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铃兰的出现,让我的一腔愤懑有了宣泄口。我告诉她,我只是一个贪吃的人,因为我以前从来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为了这口吃的,别说是过江过河,便是翻山越岭,我也甘愿。
古人有“莼鲈之思”,说的是一个叫作张季鹰的人在洛阳时看见秋风起,忍不住想起故乡吴郡的菰菜、莼羹、鲈鱼脍,便觉得人不应该为了名利而违背本心,到遥远的地方做官。
我觉得我的灵魂与遥远时代的张季鹰融合在一起了,因为我是如此认同他的说法,为了吃得高兴,何必做那些自己不爱做的事。
可是别人做事的时候显得潇洒随性,换了我却拖泥带水,犹犹豫豫。
“如果一个人终其一生,只需要思考去哪儿吃,吃什么,就好了。”
穆铃兰像看怪人似的看着我:“我还没见过像你这么贪吃的人。”
“贪吃又不是罪过。”
穆铃兰对此没有异议,为了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她积极地为我烤鱼。我们躲在她家附近的树林里,烤鱼、烤鸟、烤野山菌……
我告诉她,这炭烤的味道已经很不错了,如果想吃得更过瘾,可以加点孜然和辣椒。她天真地问我,什么是孜然。
我说那是一种舶来的辛香料,味道非常特别。她感慨我知道得真多,我说大千世界还有无数的美食,要多走,多看。
吃完了烤鱼、烤鸟、烤野山菌,喝完了从树叶上采集的露水,我问她:“我没有追究你衣服的事情,你为什么主动找我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话,但她对上我的目光时,不知怎么又移开了。她支支吾吾:“谁……谁知道你之后会不会追究?”
直觉告诉我,那不是她的真心话。
不过我没有追究,她不愿意说,自有她的道理。我们分别的时候,她反而小声咕哝了一句:“如果你没有娶媳妇多好。”
我也十分惆怅:“是,如果我没有娶媳妇就好了。”
我不想看见赵汝成,可是如果我不见她,我便像一个丧尽天良的男人。表姐开导我,不能把自己想得太糟糕,因为这个孩子是她强迫得来的。
表姐交给我一包药粉,她说这是一包滑胎粉。
粉末带着一股浓郁的药味,加在平常的膳食当中是不可能的了,不过加在她日常喝的保胎药中,倒是能够瞒天过海。
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要下此毒手。
有了孩子的赵汝成似乎比以前活泼了一些,或许这也是我最近时常在家里的缘故。
我并不和她说话,但哪怕我像一尊雕塑站在那里,她也甘之如饴。
在我下定决心在赵汝成药里做手脚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怪事——赵汝成的贴身丫鬟竟然在倒药。
被我抓了个现行,她吓坏了,磕头求饶:“是少夫人让我这么做的,少爷饶命。”
“为什么要把保胎药倒了?”我大约猜到了答案,但我还是想从她口中听到。
“少夫人根本没有怀孕,她这么做也是想拴着您的心。”
我通体舒泰。
我让丫鬟放心,我不会拿她怎么办,也保证不会让赵汝成知道。
我打算想办法让赵汝成自己露馅。
女人只要怀孕,肚子终归会越来越大。到时候赵汝成一定会想办法伪装成一个孕妇,一旦肚子变大了,我便施个法将她的肚子弄瘪。
我如此盘算着,越发厌恶赵汝成。
她用行骗、威逼、下药的方式将我留在身边,可是这样除了将我推远,一点用处也没有。
我将赵汝成的小算盘告诉了表姐,她笑得花枝乱颤:“愚蠢的人多了,愚蠢又坏的人也多了。”
“姐,你属于哪一种?”我冷不丁问她。
她一副“你想气死我”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当然是又聪明又坏的女人。小寺,你也别瞧不起我,多少人有我这种心思却没有我的手段,只能在背地里戳着我的脊梁骨骂呢。”
我苦笑:“你若是开心,我无话可说。”
我不能接受表姐破坏别人幸福的事实,可她到底是我的表姐,如果她开心,我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表姐觉察到了我的不悦,为我斟了杯酸梅汤,挑起唇角宽慰我:“你呀,还太小,不知道喜欢一个人的滋味。若是有一天你碰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就能理解我了。”
表姐还说:“人尚且自私,何况妖呢?”
在认识穆铃兰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便乘船渡江。穆铃兰接替她的爷爷撑船,技术越来越娴熟。
那天天气不太好,穆铃兰原不想出行,架不住我心情苦闷,求她陪我。
苍穹的颜色惨淡,闷热的空气下沉,我的汗水黏腻在肌肤表面,即便有风也吹不干爽。我趴在船头,眺望辽阔的江面。
“铃兰,喜欢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滋味?”我问出了一个令我困惑许久的问题。
我被别人的喜欢困住了,失去了自我。
赵汝成喜欢我,所以她拼命占有我。表姐喜欢苏蒙,所以不惜破坏他的家庭,做受宠的小妾。
一向能够和我侃侃而谈的穆铃兰却如被猛然塞了黄连的哑巴,我问了她两次她也没有反应过来。
我转头看向她的时候吓了一跳:“你的脸好红啊!”
“有吗?”穆铃兰慌乱之下扔了船桨,摸着自己的脸。
我惊讶出声:“桨!”
她这才反应过来,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船桨,我们只能在江心打转,等其他路过的行船。我担心时间久了会生变故,便提议下水找桨。
不等她回话,我已经跳进了江水中。
不一会儿,我便将木桨放到船上,我趴在船沿,水顺着我的额头不断流下,我单手擦了一把脸,另一只手伸向她,让她拉我一把。
很久都没有人理我,我好奇,视线恢复正常的时候,我发现穆铃兰正痴痴地看着我。我朝她笑道:“拉我一把。”
她置若罔闻。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一件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穆铃兰曾小声咕哝,说如果我没有娶妻就好了,我问她为什么要还我的衣服,她却支支吾吾答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