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林平洲与长女月环被土匪掳走的消息传到林家时,姜早正要踏上进京的马车。

婆婆孟氏感染了风寒,身子骨瞬间支撑不住,眼白一翻,晕了过去。

姜早前脚刚命报信的家丁说清楚情况,还没思忖应对之策。

后脚便被林平洲从前的手下师爷薛耀给变相软禁了。

整个林府被薛耀的人强硬挂上白绸。

又派了丫鬟带着红嫁衣来接姜早,俨然一副要强娶她的做派。

姜早拿着簪子对着自己勉强逼退他们,这才恍然大悟过来。

林平洲根本就是被薛耀设计害的!

报信的说林平洲是被横崖寨的土匪绑去的,还跑到县门口大张旗鼓。

先不说山匪怎么可能不认得林平洲作为县令的脸。

就说横崖寨凶名在外,山脚无人逗留,便是有事路过也是特地绕了几山外行路。

这次林平洲回京赴任,她特地嘱咐了要绕开横崖寨。

他不是言而无信的人,更何况就算再急,他也不会拿月环的性命开玩笑。

那是他前妻留下的唯一血脉。

姜早捏着手上的簪子觉得有些无力。

薛耀是岭南本地人士,薛家在永县甚至岳城权势颇大。

林府只剩她与婆母,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

薛耀亲自来了林府,先是假意安慰,紧接着就拿婆婆的性命要挟她必须嫁,今夜便成亲入洞房。

姜早点了点头。

薛耀走后,婆婆拉着她的手哭,

“平洲若是回不来,老身也不会独活。”

“你走吧......去哪都好。”

那张前半生因务农而黝黑满是皱纹的脸露出一丝决绝与清醒,

“三年前平洲救了你,不是为了你今日因为老身妥协的。若是你嫁了过去,我也是要一头撞死的!”

“薛家!薛耀!害了我儿,他想的美!”

姜早被婆母孟氏裹在了草席里用特殊手段送到了县外。

她站在郊外丘陵顶俯瞰永县,漆黑黑一整片宛若巨兽,吞噬了她最后一丝迷茫。

三年前林平洲路过林镇救了她的命,让她不用嫁给逼死了父母的县里富户当十八门通房,也免于死在那畜生非常人手段癖好的**。

新婚当夜,他一纸和离书递于她手中,让她选择留下或者离去。

留下便以兄妹相称,对外仍是夫妻,只是他心中只有前妻,此生不会再爱上其他女人。

离开便赠以金银,护送她出林镇。

她本该拿了钱走人,但看着他柔和的双眼,没忍住想再相信一次,便留下报恩。

但这三年,与其说她报恩,不如说他照拂她。

连婆母孟氏也没有对她一丝一毫地为难。

本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下去,直到今日……

她不知道薛耀为什么这么做。

但无论什么,她见不得林平洲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或许,现在是时候报恩了。

姜早提步,往横崖寨的方向赶路。

*

夜,横崖寨,丘陵药田。

一个穿着浅青简朴长袍的清瘦身影缓缓在田里踱步,衣角被沾上些许泥土,却全然不在意地往前,时而俯身拧眉,时而立足沉思。

一旁还有个稚童,正打着瞌睡,差点歪倒栽进池塘后,他揉了揉眼睛,问道:

“喂!哑巴!你还不去休息!都这么晚了,耽误我长身体了知不知道!”

见那人没有动静,又暗自嘀咕抱怨,

“要不是刀疤叫我一定要看着你,小爷我管你呢,天天这么晚来巡田,也不怕被鬼捉去吃,说什么肯定能治好月人花,肯定是骗人的!长得就不男不女的,虽然确实很好看,但......”

他话音顿止,发现自己升腾至了半空中,喉咙传来紧勒地感觉,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以为是犯了什么神鬼忌讳。

胡乱挣扎后转过头,对上一张长满了胡子的粗犷脸面,双眸宛若鬼火,直直瞪着他。

他惊恐大叫一声,片刻后又反应过来,

“大蛮你吓我干什么!你弟弟本来就是个哑巴......”

顶着他高鼻深目面无表情的脸,元宝的声音越来越小,他骨碌一下站起身,就远远跑开。

不多时,夜风送来一阵隐隐约约的哭声。

被称作“大蛮”的那人噗嗤笑了一声,大跨步三两步来到了药田内,隐晦地行了个宫礼。

方才还被嘲笑“哑巴”的那人笑着摇头,启唇道:

“你跟一个小孩计较什么。”

混进土匪窝里化名大蛮的少将军陆直凭着夜色悄悄地看了一眼眼前人的神色,而后轻松开口道,

“就是逗他一下。”

“这种小鬼要是不教训,改明日就得骑到他老子头上——”

他话音顿止,察觉这些话过于放肆。

眼前站着的是即位五年的新帝萧霁,这些话换在五年前他可以随意说,但如今不行了。

心下惴惴不安,又不知该如何圆过去,秋夜里硬生生逼出一滴汗来。

萧霁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布衫在浓稠夜色中化为深青,一身如玉肌肤令他更显平易近人,

“无碍。言简,你与我的关系,何时变得如此拘谨了?”

言简是他的字,陆直人如其名,只会行军打仗,不善言辞。

他咽了下口水,尴尬哈哈两声,扫了眼周围,开始说正事,

“京城那边恐怕瞒不了多久了,裴无名一时还来不了。”

萧霁扯了下嘴角,那张美到雌雄莫辨的脸上露出微微一丝嘲讽转瞬即逝,而后温和道,

“无妨,有你跟殊纹在就行。”

“账本的事怎么样了?”

陆直接着道,

“刀疤一直不走线,殊纹还是不得刀疤信任,接触的都是外缘账本。

我和他绑了永县县令林平洲,惊动了官府,刀疤一定得朝上头去求助。

到时不管账本出没出现,上头的鱼咬了钩就能顺藤摸瓜。”

萧霁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陆直悄悄抬起眼皮扫了一眼,不怪他拘谨,眼前这人就算表现得再随和,他也不敢松懈一分。

除了他是当今圣上这个身份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五年前,三位皇子逼宫成功却起了内讧,眼看着三人互相残杀马上得到一个结果,却横出一个被贵妃挟持的萧霁。

贵妃势大,儿子却提前死在了夺嫡之中,她不甘心位子就这么落在了三位母族强盛的皇子手中,便找到了从小被关在冷宫的萧霁。

分明是一个皇子,却穿着一身粗葛布衣,也如同今夜这般简单,银白剑刃抵住喉咙,他却一脸平静。

看见满地鲜血尸块时甚至露出怜悯之情。

陆直赶到时,三位皇子已经伏诛,人头落地,贵妃满脸苍白惊恐未定。

他却满脸怜惜地哄着怀中猫,看着兄弟的人头,也只是皱着眉头说了一句,“真可怜”。

后来......

扶他上位的贵妃,如今被囚在冷宫里生死不知。

而他却因曾路过冷宫时给过一盘绿豆糕而受他重用。

他这才惊觉自己从未看透过他。

在位五年,百姓赞不绝口,连曾经最不齿最恨他的政敌都改了口风。

如今又能做到隐瞒整个朝廷,亲下岭南混进土匪窝里来查案月余,京城那边甚至毫无所知,他的手段,绝不如面上这样简单。

远处传来细微响动,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沉思,萧霁无声启唇,

“你回去吧。”

陆直背后浸出冷汗,悄悄行礼后离开。

后方再度传来稚童的狂言,他抿了抿唇,快步回到了土楼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