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霁面上似笑非笑,转头看向陆直,见他面上没什么表情,不由得挑了挑眉,而后问他,

“陆爱卿,你觉得呢?”

陆直抿了抿唇,没答话。

萧霁追问,

“你也觉得,她一个乡野村妇,在朕身边,不妥吗?”

陆直启唇,声音凝涩,

“回圣上,并无不妥。”

顾殊纹顿了顿,心下了然。

但了然归了然,一股子鬼火一直从他的脚底往上冒。

恨不得立刻将眼前这两人一并砍了,恨不得立刻带着姜早远走高飞。

他微不可查地调整愈发起伏的胸口。

令急促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平复。

陆直说完这句话,就继续陷入了沉默。

萧霁看穿了他二人的勉强,却并不打算就这样停手。

他面上出现一丝恼怒,以抱怨的口气开口,

“二位大臣为朕考虑,朕心里清楚。”

“可是你们不知道,那阿有实在太过野蛮,太过无赖。”

“说什么一见钟情,二见倾心,此生非君不嫁,如果朕不能娶她,她就要一头撞死。”

“朕想着,天下都是朕的子民,就算是一村妇,也是活生生一条性命,再者她也没做什么罪大恶极、伤天害理之人。”

“甚至还被自顾自缠上来的苍蝇烦扰,怎么看怎么可怜。”

“朕只好由着她了。”

“不过她也真是的,实在是个好色之徒,对朕上下其手便罢了,竟也不知道怜惜着收点劲,你瞧瞧,朕的唇——”

“砰!”

顾殊纹的茶落在了脚边,碎片溅开一地,巨大的响声倒不像是自由落下的,倒像是人故意摔的。

他生硬地开口,

“抱歉,受伤后总是有些使不上劲来。”

这伤是为姜早受的。

也是为萧霁受的。

但萧霁知道,却并不觉得有什么,回宫之后多加赏赐便罢了。

陆直则多了一分触动。

他见多了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见多了文官的怯弱避事,顾殊纹鞥做到这个地步,确实是极为难得的。

陆直默默替他斟了杯新茶,但那茶到了顾殊纹面前时,他才想起萧霁面前空空,于是顿时僵住了。

萧霁不介意,

“看到两位爱卿互帮互助,朕心甚慰。”

“朕房内还有人在等朕,就先离开了。”

“不过,真还有一句话,希望两位爱卿放在心上,请两位抓紧些时间,寨子内人肉来源的事,迟一天迟一个时辰,就有新的无辜的百姓受难。”

“朕很心痛啊。”

萧霁已经查出了人肉的源头,薛家,查到了薛家就不难查了,果然顺着薛家查到了所有脉络,附近几个县的早就控制住了,但是他不能说。

他要给这两个人找点事做。

省得一天到晚盯着他和姜早。

就在萧霁起身离开之际,顾殊纹拿出帕子来擦自己的手。

这帕子十分眼熟,顿时令萧霁站住了脚跟。

顾殊纹察觉他的视线,却并不理会,只顾擦干净自己手上的茶水,而后将那帕子往地上一丢,启唇道,

“圣上——”

“臣还有一言。”

“阿有一个村妇,性似浮萍,晨欢暮厌,您在寨中身份不显,令她误以为您性情宽和、极好相处。”

“正对了她强硬的性子,希望找个贤良淑德男子的心愿。但圣上您始终是圣上,村妇始终是村妇,说不定何时便朝三暮四、移情别恋。臣冒死恳劝圣上,莫要信她。”

陆直目光盯着手中的茶,有些意外。

顾殊纹的胆子,真是——

竟然明着挑衅。

这状元还是圣上钦点的,这世上有几人能做到如此理直气壮的“忘恩负义”,而且忘的负的还是当朝圣上。

一个一开口就能要了他姓名的人。

他背后冷汗滴下,但心中却多了一丝果决。

只是,他得等。

萧霁脸色极其难看,目光从那帕子上移开,那是他连带着雪梨膏一起给姜早的,那女人竟给了他!!

他给她的东西,她怎么能给另一个男人。

萧霁的目光冰冷地落在这个面前脸色苍白却不肯退让的顾殊纹脸上,心中怒不可遏,却牵起了一丝笑来,

“呵。”

“状元郎什么都好,就是改不了出身贫寒的小气,这帕子料子粗糙,织工粗糙,也就你还肯用了。”

“朕赏赐你的东西不少,没必要这样亏待自己,显得朕多苛责臣下似的。”

他说完,也不等人回答,甩袖便走了。

陆直转过身看顾殊纹时,发现他已气得双眼发红,浑身发抖,咬牙怒道,

“连九五之尊都这样以权富度人,怪不得官场之风靡靡如此。”

说完又想起全家只剩自己一人,和那些世家大族简直有着天堑的距离,不是他一个“状元”身份就能恢复的,一时悲戚起来。

唯一一个还算清醒的陆直抿了抿唇,没点出这都是他们因怒火而丧失理智的言语。

只是想起一件事来。

顾殊纹不知道姜早是林平洲之妻就算了,萧霁难道也不知道?

“文孤,你说,圣上知不知道姜早是林县令之妻呢......?”

文孤是顾殊纹的字。

这称呼令顾殊纹一愣,但下一秒陆直的话令他一时到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顾殊纹目光中闪过惊喜,

“君夺臣妻,就算圣上再任性无度,朝廷百官可不会就这样放任。”

玩权术,到底还是文官擅长些,陆直点了点头,

“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先去看看林平洲是如何想的。”

“若是林平洲连个屁都不敢放,那就算是有心替他申冤,恐怕也......”

他的话没继续说下去,顾殊纹明白,沉默在两人间弥漫。

而后有人先开口,另一人立马接上,各种方法手段被一一排除,两人将此前所有对对方的猜疑与不满尽数抛掉,像是自小一起长大穿同一条裤子的兄弟似的,一同商量着具体救出姜早的办法。

至少面上是如此。

心里如何想,那就不知了。

陆直和顾殊纹决定先去找林平洲聊聊,毕竟,娘子都到别人**了,他还被关在幽禁的土房中一事不晓,简直......

无能至极。

另一边,萧霁在药田的沟壑间徘徊,衣裳尾巴脏了一大片,令他本就怒不可遏的情绪更加烦躁。

他知道这不是姜早的错。

他不想让自己脸色难看地打开那扇门。

但另一个声音却在尖叫,

“她就是个狐媚子!勾三搭四的狐媚子!”

“那两个蠢货都敢明着反抗你了,这一切都是因为姜早!”

“不!不是!”

“自欺欺人!”

“我没有!”

“呵。”

萧霁胸膛起伏,脚步愈来愈快,似乎这样,才能让自己的脑袋冷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对着空气道,

“无论如何,钥匙不该给她的。”

说着,他抬腿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