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现在的身份,若不是你这样的人,或许还真见不到。”

邱冠不知等了多久,在他几乎望眼欲穿的时候,身后响起了彦青的声音。

那个伪装成端庄老祖的彦青,穿着简简单单的衣服,只身前来。

彦青能来赴约,邱冠还是觉得惊讶。就如他所言,以他如今的身份,邱冠想见到他并不容易。

“我应该称呼你为彦青,还是叫你九幽?”邱冠问他。

彦青脸上的笑意敛了,玩味地磨了磨牙:“都可以。”

“那我叫你九幽吧。为什么大家都称你为老祖?”

“仙人降临人间,自是为了普度众生。一声‘老祖’,我还是担得起的。”九幽还是笑着,“想必你也从老师的口中知道了,这几年来我都在做什么。”

九幽以人们的某种感情作为交换,帮助人们实现他们的愿望。他并不愧疚,相反,他感到骄傲。

“一个不应该有憎恨的人,却被憎恨蒙蔽了双眼,我取走了他的憎恨,并答应达成他的愿望,您不觉得我仁慈吗?”

“你倒是自我感觉良好。”邱冠的话里有嘲讽的意味,“你只不过把助人为乐当成一种买卖罢了,而且那些受到你帮助的人并没有获得真正的快乐,相反,他们的人生因此而破碎。”

“我只是按照他们的想法实现他们的愿望,破碎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九幽狂傲地道,“倒是你、你们这些自诩除魔卫道的术士,除的是什么魔?卫的又是什么道?”

九幽做错了什么,他只不过和一个凡人成了亲,却被他们围追堵截。他只是为了救火,却痛失所爱。

“可九幽,你期待的世界不会因为你对世人所做的一切而改变。你期待通过剥夺他们的某种感情而让他们获得快乐,事实上,他们依然痛苦,甚至想夺回原来的某种感情。”

九幽的脸孔不禁扭曲。

邱冠所说的,也是他无法解释,甚至感到懊恼的地方。

他做着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然而那些受过他帮助的人并不感激。他们想要回自己的某种感情,他们竟然想要回自己的某种感情……

“交易一旦开始,怎么可以随便违背约定?”九幽阴冷地道,“既然破坏了我的规则,他们活该下地狱。”

“你有没有想过,你才是推他们下地狱的罪魁祸首?”邱冠目光一凛,“如果一个人拥有让人死而复生的能力,就可以肆意地复活人吗?你破坏自然平衡,早已罪孽深重!”

“不是我,还会有别的人来影响他们的人生。你凭什么把自己择得那么干净?你就是正义的吗?”九幽猖狂地笑起来,张开广袖宽袍,以睥睨众生的姿态道,“你们这些术士,最喜欢不分青红皂白,把我们一竿子打死。从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你约我来,不就是为了降伏我?我奉陪到底!”

“别人我不知道,但你硬要把这顶帽子扣到我头上,我可不认。出招吧。”邱冠祭出佩剑玄天。

一场战斗在所难免。

战斗开始前,九幽悲悯地擦了擦眼角:“真希望你能活着离开这里。毕竟,你是我认识的最有趣的术士。”

邱冠哂笑:“魔鬼从来都希望别人觉得他慈悲。”

邱冠用意念操控佩剑玄天,剑气四射,卷起地上碎石,地砖连片破开,石头化作羽箭射向九幽。

九幽疾退数步,袖口像伞一样,飞速旋转成盾,将石块悉数击碎。随后,他反守为攻,双袖化作丈八匹练,其质坚硬锋利,竟能和邱冠的玄天剑缠在一处。

玄天剑和广袖纠缠,发出金器撞击之声。一时间飞沙走石,金光交错,爆炸声不绝于耳。

一次次碰撞后,九幽的攻势越发猛烈,相反,邱冠且战且退,似有不敌之意。

九幽声音阴鸷:“邱冠,你的能力就这样了吗?别让我瞧不起你!”

“还差得远呢!”邱冠痞笑。虽然说这句话有替自己撑气场的嫌疑,但邱冠绝对不承认自己宝刀已老。

每当打不过对方的时候,邱冠就会想起自己把一身法术传给师妹的事,他希望那师妹能来帮帮他。

不过,这不影响他捉妖的心态。

烟尘中,邱冠掏出照妖宝鉴,顿时金光大作。

如此宝器,经过多年风尘后更显威力,被那金光照耀的九幽只觉得浑身仿佛被细密尖利的刺扎过,皮肤竟似要冒烟。

邱冠忙收了照妖宝鉴。他忽然发现,有了照妖宝鉴也不能随心所欲,万一九幽的皮囊被烧毁了,世上就没有彦青了。

九幽吃了亏,也有所忌惮。

今日,他之所以赴约,并不是为了和邱冠斗个你死我活,只是探探邱冠的虚实。

两人又缠斗数十回合,邱冠只觉得虎口发麻,再不结束战斗老血就要吐出来了。九幽的衣衫也被邱冠划得破烂不堪,不复之前的狂傲。

邱冠不得不再度使用照妖宝鉴,刺目的金光如细密的针羽,不断地发射,九幽忙遮住双目,但他无论用什么办法,都无法阻挡有仙尊道符辅助、用各色宝器仙丹炼成的照妖宝鉴射出的金光。

九幽且战且退,忽地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天幕。

邱冠追出门去,早已不见九幽的踪影。

“有本事你别跑!”邱冠指天大喊。

九幽阴恻恻的声音从半空传来:“邱冠,你想清楚,若是毁了我的皮囊,高和那宝贝学生就回不来了。”

九幽跑了。他的话让邱冠沮丧,他突然就不愿意再追了。即使追到了,一时间也没有很好的解决办法。

经此一战,九幽最近必会躲着他。

邱冠正好趁机寻找破解照妖宝鉴烧人皮的法术。

回到无忧茶馆的时候,邱冠发现高和正在后院和尹琅若饮酒。红泥小火炉,炉上烫一个小小的描花陶壶。旁边还有一个炉子,上面放着铜锅,锅面漂浮辣油,牛羊肉在红红的汤底里翻滚。

看样子,他们已经吃完了,只还在喝酒。

“呵,你们倒是好兴致,亏得我和那九幽打了一场好架。”邱冠想加入他们的残局,但用长长的竹筷子捞了半天,发现肉已经煮老了。

邱冠兴味索然,问高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人找到了吗?”

高和从怀里摸出判官笔,朝院中一处阴暗的角落瞥去。邱冠顺着他的视线,只见一抹艳色的裙摆。

一名女子从廊柱后探头而出,眼神羞怯。

“确实美丽,”邱冠不禁笑了,“难怪那妖怪记挂那么多年。”

邱冠将照妖宝鉴取出,摆在杯盘狼藉的桌上,语气略显不满:“你们就不关心我这架打得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尹琅若扑哧一声笑了:“多那事作甚?你这不好好回来了?”

“我若没回来呢?”邱冠皱眉。

尹琅若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道:“我俩不是不关心,只是觉得你肯定死不了。好了,到底打得怎么样?这宝贝好使不?”尹琅若拿起照妖宝鉴,前看后看,上看下看,都觉得是面很普通的镜子。

“好是好,就是威力太大。”邱冠头疼地道,“要不是为了高和那宝贝弟子,九幽已经被我封印了。”

毁了九幽,就是毁了彦青。只要他们是一体的,邱冠就必须面对这个问题。

高和突然想到什么,起身走进库房。

王子敬煞白的妖影在库房里飘来**去,看样子像是在冥思苦想,不知要给说书人写什么故事。高和一路走到最里面的架子旁,踮脚取下一卷被束之高阁的牛皮卷。

他在邱冠和尹琅若面前展开牛皮卷:“当初我也为这个问题苦恼,多方寻找,终于找到这卷故旧的术法。”

用牛皮保存文字,足见此术法珍贵。

上面密密麻麻,最醒目的是“离魂术”三字。顾名思义,便是剥离魂魄和肉体的术法。此术和普通的离魂术不同,术士往往用此术对付被妖物附身的人类。

“有这样的宝贝,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邱冠感叹。

高和瞥了他一眼:“当时我以为,你已经将彦青之事处理妥当。”

邱冠脸一红,拿起桌上还没喝完的半壶酒,满饮一口:“哈哈,这酒还挺辣,哪家酒坊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