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打来电话,让李欣下班后去仁爱医院。李欣担心地问怎么了,是谁进医院了。

妈妈说:“不是谁生病,是喊你过来相亲。你的舅妈,她和院长是老同学。院长家儿子今年二十七,也没谈对象呢,你舅妈要介绍你俩认识。你舅妈说那小伙子是又高又帅,一表人才。如果你们俩能相中,那你后半辈子可就是风风光光、高枕无忧了。”

李欣翻了一个白眼,长舒一口气:“唔,吓我一大跳。”

“就这么说了啊,下班后过来。我和舅妈在仁爱医院等你。”

李欣坐在去往仁爱医院的公交车上,觉得这个世界很割裂,一边是人工智能已经发展到如此水平了,一边是这古老的相亲制度还在延续。她的思绪又飘到对未来伴侣的期待上,她想:“我的要求也不高,和金奇长得差不多高、差不多帅就行。性格嘛,要稳重一点,不能像金奇那样嘻嘻哈哈不正经的……”然而,脑海中突然又冒出一个声音:“你为什么要以金奇为标准呢?”李欣突然羞红了脸,把头转向窗外,定定地看着街道上的一个个灯牌快速地向后退去。

到了医院门口,妈妈和舅妈两个中年妇女迎上来,舅妈满脸堆笑:“欣欣啊,我给你介绍的这个樊平可以说是年轻有为,家庭条件又好,有这么大个医院靠着,就不愁以后的生活。”

李欣跟着两位大妈来到院长办公室。院长是见过小时候的李欣的,一见面就高兴地寒暄:“哎哟,都长这么大了哎。不错不错,一看就是个有素质有教养的姑娘。你们稍微等一下啊,我把樊平叫来。”说着院长就拨了一个电话,对着话筒说:“小刘啊,叫樊平到我办公室来。”

没过一会儿,一个小伙子出现在门口。他走进来,院长就拉着介绍:“这是犬子樊平,这位是李欣,搞金融的‘财女’,哈哈。”

李欣礼貌地打量着他,舅妈果然没说错,小伙子又高又帅,清爽干净,一看就是条件良好的家庭生长出来的。李欣的心里升起几分好感。

“走,走,到吃饭时间了,我们去酒店聊。”院长招呼道。

在饭桌上,樊平有礼有节、落落大方,很有绅士风度。妈妈和舅妈看着她,眼中全是满意和欣赏。周院长问起李欣的工作情况和平时的生活、爱好,她也侃侃而谈。酒席结束之后,在家长们的撮合下,他们两个年轻人顺理成章地互留了联系方式。

第二天,李欣在工作的间隙翻看樊平的朋友圈。发现他也是重点大学毕业的。他经常分享一些在健身房运动的照片以及他在各种节日送给父母的礼物。“嗯,不错,是个孝顺的小伙子。”李欣在心里默默评价着。

就在这时,樊平给她发来了信息:“财女,你好呀!能帮我看一下这份表格吗?”

李欣点开一看,是一份采购比价清单。“我们医院最近要采购一批新设备,有好多家的报价,可是这个数据分析函数我不太会设置。所以想请聪明的你帮个忙啦。”樊平接着说。

李欣回复:“小问题,一会儿就能给你做好。”

当李欣把设置好函数的表格发回给樊平之后,他顺水推舟地表示:“不甚感谢,今晚请你吃个饭吧。”

不一会儿,樊平发来一个地址定位:维也纳西餐厅。李欣前段时间看到朋友圈里有人发过这个餐厅的图片,属于高档豪华餐厅,环境优美,菜品精致,相当符合李欣的品味,但同时价格也偏高。

李欣按照约定时间来到维也纳西餐厅时,樊平已经在座位上等候了,并且已点好饮料。他向李欣介绍:“你看,这是他家餐厅很火的彩虹气泡果汁。”李欣看到眼前颜色鲜艳诱人的饮料,拿出手机微笑着说:“那我要先拍个照。”

不一会儿,各种精致的食物和餐具都端了上来。樊平很善解人意地说:“我去洗个手。”李欣便拿起手机又拍起照来。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笑声。李欣抬起头循着声音看去。几个穿着肥大的灰色工人服的年轻男女从窗前经过。他们和李欣年纪相仿,看起来应该是某个工厂里的仓库或流水线工人,都穿着一样的松松垮垮看上去还有些脏的工作服,拎着一些烤串边走边吃,互相说着什么,笑得很开怀。

那笑声隔着玻璃传进了李欣的耳朵,她瞪大了眼睛,惊讶和不解的表情爬上了她精致的脸庞:怎么可能有人穿着那样的衣服还可以那么开心?

李欣想,以他们的一个月的工资可能也就够她买两三件裙子而已。她尚且经常觉得不满足,认为自己的生活还不够好,总是活得小心翼翼。而他们,做着低微劳苦的工作,拿着微薄薪水,怎么可以笑得那么肆意,怎么可以那么快乐和自信?

从小到大,李欣所受的教育和周围环境的浸染都让她根深蒂固地相信,只有十分优秀的人、取得成功的人才有资格快乐,才有随心所欲的权利。在获得成功之前,在财富累积到足够多之前,人生应当是漫长艰辛的奋斗,一步一步地攀登。快乐和自由是对于长期艰苦努力的人最终的奖励,是不可以轻易获得的。然而,这些没钱没名、平凡灰暗的年轻人们却破坏了这一规则。他们肆无忌惮地享用快乐,他们践踏写字楼里的那些人们辛苦维持的秩序。他们的笑声冲击着李欣脑海里长年垒成的坚固城堡,使得它根基动摇,似要坍塌。

樊平回到座位,见李欣专注地看着窗外,却不见那儿有什么特别的风景,便问她:“怎么了?看什么呢?”李欣回过头,迅速收起了眼里的深邃,浅笑着对樊平说:“没什么,只是发了会呆,来,快吃饭吧,要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