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早要救,官也是要做的嘛。

陆直慢悠悠饮茶,压下那一份心跳。

他对面的顾殊纹,先是错愕,而后没忍住嘴角一抽。

这个没脑子的武官什么时候嘴皮子这样利索,心思转得如此活络了。

那一番话虽然仍然有些生硬,但意思还是表达清楚了的,至少把他方才的陷阱拆得干干净净。

甚至最后还看似宽和大量地给了他一个台阶。

罢了,不与他计较这些。

正如他所说,萧霁虽然脾气难测,但到底还是明理的。

他二人此番对裴家的讨论,确实是以圣上为先,以社稷为主。

只要萧霁不是突然犯了病,他二人就不会有事。

君臣之间,还是那样的亲密无间。

于是他扯起一个笑来,

“陆大人见谅,到底是顾某太过年轻,有些虑事不周。”

“不过话又说回来。”

“那黑衣人所说的裴字,若真是裴义昌大人,恐怕整个南方片区,都已经......”

“事关重大,调查宜早不宜迟。”

陆直点头,

“是如此。只是......”

陆直想起这个裴字的来历,抿了抿唇,不知道要如何开口。

门外的就是萧霁。

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自己猜测这消息是假的,是圣上他故意拿这个消息试探他们的?

正逢顾殊纹询问细节,他便将那日见黑衣人的细节一一告知。

越说,顾殊纹的眉头皱得越紧。

“陆大人,你有没有觉得......”

“这黑衣人似是在......玩弄你?”

陆直脸色一黑,粗声粗气地开口道,

“什么意思,什么玩弄,顾大人你好好说话。”

顾殊纹嘴角一抽,启唇道,

“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是说,你看他这样一来一回地试探你,要你刮掉胡子,不觉得很奇怪么?”

“我知你武力高超,可那样的情况下,不是谁的武力更胜一筹的问题,而是但凡你找了理由,但凡你有一丝反抗,那就是有问题。”

“我平日生于安稳之家,尚且有此小心谨慎,更何况是那群常年游离于灰色边缘的,他们向来信奉的就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毕竟,那样的生意,只要有一个环节走漏了消息,那死的可不是简单的‘九族’,而是无数个‘九族’。”

他这么一说,陆直也回过味来。

但那时他过于紧张,以至于自己无法空出多的来思考,现下回想,确实有些......

奇怪。

可,自己已经把他杀了。

他抿了抿唇,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说不上来。

同样沉思着的顾殊纹眼眸一闪,启唇道,

“你说,那黑衣人身上,有块玉佩。”

陆直点头,

“是薛家为了息事宁人奉上的。”

“你只靠着那玉佩认人?”

陆直点头,又补充道,

“他们身形一致,闭上的眼睛也大差不差,我特地将他的眼皮撩开过比对过活着时的双眼,眼型一致。”

顾殊纹摩挲杯壁的手一顿,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诚然,陆大人辨认的方式很特别,也很精准。”

“但......”

“依然有那种可能。”

哪种可能?

陆直对上顾殊纹的眼神,只差一个关键连接点的脑子终于搭上了线。

是了。

若是圣上的试探,那么,那个黑衣人就只能是圣上派来的人。

黑衣人是假的。

裴,这个字,极有可能就是假的。

但接下来的话他显然不能跟顾殊纹说。

于是只是作沉思状,想着怎么样把这些话圆了回去。

但到底还是文官的脑子灵活,顾殊纹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接着道,

“实不相瞒,顾某曾经接触过裴大人。”

他顿了顿,接着道,

“在放榜之前。”

这话令陆直也顿了一下,他向这个新科状元投去了目光。

放榜前学子拜山头,这是常有的事。

但向来都是那些关系户喜欢做的,尤其是那些没有本事的关系户。

正常路子来说,一般都是放榜后再送帖拜访。

这一举动是明确山头。

尤其是那些能力颇佳,只是家门贫寒之人。

陆直掩过目中的惊讶,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有人的地方就有派别,这话放在朝廷中依然适用。

虽然有些意外,但也并非什么奇事。

顾家百年前也曾是有名的世家大族,只不过日渐凋零,或许顾殊纹是想趁着榜名出来前再争取一把,做两手准备。

顾殊纹没介意他的打量,这目光他早就习惯了,比朝廷中那些以上视下却毫无本领的温和得多,他接着道,

“裴大人肯见我,令顾某意外。”

“但令顾某更加惊讶的,是进门所见。”

“大概是觉得顾某不过一介凋敝学子,没什么防备,又或者裴大人本身行事就是如此磊落。”

顾殊纹抿了口茶,润了一下发干的喉咙,

“依顾某后来所见,应当是后者。”

陆直被他的话引得不上不下,便催他,

“说重点。”

顾殊纹撇了他一眼,接着道,

“裴大人虽然住的是圣上亲赐的屋舍,但实际有人气的地方,只有三四处,这是头一桩稀罕事。”

但凡位高权重者,家宅涵盖几百里都是常事,更别说还没算其族人。

像裴义昌这样放着圣上赐的偌大宅子只住三四间的,是个奇葩。

这意味着服侍他的人极少。

“裴大人一妻一妾,妻早死,留一子,妾生二子一女。”

“除此之外,只有妾室雇佣丫鬟两个,门口小厮两个,其余再无其他下人。”

“顾某进去时,正逢裴大人教育唯一嫡子。”

陆直越听越觉得莫名其妙,心里跟挠痒痒似的,恨不得揪住他的嘴巴说快点。

裴义昌确实有一妻一妾,不过都是入宫前娶的。

入宫十余年,早就断绝了联系,是萧霁开恩放他出宫后才团聚的。

这些对京城中人也不算什么秘密。

唯一一个留下血脉的——

阉人。

“顾某正觉得尴尬,正想改日再登门拜访,但下一秒,裴大人的话,令顾某忍不住站住了脚跟。”

“裴大人双目赤红,赤条条院中一板凳上趴着他的嫡子,大人手中拿着教板,教板上鲜血淋漓。嫡子皮开肉绽,却一声不吭。”

“裴大人怒不可遏,高声道,说,谁教你去吸烟毒的!”

“不说,我把你小娘还有你两个弟兄都赶去岭南,还有你的妹妹,直接送进宫当个宫女!”

“你们此生都不得见面!”

顾殊纹模仿着裴义昌的声线和语气,学得极像,陆直一下就好似回到了那天的场景。

那个特殊的语调,声线是阴柔的,包括行为举止,偶尔也透露出阉人的特色。

但语调,却颇带罡煞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