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县老宅大门,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被车夫牵着往老宅偏门而去。

这时两位锦衣玉饰书生卷气的两位公子从大门走了出来,两人纷纷翻身上马,两腿一夹驾着高头大马扬长而去。

马车内,一女子透过微开的车窗看着外面,温吞的声音响起:“这两人可是三伯父家的崇表哥,与姑母家的宋表哥?”

车夫并不说话,连着老宅出来迎人的家奴也是眼高于顶,目露淡淡不屑,等到了偏门,家奴才开口道:“四小姐请下来吧,今日这老太太要晚些时候才从普惠寺回来,恐是一时半会儿不得空见你。你啊,就先自己一人呆着。”

女子扶着丫鬟的手从马车内探出自己的身子,不是别人正是穆怜,她柔弱地垂下头,像是逆来顺受,可眼底的一丝狠色却是若隐若现。

“劳烦妈妈了。银环。”穆怜走下马车站定身子,瞧着这偏门又窄又偏,还有这来往的家奴进进出出,苍白的脸色又沉了一分。

银环上前将自己手中准备好的银子,放到了家奴和车夫手里,扬起笑脸轻声道:“多谢妈妈带路。这点银子算不上什么,全当做是给妈妈们添份好菜了。”

家奴暗自颠了颠手里的银子,又将它塞到自己腰间,笑笑道:“四小姐请吧。”

而宋之问与穆崇出了街头,便将马给慢了下来。

宋之问将缰绳绕了两圈缠在自己的手上,勒住自己的枣红色的大马,他身形挺直,前头看着一旁寡言少语,方方正正的穆崇道:“崇表哥从前还胆小不敢骑马,如今这骑术可是越发的要好了。”

他声音清朗,并无有半分嘲讽戏谑之意,只是坦然说明事实。

穆崇目视前方,惜字如金道:“嗯。”

“此次外祖母过寿,大舅舅还特意带了好几个妹妹回来,到时定然是热闹极了才是。你有六娘一个嫡亲妹妹,还有元娘与二娘那么些个堂妹,你该是会比我巧言能语才是。可惜母亲只有我一个孩子,若是我能有一个嫡亲妹妹,我自当是对她极好。”宋之问感叹出声。

穆崇眉头动了动,道:“六娘过于顽皮,对她太好,容易犯事。”

宋之问摇摇头,所以六娘才最怕她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他又忽地想起在普惠寺见着的穆辞,玉娃娃一般的小女孩儿,软软的又很是有趣,他可想要这样的妹妹。

出了城门,穆崇偏头看了一眼宋之问,眼眸中含着一丝隐忍,顿了片刻道:“姑母此前可是说过要为你相看合适的亲事。”

宋之问闻言,颇为头疼的点了点头。

穆崇又道:“我知你待家中妹妹都好,但她们年纪都大了,日后还是都得要避着一些才是。”

宋之问下意识回头反驳:“都是自家亲戚。”

穆崇沉着脸,驾着马往前小跑了几步:“但到底还是要顾着女儿家的名声,对你好,对她们也好。”他侧过头看着宋之问有些闷闷的不高兴,不由又再多说了几句话,“大伯父家几个庶出的妹妹,你也莫要待她们太近。她们……”

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宋之问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才跟上穆崇,目光之中仍然带着少年之气,是因着大舅母与元娘的缘故?大舅舅早年做下的糊涂之事,又怎么可以责怪庶出的女孩,她们也本是不易。

说出那样话的小女子,怎么会是个包藏祸心的坏人。

等他们两人到了普惠寺,三太太早已将行囊都打点妥当,等着穆老太太与白清师太拜别后,刘妈妈才扶着她上了马车。

“你是说你大舅舅已经到了停云县?”穆老太太推开一扇车窗与外面的宋之问说话道。

宋之问笑笑点头:“不过却是被二舅舅拉去应酬去了。对了,外祖母,大舅舅还带回来了一位妹妹。”

穆老太太眉头一皱,不知是对宋之问口中的“妹妹”不喜,还是对宋之问称那人为“妹妹”不喜。

跟着坐进马车的穆珍亦是皱着眉头,轻声呵斥道:“她算是你哪门子的妹妹,别在胡说八道,弄得你外祖母不高兴了。”

宋之问见着穆老太太果真面色发沉的有些不爽快,便不再多话,低头告罪。

他偏过头,见着梳着双丫髻头的穆辞上了最后一辆马车,眼睛动了动,这时一人在他旁边轻声唤了一句:“表哥。”

宋之问闻声看了过去,只见穆柔聘聘婷婷地站在他的前面,又微微低垂着头,发上的振翅花蝶珠钗也跟着动了动,见惯了穆柔素雅大方的打扮,今日着实让他眼前一亮,他笑了笑:“元娘今日打扮的很好看。”

穆柔面上一红,抬起头看着宋之问,眼底情愫莫名地娇羞道:“多谢表哥夸奖。”

马车里的穆珍假假的笑了起来,她盯着穆柔眼眸微沉道:“我方才见了你母亲很是不适,元娘不过去看看?”

她端正坐在马车内,微凝的目光仿佛将穆柔的内心窥探的一清二楚,面上露出些微刺刺的冷笑。

穆柔在宽袖里紧了紧自己的手,不然自己露出丝毫难堪之色,她冲着穆珍微微福身后,又对着宋之问温婉笑笑离开。

后面马车里的穆辞与穆云两人同坐一辆马车,却是没能听得清楚穆柔与宋之问他们说了什么,只是穆云面色不太好看,有些阴郁地压着火气的拍了一下车壁。

她顿了片刻,看着穆辞问:“昨日的事情五娘可考虑清楚了?”

穆辞单手撑着自己的的下颌,食指轻点着自己的下唇,弯着嘴角笑意莫名,她想起今日见着的高氏疲倦又忍不住恶心呕吐的模样,心里一时有了计较。

如今穆梁便就差一位嫡子,等高氏瓜熟蒂落后,云姨娘便是翻出了天,也奈何不了高氏母女了。

穆云:“五娘?”

穆辞眸光微动,低着头细声道:“五娘想过了,或许五娘命该如此,这入不入族谱的事都要看这天意了。”

她一抬眸之时,正巧与宋之问的目光对上,瞧着他面上一乐,穆辞装作没有看见,将车窗给关上了。

穆云憋闷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宋之问皱着眉,瞪着眼睛看着穆辞马车的车窗,倒是穆崇唤了一声他,这才移开了目光。

一路回了老宅,天色渐暗,却也还不是不见穆梁与二老爷归家,穆老太太板着脸骂道:“又是胡闹去了。”

穆珍笑笑也不苛责两位兄长,一面替穆老太太顺着气,一面舀了一碗熬好的燕窝递到她的手里道:“两位兄长都是成家立业的人了,母亲这是在怕什么?倒是普惠寺的事,女儿到觉得邪乎得很。”

谈起普惠寺一事,穆老太太心中亦是敬畏,亦是觉得晦气,她舀着一勺玉白的燕窝放在嘴里,蹙了蹙眉。

穆珍只从前次说了自己大兄几个庶女的去处后,便就一直记挂着此事,结果又恰恰撞上开明殿的事情,这一路上就在嘀咕,她冲着穆老太太又道:“此前女儿与母亲说的事,母亲可有记在心里?”

穆老太太点头。

穆珍道:“女儿倒是觉得她们不入族谱倒是更好,这助了她们往上爬,我们可得顾及着以后万一被牵连。母亲倒不如哄骗她们这名字已是写进了族谱,教她们能安下心。”

穆老太太半眯着眼眸像是在思索此事是否可行。

穆珍打量着穆老太太的微凝的神色,眼眸一低,又轻声笑笑说话:“这路是给她们定下了,旁的管家什么的却是不用学的,又不是去做什么正头太太,这会拢住人的本事学会了,才是最要紧的。”

这话说的露骨,却也并无半点儿道理。

“这族内的女学,她们是不必去的。这云川江上的女学,倒是琴棋书画要女子一应都会,其他府上都怕教女儿送去了,移了性情,我倒是觉得她们去了,可是正正好的。母亲不妨到时与大兄说上一说。”烛火跳动,穆珍眼眸泛着幽幽的绿光,挂着笑容说道。

……

“三姐姐,五娘。”

穆云闻声,不可置信地盯着穆怜,双唇克制不住地哆嗦着颤抖着,她死死咬住牙关,恨不得将穆怜吃血剥皮。

她垂下的两手紧紧攥在一起不语。

穆怜脸色微微有些苍白,轻声走上前,目光阴森地带着一分热切:“三姐姐见到四娘不开心吗?四娘可是费了不少力气,才能从云川江赶来老宅的。”

她抬手掩着自己的半张脸笑了笑,又偏头看向一旁的穆辞,“五娘。”

穆辞眉心动了动,淡淡低垂下头,露出丝丝厌恶之色,她语气带笑,比之穆云更为平静道:“四姐姐是如何能来的,五娘倒是颇为好奇。”

穆怜自顾自地轻笑出声,她盯着两人的目光渐渐发寒道:“我可是豁出这条命,来见你们二人,我待你与三姐姐可真是姐妹情深。”

“哦……”穆辞挑眉,勾起唇角噙着一丝凉凉的笑意道,“那四姐姐还真是良苦用心,也不知你是怎么豁出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