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投入冰窖。

冰冷的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紧接着,是岩浆般翻腾的杀意,从心底最深处轰然炸开,直冲颅顶!

握刀的手,指节捏得发白,青筋暴起。

牙齿咬得咯吱作响,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杀了她。

现在就冲过去,用这把刀,用这对狼爪,撕开那辆华丽的马车,扯碎那身刺眼的白衣,把那张虚伪的脸,连同那颗恶毒的心,一起掏出来!

吞噬她的寿元!让她在极致的痛苦和衰老中哀嚎死去!

暴戾的念头如同疯长的荆棘,瞬间缠绕住理智。

胸前的神玉,似乎感应到他剧烈波动的情绪,隐隐发烫,传递出一丝嗜血的渴望。

“林辰。”

赵铁骨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警示。

同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重重按在了他紧绷的小臂上。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制。

林辰猛地一震。

沸腾的杀意如同撞上冰山的怒涛,骤然一滞。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如刀的寒气。

再睁眼时,眼底那片猩红的狂潮已被强行压下,重新冻结成深不见底的寒潭。

只是那潭水深处,依旧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

他松开了握刀的手,指节缓缓恢复血色。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赵铁骨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微微佝偻下背,脸上那抹属于武者、属于“林伍长”的锐利迅速褪去。

换上了一层麻木、疲惫、甚至带着几分伤病孱弱的神态。

他伸手捂了捂左肩(那里旧伤未愈),喉间发出两声压抑的轻咳,整个人瞬间“黯淡”下去。

《敛息诀》悄然运转,不仅收敛气息,更修饰着外在的精气神。

远远看去,他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带着伤、被边关风霜磨去了棱角的底层军汉。

京城的队伍越来越近。

马蹄声,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

金属甲片的摩擦声,还有那种属于帝都繁华之地的、与北境粗粝格格不入的脂粉香和熏香气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

戍守关门的边军早已列队肃立,尽管衣衫破旧,却努力挺直腰杆。

关内的大小将领,包括刘振山和张横等人,也都迎出了关外。

三皇子林璟策马在前,面容温和,与刘振山等人说着什么,举手投足间自有天潢贵胄的气度。

偶尔,他的目光会扫过关前肃立的戍卒队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在看一群蝼蚁。

那辆紫色马车,静静停在仪仗中央。

车窗的金纱帘始终垂着,再未掀开。

但林辰能感觉到。

有一道目光,曾经极其短暂地,掠过他们这群“边关蛮子”。

在他身上,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

没有杀意,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就像看到路边一块石头,一片枯草,漠然,且……无关紧要。

然后,便移开了。

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将死的边卒。

林辰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雪的靴尖,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笑意。

很好。

苏清雪。

你就继续保持着你的高贵,你的冰冷,你的漠然。

把我当成脚底的泥,路边的草。

等我爬出这北境地狱,撕开你所有伪装,把你从那云端拽下来,踩进比我此刻脚下更污秽的泥泞里时……

希望你还能用这种眼神看我。

华贵的队伍很快进入专门准备好的下榻营寨,一行人被刘振山等高级将领隆重的请了进去。

这时,关门前肃立的边军们也算终于松弛下来,渐渐地,响起低低的议论和咒骂。

“呸,摆什么谱!”

“那马车里的,就是传说中的苏仙子?确实跟画儿里走出来的似的……”

“仙子?听说心狠着呢。不然能把自己未婚夫送进这天寒地冻的鬼地方?”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林辰直起身,脸上所有的伪装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只是那双眼,比北境最深处的寒冰更冷。

“继续操练。”他声音不大,却让议论声戛然而止。

小队重新动了起来,刀锋破空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疾,更厉。

赵铁骨走到他身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看到了?”

“嗯。”林辰应了一声。

“沉住气。”赵铁骨只说了三个字。

对于林辰的过往,他也算知根知底,两人的关系已经从最初的合作,发展成了搭档、战友!

“我知道。”林辰看着贵客们下榻的住所方向,脸色阴沉。

现在杀过去,是送死,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需要实力。

需要势力。

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入夜。

鬼哭关,将军府。

平日肃杀简陋的厅堂,今夜罕见地点起了数十盏牛油大烛,照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与关内惯有的霉味、铁锈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而压抑的氛围。

主位上,三皇子林璟端坐,一身月白锦袍,外罩玄狐轻裘,面色温和,指尖随意把玩着一只白玉酒杯。

关城守将刘振山陪坐在侧首,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袍,腰杆挺直如枪,与满堂华服格格不入。

下首两排席位,坐着关内品级较高的将领、校尉,以及京城使团的部分随行官员。

陈洪也在其中,穿着簇新的校尉轻甲,胸口特地擦得锃亮,但眼神闪烁,坐姿僵硬,额角在烛光下隐见汗渍。

他的目光,不时飞快地瞥向主位旁,那个独立一席的身影。

苏清雪。

她依旧是一身白衣,料子却是京城“雪影纱”,轻薄如雾,在烛火下流转着淡淡莹光。

青丝简单挽起,斜插一支羊脂白玉簪,除此之外再无饰物。

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垂眸,指尖轻抚着面前瓷盏的边缘,对席间的喧闹敬酒、对将领们刻意的恭维讨好,似乎浑然未觉。

清冷,孤高,像一尊玉雕的神女,偶然落座于这粗鄙的边关宴席。

但陈洪后背的冷汗,却一层层往外冒。

他知道,这尊“神女”袖中藏着的,是能轻易决定他生死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