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姜自绝在无忧城的深秋,对着一座野坟。
她像一朵开败的花,倒在坟包前,仰对着碧云天。临死前,她见到了一个人。那人曾经踏夜而来,让她离经子妄远一点。
甄香这次还是怒气冲冲,但她不是来阻止封姜自裁的。
“你真该死。我只恨你,死之前为什么要带上经子妄。”甄香气得发抖。
如果不是甄香怕犯了杀戒,大抵封姜就不必自裁了。
“我没有勾引他,”封姜替自己辩解,艰难地道,“他也没有为我做逾矩的事。如果你喜欢经子妄,就不要来纠缠我了。”
“你还要他怎么样?他为了你,毁了百年道行,堕入魔道。此一生,他再也不能得道飞升,你还要他怎么样?”甄香怒视封姜,颤抖着问,“你这女人,为何不知足?”
甄香问道百年,不过想与经子妄一起得道成仙,从此和他一起做神仙眷侣,遨游四海。
后来,经子妄告诉她,他爱上了别的女人,她便想,不做神仙眷侣,做仙友也可以。
再后来,她发现经子妄开始靠吃妖丹提升修为,她慌了。
经子妄道,他太弱小,弱小得甚至不能保护封姜。所以他要去和更厉害的妖拼杀,夺取它们的修行成果。
等经子妄更强大一点,他就跟在封姜身后,若是有人还未被封姜杀绝,他就帮她清扫现场。
经子妄手上的鲜血越来越多,魔障越结越深。
他越是堕落,自由的门自然越是紧闭。
封姜后知后觉,她以为他什么都没做,其实他什么都做了。他握着她的手,将那把剑刺入邓骁的心脏,她怎么会相信,邓骁不是他杀的?
甄香的心和封姜一样痛。
藤壶河上一百年,抵不过人间几岁光阴。
“封姜……你低估了一只妖爱你的心。他的堕落,在看见那个漂浮在藤壶河上衣冠齐整的富商时,就已经开始……那人没死,是他将他拽入河底,剥去他的衣物将他溺毙。”
从那以后,甄香再也等不到那条小傻鱼夜半浮上水面,邀她一起吃消夜。
因为,他已经向那个叫邱冠的术士献祭自己的肉身与灵魂,他恳求邱冠饶恕封姜所犯的杀孽,他愿意一辈子被邱冠幽禁在一片虚无中,为封姜杀死的人诵经超度,直到他们全部去往极乐世界。
只要,封姜能够平安入下一个轮回,不受十八层地狱的苦,不入畜生道。
他愿用自己的仙途,和永生永世的自由,换取封姜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永远平安喜乐。
相爱,亦不必相守。
甄香对着封姜泪如雨下:“他不告诉你,但我必须告诉你,我不能让你了无遗憾地死去。你彻底毁了他。他这一生,在遇见你之前,最爱自由。”
书稿交到高和手上的时候,王子敬格外忐忑。
高和是否高兴,关乎他能否出茶馆溜达半天。
他想去藤壶河的上游,看一看故人。
但高和这次看稿格外不同,他在拿到稿件后,一直坐在窗边,皱着眉头反复翻阅。书页被风吹的声音,吊着王子敬那颗七上八下的心。
就在他实在忍不住,想问问高和到底能不能通过的时候,高和忽然道:“故事也就那样,我倒是好奇,这小小鲥鱼精,为什么会对一个女刺客掏心掏肺。”
“哦,”王子敬见他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样子,不得不解释,“没有人知道,封姜对那经子妄有过两次救命之恩。”
一次,藤壶河畔,她从村民手中救下他。
一次,经子妄修“生员”历天劫时,是她,跑了十里山路,从庙中背来那尚未开光的佛像,为他挡了灾。
百年孤寂的清修,直至遇见封姜,他才忽然觉醒。
封姜,是值得他以命守护的存在。
“这样啊……”高和摸了摸自己的鼻尖,一直盯着“经子妄”三字。
经子妄,经子妄,王子敬……
他糊弄鬼呢?
掐着手指算了算,高和忽然道:“封姜所杀一百七十多人,从三百年前超度到现在,也超度得差不多了。”
“王子敬,”高和放下手稿,从怀里摸出两吊钱,“我有点想吃五味斋的桃酥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晚上出门的时候帮我带一盒回来?”
“我?”王子敬接过那两吊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晚上可以出门?”
“表现好的话,可以离茶馆远一点。”顿了顿,高和神色一凛,“当然,白天之前,必须回来。否则天涯海角,我都能找到你。”
其实他并不担心王子敬会逃。
一个被关怕了的人,是不会犯第二次错的。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