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殊纹一愣,对上她催促的眼神,

“快点,早上的我都已记得了,快教我新的吧。”

他抿了抿唇,视线扫过她泛红的双颊,想开口问什么,最终还是先拿出了账本。

日头往西,姜早学得很快,顾殊纹莫名有种与有荣焉之感。

正想开口夸她,让她知晓自己的天分究竟有多高。

这样的才能,他所见过的大部分人,除了那伶仃一两个过目不忘之辈,就没有比她触类旁通又记性极佳的了。

但姜早显然心思不在这里,对着顾殊纹摆摆手,便下了床去。

“我出去吃,你自己让婆子喂你。”

话音刚落,姜早就出了门。

顾殊纹张开唇,手不自觉攥紧了被褥,望着姜早离去的身影眼神中闪过一丝阴翳。

究竟是怎样要急的事,连鞋都来不及穿好。

还是说,要见什么要紧的人?

她回来时,为何是那样的脸色。

春眸含水,顾盼间莹莹辉光,双颊泛红,至床前时还在微微喘气。

为何,为何,为何?

顾殊纹眼神阴郁,喊了个婆子进来,

“中午有娘去见了什么人?”

那婆子想也不想道,

“去大哥那啊。”

“还有吗?”

那婆子有些疑惑,顾殊纹冷声道,

“我问的是见了什么人?大哥喊她去我当然知道,然后呢?”

“你去寨子里问问。”

“是。”

那婆子应声离开,没一会就回来,迟疑道,

“寨子里的人说有姑去了......”

婆子瞧了眼**的听水,见他双目如剑盯着自己,顿时一抖,把话都抖落出来,

“去了大蛮房内,他们说房间内还有些暧昧声响。”

“还有人下了赌局。”

话音落下后,室内许久寂静无声,婆子悄悄抬眼,只见他面色平静。

“知道了,出去吧。”

“是。”

这婆子并不安分,偷偷给顾殊纹上姜早的眼药,但她说的也是实话。

寨子里不常出现赌局,但一开赌,向来赌的都是“坐没坐轿”。

坐上了,便是摇摇晃晃、****悠悠。

没坐上,就是孤苦伶仃。

顾殊纹显然知道。

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他就那样靠在**,眼神死死地看着自己的被褥。

渐渐地,仙鹤似的颈弯折下来。

又不知过了多久,两滴泪砸在了上面。

不是说好她安分守己,他什么都可以做吗?

他说让陆直护着她,她不是拒绝了吗?

为何、为何?

当着他的面是一套说辞,背地里却去了陆直的房里。

他们究竟做了什么,才能让寨子里的婆子这样轻易就打探到“暧昧声响”,还有人下了赌局。

究竟是......做了什么?

她不让他出去,就是为了背着他做这些事吗?去勾引陆直?同陆直鬼混?

他不明白,他们才认识几日,何曾熟悉到这种地步。

一同进过洞房花烛的他,都没能走进她的心里。

怎么到了陆直那,就有了赌局。

攥住被子上的手青筋毕露,微微颤抖着,因为受伤而被软禁在房内的顾殊纹情不自禁感到一股恐慌。

这种被遗落下的感觉像是回到了他成功考取功名之前。

他家在百年前也是世代公卿的鼎盛氏族,可族内人才衰败,实业凋零,到了他父亲这辈,更是只剩父亲一人,父亲早死。

就只剩下他跟母亲两人相依为命,那时他不过十岁,却知道得不少。

被其余族人侵吞了财产,更被赶出京城之外。

他和母亲在京郊山腰找了个小村住下来,母亲坚信他能够重回京城,但那时无论是那个小村亦或是京城,都接纳不了他们。

村子里的孩童读书玩乐见到他就跑,母亲偶尔带着自己去京城游逛,他也只觉得格格不入。

人人衣衫华贵,嘴里念叨着他听不懂的金钱数字和各种时兴珍馐。

他和母亲都被抛下了。

这便罢了,直到他也被母亲抛下。

他就是那样将自己锁在那间小屋子里,苦读、苦读,天明天暗,与整个世界隔绝。

读书对他不难,算不上苦,苦的是心。

就像现在,他怎么......

又被锁在屋子里了。

“来人!来人!”

顾殊纹大喊道,声音带着厉色。

“扶我出去,我要散散心。”

两个婆子应声慌忙跑进,闻言对视一眼,而后开口道,

“听水大人,您伤还没好,大夫嘱咐了不能动。”

顾殊纹缓慢移动着身形,脚才落地,他将**枕头砸在地上,

“听不懂我的话?”

那两个婆子面面相觑,最后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上前,继续拒绝道,

“您忘了......”

“有姑不让您出去的。”

“违背她的命令可就要人头落地,我们是不敢的。”

顾殊纹愣了下,聪慧如他,瞬间想起了白日里姜早同他说的婆子人头落地的事。

原来是因为违背了她的命令么......

可她表现得那样惊慌。

是了、是了,她做这些一定有缘由的。

她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他吗?

她一定以为他只是个土匪,他被刀疤疑弃,她担心他的处境,所以才自己顶了上去。

陆直也不是那样的人。

听闻他在军中肃风纪,平日里也不曾听闻过有什么桃色轶事。

莫慌,莫慌。

顾殊纹劝着自己,又忍着痛缓缓将脚挪至了**,那两个婆子见状,松了一口气,悄悄退了出去。

夜色中,他将自己蜷缩进被子里,柔软的被褥给了他些许安定。

身体渐渐从颤抖中慢慢平静下来。

他脸上情不自禁露出一丝感动来。

他最初对阿有不过是见色起意,见她形似困在世家却早夭的表妹,起了不忍她落入土匪手中的意。

但她竟然真心实意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他——

好感动。

“呵呵……”

他捂住自己的脸,轻轻地笑出声来。

些许水透着他的指缝浸湿了枕面,他一边笑着,一边又抑制不住地流泪。

像有人站在他的左耳和右耳不断拉扯。

可拉扯什么……

他不明白。

她对他是那种情意,不是吗?

为何止不住眼泪?他知道了。

是因为他太没用了。

他不能对她更有用些。

他太讨厌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