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香曾说,人间相爱不能相守者,多如大海中的沙粒。
所以,封姜不愿意为他带去灾祸,不愿做他的妻子,甚至不想和他发展为恋人。
经子妄尊重她。
他只是躲在暗处,悄悄地跟着她,以免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不在身边。她所刺杀之人,难免会伤她。
他在,就可以替她挡刀,带她逃命。
封姜如果开心,平安后可以和他聊两句,他边听边为封姜疗伤,那么那一天就很美好。
封姜不愿意,他就一言不发地守着她,直到她离去。
封姜赶他走,他就道:“封姜,我看着你平安,亦是希望你看见我平安。我不奢求你放下仇恨,但如果你愿意,我永远在藤壶河畔等你。”
封姜不知如何回应,一次次地离他而去。
放下仇恨……
放下仇恨谈何容易。
不放下仇恨,又谈何容易。
一日,封姜在夜路上遇到了一个漂亮的女子,她身着淡黄色的纱裙,头上顶着几片树叶,瞧着不像凡人。
她果然不是凡人,伸手就甩出一串藤蔓,将封姜缠住。
“你这女人,最好离经子妄远一点。”甄香扬起下巴,目光冷厉,“他修行百年,好不容易修炼成人形。只要他继续安安稳稳地修行,总有一天能得道飞升。若你为了一己私欲,勾引他取人性命,我绝不饶你!”
甄香小惩大诫,将封姜扔垃圾般丢弃在半道。
一己私欲,勾引……
甄香一定误会了。封姜本想辩解,转念又想,其实她说得没错。
封姜嘴上赶着经子妄,心里,何尝不希望他能留在自己身边。
那夜,她还有个杀局。
她避开目标富户府中的家丁,闯入他的寝屋,拔剑刺向蜀锦被。没想到戳了半天,破开的全是棉花。
她被内线出卖,落入敌人的圈套。
才出寝屋,她就遇到了四面八方埋伏的黑衣人。
封姜且战且退,被人一刀划伤,坠入府内荷花池。她再次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虽然池水冰冷,但她内心觉得温暖。
“封姜,别怕。”经子妄唤她,封姜能感觉到背脊深可见骨的伤口,正在汩汩往外冒血。她不得不紧紧抓住经子妄的衣领,拼尽力气道:“子妄,带我离开这里……”
她错了,她发现在生命急速消逝的时候,她最想做的并不是报仇,而是和经子妄在一起。
“还有,不要杀人。有人告诉我,杀人会坏了你的道行……”她看到经子妄因为焦急而泛红的眼角,她又抓住他的袖子,“即便我死了,也不要为我报仇。”
阳光刺眼,封姜苏醒的时候,看到一袭银色纹金长袍的经子妄端着药向她走来。
她身处竹楼上,四面通风,临窗远眺,可以看见波光粼粼的藤壶河。
她觉得面前的人瞧着有些妖邪之气,但对她仍是十分温柔。
“谢天谢地,请了大夫,终于把你治好了。”经子妄将药放在一边,向她比画,“你不知道,你背上有那么大一个口子。”
“经子妄。”封姜忽然孩子气地唤他,鼻头发酸,“我不想做刺客了。”
“嗯?”经子妄错愕。
“我怕我还没有手刃仇人,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封姜扑向他,“经子妄,我知道,这世上再不会有人如你这般爱我。”
温香软玉在怀,幻想过这个画面无数次的经子妄,不觉脸红耳热。
他不知说什么,便哄道:“好,好,不做刺客。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我养你。”
他没想到的是,披着冰雪皮囊的封姜,吃药的时候其实还会捏鼻子。
经子妄怪自己没有买糖,从怀里摸出一块酥饼:“和它一起吃,也许会好些。”
大抵做梦的时候,和封姜在一起,每一刻都是甜的。
但封姜只脆弱了几日,又恢复了之前的疏离。
经子妄不解,抱着她的剑,不许她再冒险。
“封姜,你不是告诉我,我比复仇更重要?”
“对不起。”封姜垂下眼帘,不敢看他,“是我想得天真了。我这样的身份,除了复仇已经别无选择。”
她委身杀手组织,树敌无数。即便她不杀人,也不知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和她在一起,经子妄只会身处险境。
甄香曾告诉她,经子妄百年修行,不能因她毁于一旦。
她必须和他了断,以复仇为己任。
等大仇得报,她便在父母坟前自戕,了却残生。
封姜去意决绝,比从前的态度更冷。她这次甚至不再回望经子妄。
经子妄可以感觉到她赴死的心情。
望着空****的竹楼,经子妄会恍惚,之前的快乐,不过是上天懒惰,悄悄让他偷到了。
后来,封姜很长一段时间再没见过经子妄。
她想,经子妄大抵是被她伤透了,渐渐放下执念。而她的生活,只剩下任务,不停地伪装和刺杀。她时不时感念先前那段岁月,她面对将至的长夜,望见他擎着火把而来。
封姜日渐独立,离开了杀手组织,开始自己接活。
丰富的经验和过人的剑术,让她在无忧城声名大噪。
死在她剑下的人越来越多,她终于找到了刺杀仇人的机会。
是夜,她在屋脊上擦拭长剑,听到屋中人的唠叨。
“别哭了别哭了,再哭,‘鹰’就来抓你。‘鹰’最喜欢吃爱哭的小孩子。”
妇人的恐吓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相反,小孩哭得更加凄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封姜的名号,成了别人口中恐怖的代名词。她擦拭长剑的动作一顿,有些恍惚。
她从来都觉得,上天对自己不公。她想通过自己的努力手刃仇人,却在不知不觉中化身为鹰隼,伤害了许多如曾经的她那般无辜之人。
她这样的人,该下地狱。
封姜越发觉得自己可笑,为什么曾经会贪恋经子妄给予的温柔?
她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