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自己投入了柔软的床褥,把脸埋进洁白的枕头里,禁不住满心的喜悦,盈盈地笑了出来。
阿哲阿哲,久违了的名字,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轻唤着。
他现在过得好不好呢?会变成什么样子?他还记得她吗?还是,已经将她忘记?
在喜悦之外,淡淡的酸涩同时蔓延到心底。
她已经不再是八年前,那个喜欢悄悄躲在窗帘后看他晨泳,在夜半隔着露台与他聊天谈笑,在月下为他拉小提琴,在他酒醉的时候,糊里胡涂地将初吻送给他的少女了。
她已经完全长大,有了自己的世界,更有了个非常爱她的男友,而且他们半个月后就要订婚了。
而他会不会也有了心仪的女孩,已经将她淡忘?所以他消失了那么多年,所以他不肯回来看看她,哪怕一眼也好?
可是担心的同时,心底也萌生了一股渴望,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渴望再见到他,她没有办法想象那个青涩倔强的少年,会长成什么样子,渴望的感觉充斥她的全身,她真的真的好想再见到他。
接下来的半天时间,林奕童都过得心不在焉,就连在演出的时候,她也显得有些魂不守舍。
心里头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个声音说——去见他去见他!他就在附近。
另一个声音却反对——不要去!子峰在绿藤市等你回去。
可是他和子峰会有什么冲突呢?她不过是去看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没有什么特别的。她试图说服自己。
吃过午饭后,乐团成员在酒店大厅等着来接他们回绿藤市的车队。
乐团领队走过来问她:“奕童,你今天怎么了,好像心不在焉似的?”
奕童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勉强笑说:“没什么,昨晚睡得不太好。”
“对喔,我也是!这是什么五星级酒店,夜里楼下人来人往好吵喔!下次不订这间了。”领队抱怨完,看见乐团的车子来了,就说:“上车吧,回绿藤市了。”
奕童盯着大厅外那一排回程的车子,脚步迟迟不能移动。
明知道这是不妥的,但最后,她终于还是无法抗拒内心强烈的渴望,打了电话给林靖恒。
“哥,给我阿哲的地址,我想先去见见他。”兴奋与不安在心中交杂,她的声音微颤。
林靖恒显然有些惊愕,静默了一下。
他没有深究,只是问她:“你确定?”
“是的,我确定。”她深呼吸一口气说。
林靖恒没有再说什么,报上地址。
“他在山里开了一家温泉旅馆,最近都在那里。你真要去的话,路上要小心。或者,我叫袁叔过去载你进山?”
“不用了,这样太麻烦袁叔。放心,大哥,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奕童笑说。
她已经二十四岁了,可是大哥仍然将她当作十几岁的小女孩看待。
“对了,童童,你知道吗?阿哲现在是纵横地产的最大股东。”林靖恒突然说。
“纵横地产?”奕童讶异极了。
林家经营的尚林建设是绿藤地产巨头,她虽然不插手,也不关心尚林的业务,但是每天在餐桌上,或多或少会听到家里男士们的讨论,而纵横地产这名字,最近听得真不少。
“嗯,就是这两年在西岚突然崛她起的一家地产公司。你大概听过,西岚市政府计划要发展旅游观光业,尚林标得了其中几个大标,但是计划区中心的几块大地皮,都不在政府手里,而是归纵横地产所有,我们公司正打算去跟纵横地产洽谈。
你知道吗?我昨天翻查纵横的股东资料,竟然发现阿哲是它的第一大股东。还有,一个半月后,纵横将召开董事会,已确定阿哲将入主纵横地产。”
“喔。”奕童自认是经济小白痴,听得懵懵懂懂,但是听大哥的语气,她知道阿哲现在必然很了不起,“阿哲以前就很聪明,爷爷经常说他日后前途无量。”
“年纪轻轻就能够做到这种地步,他真的是一匹大黑马。就这样吧,你自己小心。”林靖恒赞赏一句后,便挂了电话。
向乐团借了一辆车子,在酷热的午后,林奕童开车在环山道路上奔驰。
道路两旁长满了她叫不出名字的杂树野草,不时有越野吉普车和旅行车迎面驶来,载着一家大小从山里的温泉度假区离开。
热浪滚滚而来,猛烈的阳光照在路上,连尘埃都漂浮在空气中。车子的旧式空调在费力运转了大半个小时后,终于彻底罢工。
收音机里的新闻重复着台风警报:“强烈台风加快移动,逐渐逼近西岚地区,请民众注意做好防护措施……”
然而这一切,都无法阻挡林奕童渴望见到向思哲的心。
虽然车子里热得像个蒸笼,她汗流浃背,头昏目眩,却仍义无反顾地驱车往目的地前进。
车子顺着路上的指示牌一路前行,终于来到半山腰。眼前突然变得豁然开朗,视野所及是郁郁葱葱的林木和薄雾缭绕的山峰。
林奕童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山谷中,而山谷的中央,有一栋十分贴近自然色彩的建筑物矗立在眼前。
这是山谷里唯一的一栋建筑。
它坐落在原始的绿意中,即使山谷外骄阳似火,这里头却有一阵阵清凉的风迎面而来。
林奕童望着建筑物前的木质招牌,上头写着“温泉谷度假旅馆”,她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目的地。
她在车里熄了火,深呼吸一口气,走下了车子。
旅馆门前铺着卵石小径,两边各有一个园圃,都种满了鲜花,有个戴着遮阳帽的年轻男人,正拿着水管朝园圃里的花朵喷洒。
她刚想朝那个男人走去,旅馆的玻璃门突然被推开,一个穿着类似旅馆工作服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在门的把手上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这女人身段苗条健康,有着山里人特有的麦色肌肤及姣好的眉目五官。
她看到站在门外的林奕童,以为她要住宿,就指指刚挂上的牌子,抱歉地笑说:
“我是这家旅馆的主管,很抱歉,因为台风逼近的关系,今天旅馆暂停营业了。”
“啊不,我不是来住宿的,我是来找一个人的。请问这里是不是有一位姓向的先生?”林奕童问。
园圃里的男人听到她们的对话,转过身来,手中的水管不小心就对着旅馆主管喷了过去。
主管尖叫一声,慌忙躲了过去,骂道:“要死了,辛兆!你怎么老是冒冒失失的!”
辛兆连忙摆正了水管,摘下了帽子摇了摇,陪笑说:“对不起啊,亚媚。”
然后他又转头朝着林奕童笑说:“我们老板就是姓向的,这位小姐是要找他吗?他现在不在旅馆里,他到山顶的果园去了。”
“山顶?”奕童抬头望向被薄雾环绕的群峰顶,不知道到底是哪座山峰。原来,阿哲是这里的老板啊。
“对啊,小姐你沿着山路一直开上去,半小时就可以到了,不远的。”辛兆说。
“请问,你是我们老板的朋友吗?”亚媚在一旁迟疑地问。
他们是朋友吗?他们的关系似乎比普通朋友要深得多,但是已经八年没见了,也有可能他已经忘记了她了。
林奕童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她会不会太冒失了一点,阿哲会不会不愿意再见到她了呢?否则为什么八年的时间过去,他都不曾去找过她?又或者,他根本已经把她和林家都抛诸脑后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