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欣跑回到公寓楼,冲进舞蹈房,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两块相对而立的巨大墙面镜,她呼喊:“孟晶!孟晶?”然而只看到她自己。
狂奔带来的喘息逐渐平静了下来,李欣走到镜子前,想起一些舞蹈的动作,忍不住走了几个舞步,转一个圈,挥动起手臂舞动起来。她回忆起自己小时候练习跳舞的那段时光,她对着镜子跳得那么投入、那么享受,那段时间仿佛凝滞于生命之中,当下即是圆满,每一刻便是永恒。她似乎通过这样的方式重新与小时候的自己连接了,这连接像是一场久别的团聚,来得那么静默却又那么盛大。喜悦从每个细胞每个毛孔中释放出来,她不知道自己在跳什么,也不知道跳得怎么样,只知道,世上的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不再重要,此时此地,只有她,只有舞蹈。
这时,李欣一抬头,看见了镜子里的孟晶,李欣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不知道此刻自己脸上的表情到底是哭还是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落在了李欣的脸上。
李欣并没有很惊讶,似乎这是在她的预料之中的,或者说她事先就已经准备好接受这一耳光的降临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孟晶。
“你为什么就不能坦然面对心头所爱?”孟晶愤怒地说道。
“你在别人的期待里选择了经济、选择了背景、选择了所谓的安全感,却唯独没有选择自己的内心。情人节,你坐在装修高档的名贵餐厅里,却在羡慕吃着路边摊的我。你设计和制造着顺从、可控的生活,但心里却在渴望冒险和惊喜。你以为找到了完美的爱情和伴侣,如同玻璃橱窗里面的王子和公主,怎么看都很美丽,别人赞美你们羡慕你们,可那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你明明就是为跳舞而生,却非要去从事你不感兴趣的财务;你明明和金奇在一起才会觉得幸福和开心,却不敢坚持对他的爱;你明明想像我这样自由洒脱,却要处处戴着面具,理性而克制地活。”
孟晶的话句句戳心,李欣不由得捂住了自己的耳朵,艰难地抗议:
“不,不行,我不能只考虑自己的想法和感受,我不能只为自己而活。那样太不负责任了,那会让我之前的努力和成就白费,会让爸妈失望,会让所有认识的人觉得我肯定是疯了。”
孟晶把李欣的手拿下来,使劲地摇着李欣的肩膀,几乎是对她吼出来:“李欣,你真的该醒醒!背叛自己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在财务领域得到的那些成就是你真正想要的吗?放弃现在的工作和放弃跳舞,哪一个才会让你真正痛苦?父母千辛万苦地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又费尽心机地为你打造一个平坦的人生,你不去争取自己想走的路,却违心地接受这样的赠予然后一辈子活在对这个人生的憎恶以及对父母的仇恨里,恐怕这才会是最令人失望的。”
“不!不!爸妈都是为了我好,我不会仇恨他们,我怎么会仇恨父母呢?”
“真的吗?真的吗?那你为什么会让我去怼妈妈,为什么要排斥他们给你安排的相亲对象?你恨的不是爸爸妈妈,你恨的只是他们的行为他们做的事,你恨他们剥夺了你生活的自由,恨他们不让你成为我的样子。”
“不,你不是我,我成为不了你的样子,我不想成为你的样子。”
李欣后退几步,痛苦地弓起身体,捂着头。突然,她又站立起来,如同大梦初醒一般地说:“你是魔鬼,你是挑拨离间的邪恶思想,你在**我放弃我的成就和正常生活。我不会听你的,我不能被你蒙蔽,我必须让你消失。”
李欣捂着耳朵,闭上眼睛,自言自语地念道:“不,这不是真的,你不存在,你只是我脑海中的幻想。”
李欣再次睁开眼睛,孟晶果然不见了。她环顾四周,有些轻松又有些失落,有些悲伤又有些纠结。她感觉有点喘不过气来。
李欣出了舞蹈房,拖着疲软的脚步走在过道上,她向天台的方向走去,眼前有些模糊,走廊两边的墙在昏暗的灯光下渐渐扭曲了形状,像投影一般映出一系列场景,一边是她主流的标准的人生剧情,一边是那些疯狂的自由肆意的片段以及与舞蹈相伴的时刻。两边的情景和声音一起不停地传输到她的脑海里,她在中间走着,感觉像要被撕裂开一般,头脑炸裂式地疼痛。她捂住自己的头,一边大口呼吸一边跑起来,直到跑到天台上,那些影像才消失。她把天台的门锁死,向着围墙边走去。
经过刚才那样一场剧烈的斗争,李欣感觉既虚弱又疲惫。她走到围墙旁边,看着底下熙熙攘攘的街道和人群。此时,在黄昏的阴影之中,它们犹如万丈深渊之下的蠕虫,等待着将每一个坠落的生命的骨头和血液全部吸食干净。
李欣搬来别人种菜用的空箱子,累成台阶。她踏着台阶爬上围墙的顶端,闭上眼睛想象着,坠入这深渊,坠入这黑暗,结束分裂,结束这处处都必须戴着面具的人生。
“难道你宁愿跳下去,也不愿尝试一下不一样的活法吗?”孟晶的声音突然又出现。
李欣睁开眼睛,看到孟晶同样也站在围墙上。
“做自己难道会比死还难吗?”孟晶诚恳地说。
李欣感觉自己坚硬的盔甲被击得粉碎,只剩下一个柔弱的身体颤巍巍地说道:“我……我做不到,我没法去反抗爸妈,我……不能做白眼狼。我也无法实现舞蹈梦想,没有人会相信我可以跳舞……”
“你不需要别人去相信,你自己知道你热爱舞蹈、你能跳舞。”
“那又怎么样?还不是输掉了比赛?”李欣痛苦地说道。
“那有什么关系?输或赢都改变不了你热爱舞蹈的事实,你要做的只是去跳舞,去成为自己,这与别人无关,与外界定义的成功和失败也无关!”
听到这话,李欣突然愤怒起来:“所以这就是你突然离开,让我当众出丑的理由?”
孟晶也不甘示弱:“是你召唤我出现,也是你让我离开的!你不相信我的时候,我就会消失。你想起我的时候我才会出现。”
李欣冷笑起来:“是啊,你并不存在,你只是我的一个幻象。从头到尾都只是我自己在做梦,我在欺骗自己,孟晶并不存在,那个会跳精灵之舞的我并不存在。”
李欣又闭上眼睛喃喃地说道:“都是假的,都是做梦,我不会跳舞,我是李欣,一个平凡的会计,普通的白领。”李欣重又睁开眼睛,果然,孟晶又消失了。
李欣冷静下来,理性逐渐又重新占据了头脑,她为自己刚才有跳楼的想法而感到恐惧。她摇摇头,告诫自己:“放弃那些疯狂的想法吧,回到属于你的安全世界里去。”李欣转过身,准备从围墙上下来,然而她的余光瞥见了什么,她转过头去仔细一看,是孟晶!
孟晶面朝着高楼外的虚空,冷峻而坚定地说道:“你想忽视我,远离我,忘记我,但是不可能。我就在你的身体里面,我就是你。你没法忽略我而去完全融入那个你并不真正想要的世界。”
李欣的重又愤怒起来:“可是我能怎么做?放弃我现有的生活和成就,去维持你这个虚假幻象?为什么?凭什么?循规蹈矩,安稳有序的生活不好吗?有钱又舒适的生活不好吗?世俗的认可和羡慕不好吗?为什么要抛下这一切去跟随你?我是疯了吗?我是愚蠢吗?你能带来什么?你只会让我的生活失控、变得一团糟。”
孟晶转过身,提高了音量,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李欣说:“你以为跳舞会让你的生活变得一团糟,以为和金奇恋爱会让人生一团糟。但其实,没有爱的生活才是真正的一团糟!”
李欣痛苦地捂住耳朵,不愿继续听。然而孟晶愈加坚定:“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身份、头衔、名誉、输赢、别人的看法,这些统统都是假的,只有我才是真的。它们给你带来的享受和欢愉只是外层的,你真正的欢乐只能是来源于我。”
李欣大声哭喊起来:“你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
孟晶也向她吼道“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我?”
沉默,短暂而又漫长的沉默。
李欣缓缓放下双手,整个人都蔫了一般,低垂着眼睛,求饶似的,轻轻地说:“我在这些规则中生活了二十多年,我是在这些规则中长大,在这些规则中生存的。我非常适应它,我只适应它。离开它,我,我会无法生存的。我做不到像你那样去和父母抗争,我没法丢开一切只为自己而活。”
孟晶也平静下来,凝视着李欣的眼睛问她:“这是你的最终决定吗?”
李欣流着泪转过身,面朝天台里面。
孟晶也转过身,面向外面的万丈虚空。
李欣抬起脚,看见以前的生活画面又在自己脚下展开,那由稳固秩序建立起来的流程化的世界,那里有安稳的工作、全面的保障、父母的夸耀、亲友们的羡慕、“高富帅”男友以及标配的生活。
李欣缓慢地向下挪动,孟晶在背后开口说道:“你会回到安稳规律的生活中去,融入人群。回到“正常的”轨道中去运行,你会忘记我,忘记心底的梦想,和他们戴上一样的面具,像智能机器人们那样生活,始终做“正确的”计算和选择,确保自己活在安全的舒适的区域。平稳地度过一生,和樊平结婚,不出意外的话,相敬如宾地过上几十年。”
李欣仿佛是踏入了一片海洋,理性世界平静的水面没过她的脚踝,没上她的膝盖,到达她的腰部。她站到了作为台阶的箱子上,再往下走,她将完全没入这片海。
“我将消失。”孟晶说,“一切将重回你的掌控中。你的自我就在今天彻底死亡。”
孟晶张开双臂,闭上眼,抬起脚,踏向万丈虚空。
李欣看到自己从小以来的舞蹈梦想,那些练习舞蹈的日子、快意情仇的时刻、与金奇在一起肆意大笑的场景,在孟晶的脚下碎裂开去……
孟晶扑入了风里。
然而,她并没有坠落下去。孟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悬在空中,而李欣正紧紧地拉着她的手。
李欣的脸上被汗珠和泪水浸透,她费力地拉住孟晶,哭泣着、颤抖着。过了好久,她才痛苦地挤出一句:“你不能死!”
李欣艰难地说,“应该消失的是我!我……我终将被他们取代,但你不会!你才是我存在的意义。”
孟晶抬起头,对着李欣展现了会心而深长的一笑。李欣用尽全身力气把孟晶拉上天台。最后,一双脚落在了天台里面的地面上,天台上只有一个女孩,她有着李欣的外表和孟晶的神情。
天台的门发出沉闷的“咚咚”的声音,忽然,“砰”地一声,整个门倒了下来,金奇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安全斧。金奇拎着斧子走过来,他们四目相对,眼神交流之间,便互相都明白了过来。金奇扔掉斧子。他们俩,互相紧紧地拥抱、亲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