她心里就更加高兴。一高兴了,她就不想让他这么快地就回去。所以,她故意不接他的鱼,而是侧过身子道:“你不是说这鱼是送给我家的吗?既然是送给我家的,那你就送到我家去啊。”他小的时候去过她家几次,可那是小时候,现在他已经长成大人了,就不敢去她的家了。“兰兰,这鱼,送给你家,送给你,还不都是一样吗?”她嘟着小嘴道:“这怎么会一样?送给我家是我家,送给我是我,一点也不一样嘛。哎,我告诉你哦,你要是不送到我家,我鱼我可就不要了……”
他实心实意地送鱼来,她不要了可怎么行?他咂了一下嘴,又歪了一下头。“兰兰,跟你说实话吧,我实在是……有点怕到你们家去。”她立即道:“怎么了?我爹我娘是老虎,会把你吃了?”他解释道:“不是……兰兰,我不是怕你爹和你娘,我是有点……不好意思。”她笑道:“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又没做过什么亏心事。真是的。”他还真的有点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似地。“兰兰,我不去你们家真的不行吗?”她肯定地道:“真的不行!”还威胁道:“你要是再不去,我可就回家了。”说完,她背过身去,做出一副回家的架势。慌得他急忙叫道:“兰兰,等等我。我跟你去,还不行吗?”她闻言,脸上顿时泛起一缕得意的笑容。
其实,小春喜的那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兰兰的父母都是非常和霭而又十分善良的老人。兰兰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都已成家另过,家中只有老俩口和兰兰仨人。老两口靠二十多亩田的租子过活,日子倒也清静。见兰兰领着春喜进来,老俩口都很高兴,忙着招呼春喜坐下。听兰兰说了春喜的来意后,兰兰的父亲忙道:“张老大全靠捕鱼过活呢,送这么两条大鱼过来,这怎么合适呢?”兰兰的母亲也叹道:“张老大夫妻两个都是忠厚本分的人,只是日子过得困难。”又对春喜道:“孩子,待会儿把鱼带回去,跟你爹、你娘说,他们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这鱼我们不能收。”春喜急道:“我爹说了,他每天都能捕到鱼的,这两条鱼,没什么……”兰兰插嘴道:“爹,娘,人家春喜既然都送来了,再叫他拎回去,多不好啊……”兰母道:“小孩子家知道什么?他家就靠这鱼过活呢。”兰兰嘟哝道:“他家送鱼过来,我们再送给他家一点东西不就行了吗?”兰父瞧见女儿这般模样,忽然笑着对兰母道:“老伴儿,我们都搞错了。这鱼不是送给我们的,是送给兰儿的。要是你把鱼退回去,兰儿能高兴吗?”兰母也跟着醒悟过来,微笑着对兰兰道:“上一次,你包了那么多鸡蛋晚上出去,说是送给你哥哥,可昨天我问你哥哥,根本就没这回事。兰儿,你跟娘说实话,那些鸡蛋,是不是都带给这个小春喜了?”兰兰的脸很快地红了一片。“娘,你现在不都全知道了吗?”
兰父“哈哈”笑道:“兰儿,真有你的,将家里的东西偷出去送人,还不跟我们说……”兰兰急道:“爹,我哪是偷的?分明是拿的吗?”兰母见状,也大笑起来。
兰父和兰母,倒也是个开通的人,没什么嫌贫爱富的陋俗。小春喜坐在凳子上,虽然不便插嘴,也多少有点不自在,但见两位老人如此亲敬,心中也很是高兴。只是,他肚子有些饿了,又不好明说,便低低地对兰兰道:“兰兰,我想回家了……”兰兰先还以为是自己的父母在哪个地方得罪了春喜,继而就明白了于是她冲着父母叫道:“爹,娘,你们不要再笑了。春喜还没吃饭呢。”兰母一听,忙敛住笑。“春喜还没吃饭?正好,我们也没吃早饭呢,就一块吃吧。”春喜磨磨蹭蹭地站起身道:“我,还是回家吃吧……”兰父恐是个喜欢开玩笑的人,一把将春喜捺坐回凳子上,口中言道:“你可不能走,要是走了,兰儿肯定会找我算账的。”羞得兰兰急急地道:“爹,你看你说的什么话啊……”兰父忍不住又大笑起来。
小春喜也就没坚持走了。屋内的气氛如此和睦,他还真的舍不得离开。他吃了一大碗兰母下的面条,碗里还有两个鸡蛋。之后,兰母从厨房里找出一块腊肉,递给春喜道:“这肉还是去年冬天腌的,放在青灰里捂着,味道还好。带回去让你娘煮了尝尝。”春喜谢过兰母,又同兰父告了别,便要出门。兰兰赶紧对母亲道:“娘,我想去春喜家玩一会儿哩。”兰母还没开口,兰父就抢着道:“去吧,去吧。中午不回来吃饭也行啊!”兰母佯嗔道:“你看你,跟小孩子也没头没脑地乱说。”兰父道:“我怎么啦?我话没说错呀?对不对,兰兰?”再看时,兰兰早已和春喜没了影踪。兰母自言自语道:“春喜这孩子挺不错的,就是家太穷了点。”兰父忙接过话尾道:“老伴,你这话就有头有脑了吗?”老俩口一时又大笑不止。
还别说,经过春喜和兰兰这么一掺乎,春喜家和兰兰家还经常地来往了起来,就像是两家很不错的亲戚。当然,在这种来往当中,总是兰兰家送给春喜家的东西多。有点什么好吃的东西了,兰兰的父母便会叫兰兰送到春喜家。兰兰自然乐意干这种事。有时候,她将东西送过去了,也就呆在春喜家吃饭。时间一长,春喜的父母便觉得很是有些不好意思,老是占别人家的便宜,算怎么一回事呢?于是,有一天,张老大和唐氏商量好了,狠狠心,到镇上打了二斤猪肉,还沽了一壶酒,又烧了两条鲢鱼、将兰兰一家三口全请了过来,算是表示一种谢意。那一天,两家人聚得非常开心。而最开心的,恐怕还要数春喜和兰兰。
一时间,吕官屯里传出一种话来,说是春喜家和兰兰家给春喜和兰兰订了亲。这显然是谣言,但当有人问春喜的父母或问兰兰的父母时,四位老人却都像约好了似地,既不摇头,也不点头。看模样,有点默许的味道。
春喜和兰兰可不管这么多,他们只按自己的想法在一起玩耍着。他们时常一起在运河的边上帮着张老大捕鱼,他们有时还结伴到镇上去,在兰兰的姑妈家吃上一顿饭。那一段时间里,用“形影不离”来形容这两个大孩子,一点也不算过份。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像当时的天气一般,是越来越热了。甚至,有一次,就是这两个大孩子,差点做出了越轨的事情来。这说起来未免有些荒唐,但对春喜而言,那个有些荒唐的经历,却陪伴了他整整一生。
那是一年中最热的季节,也是吕官屯在这一年里的最热的一天。早晨,还有些风,风中也有些湿润,吹在人身上,多少有点凉意。春喜和兰兰,一人挎着一只竹篮,相伴着到村东的田野里去挑猪菜了。春喜家没有养猪,他是帮兰兰家挑的。村东的田野很开阔,无遮无挡的,猪菜也特别地多。往日,来这儿挑猪菜的大人小孩很多,而今天,看来看去,也只有他们两个。他们两个当然不会只顾着挑猪菜,他们两个有许多许多的话要说。他们两个几乎整天都呆在一起,可心中的话就是说不完。他们挑的菜,恐怕没有他们说的话一半多。
快中午的时候,他们的两只竹篮,终于装满了猪菜。也就在这个时候,天开始热了起来。不仅仅是热,还让人闷得慌。兰兰首先道:“春喜,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春喜回道:“是呀,走吧。我的衣裳都全汗潮了。”她道:“我也是。浑身难受死了。”
因为是夏天,他其实没穿什么衣服,上身一个小坎肩,下身一条短裤头。她稍微穿得多一些,上身是一件短袖对襟小褂,下穿一条过膝的长裤。俩人拎起竹篮,便朝村中走来。开头挑猪菜的时候,俩人有说有笑地,似乎也没怎么觉着热,而此时站起身来,顶着烈日走动,他们便感到有些受不了了。她道:“哎,今天怎么这么热啊?”他嘘了一口气道:“是呀,我真想下河去洗澡呢。”她嗤嗤地笑道:“这里只有水沟,你到水沟里去洗吧。”他舔了舔干裂的双唇。“要是,现在能喝上一碗水就好了。”她道:“下次再来这里,我们就带点水来。”他苦笑道:“下次带水……可我现在就渴了。”她接着:“我也是,口渴得不得了。我们去找点水喝吧。”然而这田野之中,没有一户人家,只不远处,有一座孤零零的寺庙。那是观音寺。前几年香火还怪盛的,近年来,却没什么人来烧香了,寺庙也就冷清了下来。春喜道:“兰兰,我们去那庙里看看吧。兴许,能找到一点水呢。”她同意了。
观音寺内确实呈现出一种荒废的景象了。院内,杂草丛生。大殿内,除了一尊残缺不全的观音像外,几乎别无他物。俩人一前一后进得院来,四处张望了一下。兰兰道:“这么个地方,怎么会找到水呢?”春喜笑道:“还是紧走几步,到家里去喝水吧。”这观音寺离村子只不过几百米远,但兰兰看了看寺外,却道:“太阳太辣了,就在这歇会儿再走吧。”春喜道:“你不渴了?”她道:“我能忍得住,就是浑身被太阳晒得没劲。你渴得厉害吗?”他笑道:“你都能忍得住,我还在乎吗?我还能不如你吗?”她也笑道:“春喜,你又在吹大牛呢。”他笑而不语,一屁股坐在了观音的脚下。她也没多讲究,傍着他坐下了。
天上的太阳真的像一个大火球,烧得寺内的院子里一片白炽炽的光,那光十分地强烈,炫得人不敢睁眼看。一股股热浪,连续不断地涌向大殿内,烤得春喜和兰兰二人,。汗流不止。
人有时候就是怪,如果真的顶着烈日往前赶路,也就算了,可要是在荫凉处歇了下来,就不大怎么想起身了。春喜和兰兰现在就是这样。尽管大殿内并不凉快。而且还很口渴,但坐下来之后,他们谁都不想马上动弹了。
他们不动弹,天上的太阳也停了下来,就悬在他们的头顶上燃烧着。虽然有一层屋顶遮着,但只能遮住光线,却遮不住热气。屋内的气温,是相当高的。兰兰道:“现在都这么热,到了正午,那还得了……”春喜道:“我身上的衣裳又汗透了,粘乎乎地。我真想把它脱下来。”她轻笑道:“你脱就是了,又没有外人,怕什么?”他倒听话,真的把衣裳脱了。自然,他只是卸去了上身的坎肩,拿在手里当扇子,不时地扇动着。他的裤头,断然是不敢妄动地。他道:“脱了衣裳,舒服多了。”她不经意地瞥了一眼他**的上身。他的身上虽没有多少肌肉,但也光滑滑地,很是匀称。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道:“还是你们男孩子好,热了,衣裳一脱就了事。可我们女孩子,再热,也不敢脱得光巴巴的。”他笑道:“你小的时候,不也光过身子的吗?”她道:“那是小时候,无所谓的,现在长大了,就不行了。”他继续笑道:“有什么行不行的?你现在把衣服脱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哼道:“别胡扯了。叫人看见,还不羞死?”他道:“这里又没有外人,怕什么?”她道:“你不是外人吗?”他有点吃惊道:“我还算是外人?”她笑道:“你当然是外人了。你当我不知道你的鬼心思?哦,我把衣裳脱了,你就可以偷看我的身子了。对不对?”他道:“照你这么说,你现在不是在偷看我的身子吗?”她笑道:“你的身子有什么好看?光溜溜地,什么也没有。”他问道:“那你的身子又有什么好看的?”他这话是明知故问。因为,她虽还小,但身体已经开始发育了,在冬日里还没什么,而在这夏天,就非常地耀眼了。这耀眼的东西,常常引得他心头一跳一跳地。有好几回,他真想伸手去摸那自己胸前没有东西,但最终却没敢妄动。一个人,好像都特别喜好自己没有的东西。兰兰低低地道:“不管我身上有没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但我就是不让你看。”他费力地咽了一口干稠稠的唾沫,用一种满不在乎地语气道:“不给看我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殿内越发热了,她的对襟小褂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好在小褂的颜色是深的,尽管小褂里什么也没穿,但从外面看去,也看不出什么来。他抹了一把汗水,看着头上的观音塑像问道:“哎,春喜,这菩萨是干什么的?”春喜道:“我也不太清楚。听我娘说,这个菩萨叫什么送子观音。哪家要是没有孩子,就来拜拜她,给她烧几柱香,然后呢,她就给那家人送去一个孩子。”她笑道:“我就不信。这么一个泥菩萨,会有这么大的能耐?再说了,她又拿什么给人家送孩子?”春喜道:“这个,我说不上来。反正,以前是有不少人来拜过她的。”她仰面看着观音的模糊的脸,正儿八经地道:“观音菩萨,不管你有多大本事,我是不会来给你烧香的。”他笑道:“你来烧香干什么?你又不要孩子。”她回道:“就是我要孩子,也不会来找她。”他问道:“那你找谁呢?”她脸一红。“我找谁与你无关。反正啊,等我嫁了人,就会有孩子了。”他连忙追问道:“你……准备嫁给谁呢?”她脸上的红晕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动人。“我啊,想嫁给谁就嫁给谁。这是我自己的事,别人管不着。”他连忙朝她跟前凑了凑道:“哎,兰兰,听说了吗?村里的人都讲,你长大了,要嫁给我呢。”她小眼一瞪道:“村里的人都讲?谁讲了?我怎么没听到?”他着急道:“村里的人都这么说,你会没听到?”她忽地笑道:“就算村里的人都这么讲,可我没讲,又有什么用?”他又朝她身边挤了挤,都挤到她一块儿了。“对,对,你说的没错。关键要你讲。喂,兰兰,这里就我一个人,你跟我说实话,你,长大了,愿不愿意嫁给我做媳妇?”俩人的脸相对着,几乎挨在一起了。彼此口中呼出的热气,全送到对方的鼻孔里去了。她似是不满地道:“春喜,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现在都已经是大人了,还什么长大不长大的?”他忙道:“对,你现在就是大人了。那你告诉我,愿不愿意嫁给我?”她做出一副沉思的样子道:“我告诉你吧,我还没有考虑好呢。也许,我会嫁给你,但说不定,我又会嫁给别人了。”他一听,很是有些慌乱。“兰兰,你怎么会这样想呢?我……听了你这样的话,非常地伤心……”他还真的是伤心了,说罢,垂下头,半天没言语。
这时候,有一团厚厚的云彩飘过,挡住了太阳。大殿内一时有些凉爽。只不过,他没在意。她也不在意。见他将头埋在膝间,半天不说话,她也有点不安,碰了一下他的肩膀道:“喂,你生气了?”他动了一下身子,像是不让她碰。她干脆推了他一把。“春喜,你怎么动不动就生气啊?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吗?”他即刻抬起了头。“兰兰,你愿意嫁给我了?”这回,轮到她低下了头,她的声音,比她的头还要低。“春喜,我不嫁给你,还会嫁给谁呢?”他大喜过望,张开两手,一下子勇敢地将她搂在了怀里。他的这种勇敢的举动,平生还是第一遭。她只轻轻地“哦”了一声,就顺从地偎在他的怀中了。
一开始,他也就这么紧紧地抱着她,不说话,只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他颈上的汗水,顺着皮肤,缓缓地向下蠕动着。应该说,是她先不老实的。她虽也没说话,但她的一只手却不够安分,慢慢地,伸到了他的脖颈上了。或许,她是觉得他那地方的汗水,一动一动地怪好玩的,反正,她的小手是伸上去了。
如果,不是天上突然响了一声炸雷,那么,他们是否会真的做出更为荒唐的事来呢?恰巧,就在他们往荒唐深处发展的时候,原先飘过来的那团厚厚的乌云里面,猛地爆出一声炸雷。这炸雷的声音也真的太大,连殿内的残损的观音也为之颤动了一下。
他和她被震得有些发呆,待清醒过来,又一声炸雷响起,唬得二人脸色更变,彼此都不敢相互对视了,慌里慌张地套好衣裳,拎起竹篮,一声不吭地直往村中跑去。待跑到她的家,再看天上,奇怪,那团乌云不知何时又飘走了。剩着那轮太阳,比先前更炽烈,简直像要把整个吕官屯都蒸发掉。此时,他可以看她了,她也可以看他了。他道:“兰兰,我回家吃午饭去了。”她道:“你走吧。走快点,天正热得厉害呢。”他先笑了。后来,她也跟着笑了。
如果,就照着这种状况发展下去,若干年后,小春喜和小兰兰,或许就真的结成一对夫妻了。要真是这样的话,那大清朝的历史,恐怕就得重新写了。
张老大在兰兰父母的帮助下,终于给大儿子月峰说妥了一门亲事。是邻村的一个姑娘,模样还挺俊俏的,张老大非常满意。兰兰的母亲做了媒人,并说定就在今年的春节前,将两个孩子的喜事办了。张月峰的脸上可以看到难得的笑容了。唐氏也时常在丈夫的面前言道:“他爹,我说咱们的喜儿是个贵人吧?瞧,这一切,不都是喜儿给咱们的家带来的吗?”她这么一说,张老大也将信将疑起来,经常一个人暗自观瞧小春喜的一举一动。观来瞧去,张老大似乎还真的相信了妻子的话。小春喜,怎么看怎么像个贵人。故而张老大也就常常地窃喜不已。
实际上,小春喜长得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只是比一般的男孩子略瘦一些,比一般的男孩子要稍稍白净一些。用“眉清目秀”四个字来形容他,也就差不多了。
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偏偏降临到了张老大的身上。这场灾祸,不仅使得张月峰的婚事成了泡影,也使得春喜和兰兰这一对小恋人的关系,多多少少地受到了一点影响。
是这年冬天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按照原来的计划,张月峰就快要结婚了。为了让大儿子的婚事尽可能地办得有点像样,张老大几乎是豁出命来,在运河上没日没夜地捕鱼。冬天的鱼没有夏天的鱼好捕,但冬天的鱼价钱较贵,一条鱼能抵夏天的好几条鱼卖。张老大不仅下罾,也下网。虽然每次起罾收网的时候,收获甚微,但张老大却几乎一天也没有停歇过。他撑着一只小腰船,迎着凛凛朔风,在寒冷的河面上划来划去的。他这样做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尽量地多挣些钱,尽量地多给儿子月峰买点结婚的用品。但是,巨大的不幸就在这个时候降临了。
张老大的一生是极其艰辛的。终年劳累,却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吃。长此以往,落下了一身的伤病。这,恐怕就是“积劳成疾”的缘故吧。年轻时,他还能凭身体抗得住,可现在,他虽然还没有老迈,却也有五十几出头,身体状况明显得一天不如一天。他实际上自己也多少感觉到了。早上起来,头晕得厉害,晚上回来,几乎连一点力气都没有,老想着睡觉。但他却没有太在意,总以为是过于劳累的原故。他也没有同妻子提起,只是自己对自己说,熬过这个冬天,等月峰成了家,再稍微轻松一点不迟。可惜的是,太迟了。
这么一个早上,张老大像往常一样,一个人来到了运河边。因为是冬天了,他也就没起得太早。到河边时,天已经大亮。风很大,也很冷,河面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冰。他叹了口气。这样的天气,是很难捕到鱼的。昨晚上他没有下罾。冬天里,罾只有在中午时分,天比较热的时候,才有可能起到鱼。他昨晚上只下了几张网。所以,他撑起腰子盆,在薄冰当中,“咔喳咔喳”地朝河当中划去了。其实,他在跨进腰子盆的时候,就已经感到胸口有些闷得慌,且头也像往日那般晕得厉害。只是他没有停下来,依然到河里去收网了。
第一网收得还比较顺当,而且还网着了几条拃把长的鲫鱼。可收第二网的时候,他就突然觉得自己不行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严严实实地堵住了,他喘不过气来。跟着,他胸腔内一阵剧痛,痛得他浑身都**起来。接着,他大脑内“嗡”地一声,双眼一黑,“咕咚”一下子,栽倒在腰子盆里。腰子盆是一种重心极不稳定的小船,只有动作熟练了才可以驾驭它。他这么一栽倒,腰子盆的重心就失控了,“咣当”一声,将他翻到了河里。河水是何等的刺骨啊!在河水的强烈刺激下,他一时又清醒过来,清醒过来之后,他就本能地用手和脚划水。他常年捕鱼,对水性自然是十分地谙熟。然而,他此时多病发作,早已力不从心,更要命的,他手脚这么一划动,触着了鱼网。网越是划动就越是往他身上裹。很快,一条鱼网全缠在他的身上了,缠得他不能动弹分毫。这么寒冷的天,这么一个多病在身的半百老人,能在河水中挣扎几时?
张老大的尸体是在黄昏的时候,被春喜和兰兰发现的。他中午没回来吃饭,唐氏也没有在意。有时候,他早上捕的鱼多了,挑到镇上去卖,要到下午才能回来。而已经是下午了,张老大还没有回来。唐氏隐隐地有些不安,便叫小春喜到河边去看看。正好兰兰也在家里玩,春喜便和兰兰一道去了。到了河边,没看见什么人,茅棚里,也不见人影。春喜自语道:“奇怪哦,我爹会到哪儿去呢?”而兰兰,却惊骇地大叫起来:“春喜,你看那儿...….”
说来也有些蹊跷,张老大的尸身没有沉入水底,而是裹着一张鱼网,在河面上漂浮着。黄昏时候的风很大,他的尸身就随着波浪,一点一点地向岸边漂来。可怜的张老大,裹着他尸身的网眼上,竟然缀着十几条又白又大的鱼。他这一生当中,何曾一网捕过这么多的鱼儿?
虽然还有些距离,但小春喜一眼就认出了,浮在河面上的,正是自己的父亲。他撕心裂肺地惨叫一声:“爹……你不能死啊……”叫罢,便要跳下河去。小兰兰一把抱住他。“春喜,你不能下去,会冻死你的……”春喜不依,拚命要挣脱她。她哪里肯放?使出浑身力气,死死地将他抱住。俩个人滚在了地上,滚得一头一脸都是灰尘。直到俩人都精疲力尽了,还紧紧地缠绕在一起。
接下来的事情,就实在是有些凄凉了。唐氏将丈夫的尸体,在家里整整摆放了三天。这三天里,她几乎是滴水未进,就守候在丈夫的尸体旁边,不住地念叨着:“他爹,你怎么就这样忍心地走了呢?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地,可怎么过啊?”三天之后,在兰兰父母及邻里的劝慰和帮助下,唐氏将丈夫埋在了自家屋后的那片小树林里。连同丈夫一起入土的,还有裹在他身上的那十几条又白又大的鱼。唐氏哽咽道:“他爹,你捕了一辈子的鱼,却从没有吃过像样的一顿。现在,这些鱼你带去,在下面好好地吃一回吧……。”
埋葬了丈夫之后,唐氏就病倒在了**。而邻村的那个模样挺俊的姑娘家,听说张老大遭了变故,又毫不留情地回绝了张月峰的亲事。这对唐氏来说,无疑是雪上加霜。她的病越发严重了,差一点点就随着丈夫一同去了。许是她还顾及着自己尚有两个未成家的儿子,所以,她自始至终,也没有甘心咽下最后一口气。
张老大一死,春喜家的日子就不好过了。虽然张月峰在王九斗家帮工,但一个帮工,又能挣多少钱?唐氏顽强地从**站了下来,但她也只能到田野村头去挑挑草药,而草药又是很不值钱的。张老大就像是一根顶梁柱,顶梁柱倒了,整个屋子也就要瘫下来了。所以,每到晚上,唐氏就会自觉不自觉地搂着小春喜,喃喃地道:“喜儿,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兰兰的父亲和母亲,又向春喜一家伸出了救援之手。那一天,兰兰的父亲扛着一袋米,兰兰的母亲拎着一些菜蔬,兰兰手里,捧着几件衣裳,一家三口,一并排地向春喜家走去。春喜坐在门口,首先看见了,急忙向屋里喊道:“娘,兰兰他们来了....
唐氏闻言,三步并作两步地迎出来,见兰兰父母手拿肩扛地,很是不安地道:“老哥,老嫂,你们怎么又……”兰母轻笑道:“大妹子,张老大不在了,我们这样做,也是应该的……”兰父好像什么时候也忘不了开玩笑,他把米袋架在了春喜的肩上,然后笑着对唐氏道:“大妹子,春喜这孩子和兰儿处得这么好,我们就像是一家人一样,还有什么客气的?”唐氏连忙陪笑道:“那敢情好……老哥老嫂子快进屋坐吧。”
兰兰的父亲和母亲,因来得熟了,也不客气,进得屋来,自己找了位子坐下。春喜十分懂事,也没有吩咐,就倒了两碗白开水,分别端在了兰父和兰母的面前。兰父夸奖道:“春喜这孩子真是越来越机灵了。”兰母也道:“春喜就跟他爹一样,勤快,忠厚,只可惜,张老大走得太早了……”一提起了张老大,屋子里顿时陷入了沉默之中。兰父不快地瞥了兰母一眼,兰母马上意识到了此话不妥,也就即刻闭了嘴。
兰父首先打破了这屋内的沉默。他呷了一口开水,呷得“咂咂”有声,像是在品味着什么上等的香茶。末了,他笑呵呵地对唐氏道:“大妹子,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唐氏忙道:“老哥有话尽管说,我仔细听着呐。”兰父慢悠悠地道:“我家那二十多亩薄田,近来有人退回了几亩地,不想种了,我就和孩子他娘商量了一回,想叫月峰去帮着种,不知大妹子可否同意?”兰母紧接着道:“月峰那孩子在王财主家帮工也是帮,到我家种地也是一样,大妹子你看呢?”
再不懂事理的人,也听得出兰父和兰母是在成心帮助自己。唐氏急忙道:“老哥和老嫂子这样厚待我们,叫我说什么好呢?”兰母道:“大妹子就不用客气了。月峰那孩子在我们家种地,彼此也方便个照应……”兰父抢过话道:“春喜这孩子也不小了可以让他跟着月峰学学农活。早会一点,总比迟会要好些。大妹子说呢?”唐氏似乎听出了兰父话中的含义。如果春喜当真和兰兰成了亲,那兰兰家的产业,不就也有春喜的一份吗?她连忙道:“老哥老嫂子,我们家,全托你们的福了……”兰父大笑道:“大妹子这是说得什么话?一家人怎么说起两家话来?”敢情,在兰父的心目中,自己家和唐氏家,早已是一家人了。
这是快到中午的时候。唐氏实在是想留兰兰一家在这里吃饭,可除了兰母带来的一些菜蔬外,自己的家中,几乎是一无所有。兰父像是瞧出了唐氏的心思,笑着对唐氏道:“大妹子,中午我们就不走了,在这儿陪大妹子好好地聊聊。”唐氏刚要开口,他又抢先道:“大妹子请不要见怪,中午我来请客。”招呼兰兰道:“兰儿,你和春喜一道,去到小店切三斤猪头肉来,再捎一壶酒,听清楚了吗?”没容唐氏插话,兰母却言道:“老头子,你刚才说的什么话?你请客?就没我的份了?”兰父笑道:“老伴,你也太计较了。我的,还不就是你的吗?”兰母道:“那可不一样。你说是你请客,那就没有我的人情了。”兰父道:“老婆子也真小心眼。什么人情不人情的?在大妹子面前,能讲人情两个字吗?”这一对老夫妻,你一言我一语的,似乎真的把唐氏的家当作是自己的家了。直弄得唐氏有点哭笑不得,却又暗自高兴不
已。
最高兴的,当然还是春喜和兰兰。俩人一边往小店走一边谈笑着。春喜道:“兰兰,往后,我和哥哥在你家干活,就能时时刻刻地同你在一起玩了。”兰兰道:“那是自然。我还可以帮你种田呢。”春喜其实并不知道种田是怎么一回事,他尽想着玩了。“兰兰,我们时时刻刻在一起了,该怎么玩呢?”她犹犹豫豫地道:“我……也还没想好呢。”不约而同地,俩人都想起了那次观音寺的情景来,又不约而同地对望了一眼,霎时,俩人的脸都齐刷刷地红透了,像成熟已久的红苹果。
实际上,尽管观音寺的景况对他们有着极大的**力,但同时,他们又都十分地害怕。所以,自那以后,显然他们单独相处时,仍然免不了搂搂抱抱、打打闹闹地,但像观音寺那般的狂热和放肆,他们却从没有再次尝试。这其中的原因,似乎又不仅仅是因为他或她害怕。就他而言,自父亲猝死之后,在他那小小的心灵当中,自觉或不自觉地,就凭添了一分成熟,还有一分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