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永县内,林府火势冲天,木制建筑顷刻被烧得只剩骨架,老夫人孟氏被几人搀扶着救出。

她跪摔在地满脸泪痕,哭喊着,

“造孽啊......”

薛耀闻讯赶到,他揪着下人的领子怒目问道,

“姜早人呢?!”

下人嗫嚅着唇,

“少......少爷,火势太快太大了,我们只救出了老夫人。”

“蠢货!救一个老婆子有什么用!”

他一巴掌甩在下人脸上,那人被打得摔倒在地,顷刻牙齿脱落,满口血沫。

向来端着的薛耀终于彻底撕破了脸皮,他双眼泛红,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罢,便要冲进去找人。

孟氏喉咙一紧,扑上去胡搅蛮缠,

“都是你!!都是你!!害了我儿和姜早,要不是你,他们就不会遭此横祸!!”

火是她命人故意放的,夏末秋初,火势很快,不过顷刻便宛若巨大的蟒蛇,逐渐往周围游走。

薛耀只能暂时压下心思平火。

等回过劲时,林府早就成了满地黑灰。

他青着一张脸,命人把孟氏囚禁起来。

他本来放过了林平洲,是他自己运气不好被绑进了寨子里,那就不怪他替他照顾娘子。

他才是姜早更好的选择,不是吗?

林府世代为农,到林平洲这才出一个读书人,还是个梗着脖子的愣头青,在岭南任职三年,不知道得罪了多少本地大户。

又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觊觎姜早,要不是他明里暗里维护,姜早早就连皮带骨被男人吃了。

他才不信姜早这么轻易就死了,这孟氏虽然农户出身,但一看就心眼子多。

关她个一月两月,就不信姜早不出现。

薛耀把孟氏关在薛府偏僻房内,命三五人看住伺候,

“老夫人,你安心待在这,从前平洲待我不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饿死街头。”

孟氏无反抗之力,只能妥协。

夜半,一个瘦小身影悄悄步至门口。

“老夫人,村口教书先生已经带着您的信出发了。”

“您放心,知府很快就知道这里的事,为您和县令主持公道。”

门内传来轻微地应答,丫鬟云儿悄然离去。

*

横压寨土楼,满目红绸,一层楼正中,歌宴喧闹。

顾殊纹被灌了许多酒水才得以脱身来到婚房。

房内简陋,红烛摇曳,金果铺床。

白日里初见的那女人规规矩矩地坐在那,双手绞着帕子似乎十分紧张,**在外的皮肤白似冬雪。

他蹙了下眉头,一时还没想好怎么跟她开口。

白日里救下她只是因为她长得似自己早逝的表妹,有些不忍便莽撞开了口。

实则话音落地一瞬他便后悔了,万一扰乱了圣上计划怎么办,他不过一个寒门科举学子,侥幸得了圣上青睐。

但瞥见她那双眼睛,终究还是没忍下心,多管了闲事。

事已至此,若她安分乖乖待在身边,到事情结束他便将她带回京城。

思及此,顾殊纹的目光便变得有些挑剔。

他轻轻挑起盖头,不期然对上了那双含羞似怯的眼,目光缱绻,像爱慕了他许久,他指尖一颤,开口道,

“你......”

“你......”

两人同时开了口,顾殊纹一愣,抿了抿唇道,

“你先说。”

姜早看着他的神色咯噔一下,又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下他的身形。

看上去有些清瘦,她自小砍柴屠猪,应当是能打得过。

她咬了下唇,垂下眼皮,看起来似乎有些为难。

顾殊纹皱了下眉头,但还是耐心等她开口。

实则姜早在想白日里的情形,进匪寨前她并没有顾及太多,只是一心想找到林平洲,然后拼上自己的命也要把他放出去。

但进了匪窝,她突然察觉这寨子并不如她想的那样无坚不摧。

虽然外部守备森严,但内部裂缝颇多。

若她加以挑拨,说不定能全身而退。

首先,先从获得眼前这人的信任开始......

她微微启唇,正要开口,余光处一个黑影闪过,她下意识将人拉近。

不料他脚下一拌,两人同时摔在了**。

顾殊纹撑住双手,免得摔在她身上。

姜早眼睛好,一眼看见马上就被一根指头戳破的窗户纸。

她当机立断挑下床帏,又揪着这土匪的领子压在她身上,土匪一僵。

姜早撇了下他的耳朵,发现早就红透了。

她心里微微讶异,如此纯情?

那就好办多了。

床帏落下,她看不见外面,外面也看不见里面。

跟土匪距离太近,她又只能听得到他的呼吸,有些碍事,便翻身换了个姿势,把他压在身下。

侧耳仔细听着外面的响动,确实有一道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姜早当机立断开始摇床杆,床杆嘎吱嘎吱摇晃,刚转过头,猝不及防对上了那土匪的眼睛。

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姜早心内暗笑,开始装可怜,低下身子来覆着他耳边轻声道,

“谢谢你救我,你真是个好人,你不会......我的对吗?”

顾殊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诚然,自己不可能碰她。

他向来不给女子近身的机会,任人撩拨也岿然不动,还被同窗戏称本朝柳下惠。

只是不知为何,现下浑身滚烫得很。

应当是吃酒的缘故。

顾殊纹这么想着。

虽然他对她确实起了怜悯之心,但却不代表他能接受她如此放浪的行径。

哪怕有理由。

他瞥了一眼床帏外的窗户,将姜早从身上掀开,推至里间,用厚厚的被子将其盖住,冷笑一声,

“你倒是熟练。”

姜早愣住,就见他利落起身,直接将窗户打开,好几个身形暴露在烛光之下,他目光冷湛,众人讪笑,

“听、听水,我们就是好、好奇——”

“滚。”

偷听的那几人连滚带爬跑路,而后见他回过身来,神色不虞看着她,轻启薄唇,

“救你不过是因为你长相有些似我早逝的表妹。”

“若是你安分些,我便……”

他本想说送她出去,但想起刀疤对她的兴趣,若是送出门去恐怕惹恼了他影响任务,犹豫了一下开口道,

“我便让你在寨子里有一口饭吃。”

“若是不安分,土匪窝里女人的下场,你没见过,应当也听过。”

姜早内心闪过一丝讶异,感叹运气真好,不过他想保持距离,她可没同意。

但不宜心急,她换上一副娇羞之态,怯怯地说了声好。

顾殊纹看她和白日里骂人认亲时完全两个样,此时颇为做作。

又想起方才她果断又熟练的举止,不知为何心内闪过一丝闷堵,莫名不平,于是眉头紧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移开眼又忍不住看过去。

“你为何如此熟练?”

若是要带她回京,至少要清楚她的底细,来路不明不能要,水性杨花......

红烛光摇曳,衬得眼前人眼底似有无边春水,漾得人心尖发痒,如此摄魂夺魄的美貌,别说这偏僻之地未曾见过,就连繁华京城,也是少之又少。

她一个弱女子,又如此美貌。

若是她从前水性杨花,但只要今后好好改正,安分些,他也不是不能......

一声哭噎骤然打断了他的思绪,

“呜呜呜,我原是有夫君的,只不过刚成婚一年他便死了,只剩我与寡母相依为命,三天前她却因病去世了,我昨夜本来是为了采药去卖好做棺材的,谁知......”

“家中只剩我一人,如今我被掳到匪窝中,真是毫无牵挂了。”

姜早本是假哭,却不期然想起了林平洲与孟氏,她没有顺着孟氏的意远走高飞,而是来到了匪窝里,不知婆婆现下情况,没忍住真哭了起来。

一路上快把脚走烂的委屈,真被绑进寨子里的恐惧,瞬间涌了上来,只剩下最后一丝清明。

不知道薛家会怎么对待婆婆,但只剩婆婆一人,她应当是不会受到为难的。

只要她尽快找出林平洲下落,传信回去,或许还有团圆机会。

顾殊纹面色平静,任由她哭,片刻后,用帕子轻轻替她拭泪。

死了?死了好。

无牵无挂,省的落在这偏僻岭南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这样的姝色,必须要有身份的人才能护得住。

他既得圣上青睐,此次事情结束回京,应当能破格升至五品。

既然她长得与表妹有些相似,也是和他有缘。

片刻后,他启唇,声音比方才轻柔不少,

“如此,你便安心跟着我吧。”

姜早回过神,看他眸子深处隐晦的一丝心疼,低下头勾起了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