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嘴上说着骗人的话,但她阿娘的身影却真实地浮现在眼前。

那些眼泪,滚落得令她也觉得意外。

她收回看向远处的目光,垂目盯着自己的手脚,话语轻得几乎令人听不见,

“阿娘会心疼的吧。”

“一定会的。”

几乎令人听不见,但当然要让他听见。

她说完这些,装作突然惊醒的样子,目光中带着一丝哀伤,脸上挂起勉强的笑容,

“我喜欢吃辣子鸡蛋面。”

她故作倔强无事地抹掉了眼泪,

“抱歉,我的口水不小心从眼睛里流出来了。”

“你别介意。”

萧霁喉头梗塞,不住地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笑得灿烂。

可他的心像被捣药杵捣碎了似的,痛到全身发麻。

连呼吸都难以为继。

他动了动指尖,艰难地找回自己对肉体的感知。

却依旧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阿娘——

萧霁知道,那个女人已经死了。

死在了县里大户的手里。

还有她的父亲。

这房内似乎太过闷窒,他站起身来,丢下一柄钥匙,

“我出去走走,你好好睡一觉。”

“睡一觉,就什么都好了。”

话毕,他行至门口时又突然回头,看着姜早的目光带着警告,

“午二留在外边听你使唤,有什么事你就喊他。”

姜早乖巧地点了点头。

等他走后,她目光扫过**的钥匙。

尝试着开锁,果然开了手脚的镣铐。

但下一秒,她又将自己锁了回去。

呵。

真够可笑的。

打一巴掌赏一甜枣的举动蛮会的嘛。

不过就算她打开了这镣铐又有何用?

依旧是连这个门都走不出。

姜早目光发冷。

不顾他人意愿,她当初可没这么教他过。

她再多引导,也是令他自己获益,当然,她也顺便试验了自己的能力。

这是双赢。

可现在的他,姜早觉得反胃。

像一头濒临失控的野兽,没栓绳的狗。

一点风吹草动他就吠个不停,甚至朝着无辜人去啃咬。

若是不知道他就是小瞒还好,可是知道了,就觉得分外失落。

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会失落。

可就是提不起兴致来。

他得为此付出代价。

姜早目光沉沉,而后带着镣铐下床来倒水喝。

水是凉的,她一口灌了下去,这才觉得强压下的火烧火燎几乎要喷涌而出的愤怒,再度平息。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给个钥匙、给点疼爱、给几句呵护她就要感恩戴德呢?

就因为他是皇上?

“萧......霁......”

这两个字在她唇间碾磨,最后的话被她无声吞入咽喉。

她要他求着她离开。

等着瞧吧。

她姜早可不是好惹的。

被惹毛的姜早毛茸茸地压抑着怒气,把萧霁方才喊的午二叫了进来。

打算从他口中探听探听,关于萧霁疯病的消息。

另一边。

陆直来到了顾殊纹房门前,犹豫着要不要同他联手。

联手,等于挑明了自己同姜早的关系。

不联手,以自己一力去对抗圣上,胜算自不必说。

这样简单的选择,陆直之所以犹豫。

是仍在顾忌,顾忌萧霁的变化无常,也许下一秒又自己将人放了出来呢?

就像他绑人似的不讲道理。

同时也顾忌着姜早的想法。

到底......她并未答应过要承认他。

几番纠结,门却在他推开前先开了。

顾殊纹脸色苍白,看着站在他门口抬手叩门的陆直,目光里闪过一丝惊喜,

“找到了?!”

陆直动了动唇,最终还是开口,

“进去说。”

......

房内,烛火昏暗,显示着主人心不在焉的情绪。

陆直拿剪子将火光剪亮,迎着顾殊纹的视线开口道,

“找到了。”

顾殊纹眉头一皱,看出陆直的欲言又止,他不由得急躁起来,

“在哪?人呢?快说啊!”

陆直艰难地滚了滚喉咙,而后直视着顾殊纹的眼睛,

“在......”

“圣上那。”

顾殊纹先是一愣,疑心自己听错。

但紧接着,他立刻就想起了在他受伤之前萧霁对姜早的特殊。

即使如此,他还是不愿意相信,他想问的有很多,但最终只化成了一个问题,

“她可是自愿的?”

这话毕,他竟不敢看陆直的反应。

他这才理解为什么方才陆直那样犹豫。

若她是自愿的,那么陆直来同他说这件事,只是一声通知。

通知他被她抛下。

当然,还有陆直,他们都被她抛下。

可她若不是自愿的,陆直此番的行为,便是在跟圣上作对。

他在拉盟友......

陆直见他垂头,便知道他心里明白,迎着他再度抬起的目光时,陆直自己也已经做好了决定。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以一种极为认真的语气和目光,告诉顾殊纹,

“她不是自愿的。”

室内沉寂良久。

两人视线再度相撞时,多了几分默契。

顾殊纹掐住膝上的布料,一颗心都被搅碎了,是他太没用。

没有护住阿有。

可陆直跟她又是怎么一回事?!

难不成他们真如寨子里所说的,他所胡乱想过的那样......

还未等他发问,陆直便启唇道,

“对了,还有一件事。”

“她原名姜早,是林平洲之妻。”

“这事,你应当知晓吧?”

顾殊纹整个人都僵住,目光死死凝在自己膝盖之上的手,许久没有言语。

陆直见状,便知道了实情。

他果然不知道。

他竟真的不知道。

那么他之前的所为,都只是为了姜早本人......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升腾而起,但想起姜早仍在萧霁的**时又压下了这股不安。

一切以她为先为主。

正当两人商量时,一个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在门外响起。

耳力甚好的陆直率先听到,他没有停下谈论,而是反应极快地换了个话题,

“罢了,找不到便罢了。不过是一女子,到底以圣上的任务为先。”

“我前面同刀疤下山,见了所谓走线的上级,你可知他口中漏出了谁的名字?”

顾殊纹反应极快,目光不曾向门那边偏移一分,接着道,

“陆大人所言极是。”

“还请陆大人直言相告,这可实在难猜。”

陆直抿了抿唇,

“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