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淮安当了丞相后,让出了许多兵权。
他把并州的兵权给了叔父曹楼,幽州多有边郡,边郡易生祸乱,便交给杀敌无数的霍戟来守,冀州资源丰富,疆域光大,这州牧之职非忠直敢言的孟魑莫属……
总之除了凉州,北方其余州郡,在权衡利益之下都让给了自己的帐前将军。
金碧辉煌的相府和江陵的渚宫一样,都被烧成了灰烬,不同的是萧婵也随着这场火变成了灰烬,连骸骨也不留全。
相府里满地的骸骨,曹淮安一眼就找到了萧婵的骸骨。
那零零落落的骸骨旁,放着一枚厌胜钱。
厌胜钱被火烧得发黑,用清水洗上一通,上面刻着的符纂能分辨一二,上面有一只兔子,还有“绸缪束薪,三星在天”八个字。
萧婵无血无肉的几块骸骨,被萧安谷带回了江陵,曹淮安碰都没有碰上。
留给曹淮安的东西作为念想的东西,只有那块悄然自碎的玉佩,一封断纸余墨的绝婚书,还有一座曾经有她生活痕迹的姑臧城。
曹淮安愿意当丞相,是想借着丞相的身份随时去江陵,因为萧婵的骸骨都在这儿。
想念萧婵得紧时,他且颜甲行事,道是奉皇帝之命来巡视江陵,实则是去萧婵的墓地里。
曹淮安一年来江陵巡视四回,每隔三月一回,一待就是七八日,日日都宿在墓地,萧氏父子对他待搭不理,只求他别忽然死在墓地里就是了。
周老先生得知萧婵死讯之后倒榻不起,他身子缩似僵蚕,每日痛切切地说道:“老夫有罪,老夫有罪。”
一句老夫有罪从严冬喊到开春才停止。
曹淮安很少回姑臧城,没有佳人相待的地方,回去了只会倍增感触感伤。
回黄转绿三个来回,萧婵也去了千来日。
曹淮安没有续鸾胶,他失去了珍藏的异宝,白天黑夜里都妄想异宝有一日会自己回来。
不续鸾胶就无子可承宗枝,但梁氏和周氏从不逼他,他对萧婵一片痴情谁都看得出来,大家都心照不宣,搁置不提。
在曹淮安与其余老臣的辅佐之下,薛崇也算有尧舜之得、有禹汤之道。三年下来,王室安定无乱,九州太平无征尘。
于是九州上上下下,无不感戴这位曹丞相,都说:“丞相在,有明君。君明臣忠,国无忧也。”
得知曹丞相身旁无小星无妖姬,他们又说:“丞相风调好是雅都。。”
面对这些褒奖,曹淮安心中无感,一年又一年,无欲无求地辅佐着薛崇。
一直到了第四年开春时,曹淮安忽觉甚病,每到赤兔西沉,东方月上时,头疼似裂。吕舟来凭脉,道:“丞相无大碍,只是偶感风寒,加上时复疲倦,出去散散心,病即可痊愈。”
吕舟一直跟随着曹淮安,如今他是相府里的医匠。
薛崇得知曹淮安得疾,心里比任何人都着急,不许他舁疾上朝,让他在府里好好休养身子。
扬州尤氏进贡了一批肥美可爱的鱼,薛崇特选了最肥美的几只给曹淮安送过去,说是鱼肉补身。
曹淮安看到这些肥美的鱼,想起当年萧婵矜夸扬州的鱼脍如何鲜美,如何美味钻腮,要他一定要去扬州尝一回。
薛崇让曹淮安休养半个月,曹淮安也是个两脚定不住的,次日骑上马,飞也似往扬州去。
初到扬州,病势加重,曹淮安在馆驿里丝丝两气地躺了三日,到了第四日才能下榻。
下了一夜的廉纤春雨,地上积成的水渍微微濡足,道旁的柳树,慢慢滴着雨露。
曹淮安从馆驿出来,沿着画桥走,走过画桥,忽然耳边传来一阵女子嬉笑之音,笑音清脆,隐隐似黄莺出谷。
这笑音引他往前走,曹淮安脚下东抄西转地来到池塘边。
池塘里飘着许多绿沁沁的荷钱,中央有一只画舫船,篷窗挂着薄薄的纱帘,纱帘晃时,隐约看到里头坐着个女子。
岸边的树上停凝了两只娇鸟,船上的女子听着鸟鸣之音,打扫喉咙,唱起俚曲:“翩跹蝶儿慢些飞,乖孙在后苦苦追......”
熟悉的俚曲,还有那轻脱如群燕的歌声,曹淮安听得眼热耳跳。
等女子一曲唱讫,船已傍岸,珠帘掀起,从一阵淡淡的脂粉香气中,走出一个打扮得滴粉搓酥的女子。
她衣着是浓淡相间的颜色,粉题上点着一点鸦黄,高挽的绿云上不饰珠钗,只松波波地插着一根红漆竹簪。
女子右手持扇遮粉面,下了船之后,腰儿迎风杨柳的似的,悠悠离去。
曹淮安揿不定,委缀其后,两眼盯着鬓儿下那前后不停摇晃的珠坠。
走没几步路,女子稍住三寸金莲,慢慢转过身,撤去遮住粉面的扇子,莲靥生潮,盈盈一笑问:“曹丞相为何如浮浪子弟般,委缀本姑娘?”
那张出落得花玉精神的脸闯入眼帘,曹淮安眼睛一湿,哑然道:“婵儿在扬州优游岁月,丢下我一人在宫里度日如年。当真是没心没肺,为什么活着,却要藏形。”
生死分别三年有余,他煎心度着日子,每一日都是度日如年,而她倒好,在扬州过得逍遥自在的。
女子含羞带愧地笑了笑,雀儿投怀似跑进曹淮安怀里,说:“曹丞相为何偷嫩,瘦眉窄骨的,好让本姑娘喜欢,喜欢到想与曹丞相走风月了。”
“呵!滚。”曹淮安嗤笑一声,推开怀里的女子,掉臂离去。
女子被吼了一声也不生气,劈脚跟在曹淮安身后,在背后戏褰他的衣裳:“本姑娘不甘独宿多年,船上绣茵锦褥样样齐备,曹丞相不来里头坐一会儿吗?”
曹淮安转过身,冷然道:“本相身上有疾,恐行病姑娘。”
女子一双手,在曹淮安身上胡**起来,含着秋水的眸子放着媚波以导**:“这又有何妨?”
柔香入鼻,曹淮安再也忍不住,俯身张嘴,吻上阔别三年的红唇。
口脂吃净,他横抱起女子,三脚两步地往船的方向走去,且走且恶狠狠地说道:“萧婵,今日不把你弄哭,我就不姓曹。”
被曹淮安喊名萧婵的女子,只是笑个不住。
番外一
“都说丞相风调雅都,怎么说出这种粗俗的话来?”萧婵揣着嫩绰绰的羞脸儿道。
“本相的风调如何,婵儿做为本相的前妻,应当最清楚。”曹淮安捋下脸,抱着萧婵一脚踩上船板。
他的举动不轻不稳,那支插在萧婵乌发上的红漆竹簪,松松欲落,一个眨眼就掉进了池里,溅起了一小阵水花。
曹淮安脚步顿了一下,看着在池中下沉的红漆竹簪心里纳闷要不要去捡。
“千日未见,早忘了丞相风调是如何的了?” 萧婵眉头微蹙,跳下地来,露着似嗔非嗔颜色,抚着鬓边的碎发,滴溜扑跳到船上。
生着春色的裙底一转,就到了珠帘旁。
萧婵枭开珠帘的一角,当先进到里头。
珠帘打着晃,娇细的声音和着珠子滴滴相碰的声音一齐落入耳内,曹淮安溜了一眼萧婵的背影,左边地蠢蠢欲动,他一面走进船内,一面着手宽衣。
船内有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一盘欢喜团儿与一壶花卉酒。
萧婵静坐在案前上饮酒,那双楚楚动听的杏眼,时不时看向曹淮安。
曹淮安提着气势冲天的东西朝自己走来,萧婵芳心猛跳,身子顿时燥热难当,慢慢垂下眼,羞得无地自容。
旷了三年,萧婵心里有些担忧自己的弱体消受不住,赶忙先饮了几杯酒壮胆子。
等曹淮安走到面前,她口中含住一口香酒主动凑过身去,和他唇贴着唇的,将口中的酒送过去。
曹淮安启唇接住香甜的酒,酒全部渡入喉中后,他开始解罗裙,罗裙落地当即欺身压上娇躯。
萧婵骨缝都酥麻了,已无招架之力了,微微张着口儿喘,一双盈盈的眼儿故作疲倦状来添妩流媚,她双手勾住曹淮安的脖颈,故意挑逗:“方才丞相说要将我弄哭,也不知丞相有没有这个能耐?”
曹淮安轻笑着起身,拉下勾在自己脖颈上的一只手往下走:“婵儿自己摸摸。”
萧婵的脸庞顿时一僵,蜷起指头,不肯有动作:“我不要。”
“摸!”曹淮安不容她不许,抓过萧婵那只无处安放的拳头,用了几分膂力掰开缩起的指头。
“贱竖子,我今天就让你姓不了曹!”萧婵讪了脸,忽地弹起身子,张开嘴,露出两排榴齿往曹淮安的手腕上竭力咬去。
“我劝婵儿还是省一些力气为好。”曹淮安毫不怜香惜。
萧婵消受不住,眼眶一湿,险些落下泪来,她两下里难耐酸痒,但牙齿咬着曹淮安的手腕不肯松开,直到两腮泛酸了才松了口:“曹淮安你这个狗东西,三年之后更贱了,身上穿得破破烂烂的衣裳,还以为自己有避世之姿呢!”
曹淮安带有齿痕的手掐住萧婵的咽喉,力气不大不小,刚好可以控制住四肢乱动的人儿。
三年里,千百来日的思念慢慢变成了无药可救的痼疾。
半炷香后,曹淮安头埋进湿濡的粉颈窝儿喘粗气,喘着喘着眼泪就在眶里打转,转不多时,泪成数行而下。
颈窝儿一湿,萧婵如梦初醒, 她捏着曹淮安的耳垂,宽慰道:“乖了,别哭了,再来一次,我、我让你姓曹就是了。”
满载着春色的小船,前一晃后一晃的,摇摇摆摆地移开了水次,自个儿划到了水央。
小船在池塘内乱摇乱摆,船外是一派幽景,船内是一派春景。
经过之人不住地指指搠搠。
有人道:“这船儿晃得有些奇怪,好像里头还有奇怪的声响,要不要去看看。”
有人回道:“那可是丹阳侯之船,你敢上去?”
那人脸色一青,讪讪道:“十条命都不敢踏上一步,走吧走吧。”
……
红霞顷刻消散,是那蟾兔将它们赶走了。
飘到池央的小船,也渐渐傍了岸,
萧婵眼睛沉沉的,逐渐变得模糊,她开着腿,让曹淮安去清理。
曹淮安剔亮了灯清理,更了数张帕儿也没能清理干净,索性挨着萧婵躺下。
船内烛火高烧,十分亮然,萧婵毫无睡意,用不太清明的眼儿乱飘。
搭在胸前的那双手,手腕上齿痕班然,颜色深浅不一,这是方才气急之下咬的,谁让他要她做那种碍面之事。
当时咬的时候浑身之力都聚在那一口牙中,吃得一口血腥味才松口。
曹淮安丝毫不吃痛,看着那处湿濡的齿痕,面不改色道了一句:“牙口不错,但省些力气为好。”
曹淮安无痛楚,而她牙有酸楚,萧婵碌碌的暗想,这厮怎么肉这般硬,像咬一块骨头似的。
再看这齿痕,她后悔了,后悔自己怎么不把这厮咬下一块肉呢……
想着,萧婵气愣愣的翻过身。
曹淮安知她所想,开口道:“婵儿生得一口利牙,亦有一口天赐的香唾。婵儿若气不过来,再咬一口便是,反正香唾能止疼,别把气怄在心里,这样容易变老。”
萧婵想也不想回道:“再老也比你年轻……你就是一头老牛……”
曹淮安道:“老牛好啊,不骄,不躁,也不挑草。”
“你不是不挑草,而是直接挑了一朵鲜花。”
“别人是恃宠而骄,婵儿则恃貌自傲,婵儿真觉得自己美若天仙?不过也是,不美的话母亲和祖母也不会总夸你。”
“那可不是,我在幽州时……”萧婵自夸到一半,忽然觉得不妥,闭上嘴后佯装要睡。
她后半句想说的是:在幽州时,赵家主母可喜欢她了,但很快识趣的释了口,这话说出来定会惹翻了爱吃醋的曹淮安。
但为时已晚,曹淮安翻身压住萧婵,口气不善道:“是啊,婵儿金枝玉叶,本应以金屋贮之,却与我来凉州受苦,也难怪婵儿时常与我生气了。闹了这般久,不说说,这三年里为何要躲起来?”
萧婵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解释,却听到船外有人在叫她:“姑娘可在船内?夜已至,君上让小的来接姑娘回府了。”
“在的,稍等片刻。”萧婵说着,用眼神示意曹淮安起开。
“你竟然想离开?”曹淮安没遂了萧婵之意,压在上方一动不动。
“我要回外王父那儿。”曹淮安无动于衷,萧婵急了眼,攮开曹淮安起身穿衣,在他冷淡的注视之下走了出去。
岸上候着一个头戴赤帻,身穿布衣的小生,他手提着一盏明晃晃的橙黄灯儿,看见萧婵双脚打着晃儿从里头出来,赶忙将灯儿移近,提醒道:“慢些慢些,姑娘逢夜双目易掉明,走慢些,别跌了跟头,把骨头跌错了缝。”
天上的皎月洒了一地如锦的光辉,与小生手上那盏橙黄灯儿遥遥相照。
白日里娇鸟共停的垂柳,在风的吹动下,舞动成层层的绿色海浪。
萧婵借着碧帻布衣小生之手,迈一脚跨上岸。
番外二
月色皎洁,星色澄辉,可落到她眼里,一切事物都是朦胧黯然的,萧婵站在岸上无声地仰玩了一会儿可人的月色与星色,一片的小生忽的把手中的灯交给她,道:“船内的烛火未灭,姑娘在岸上等等,小的去灭了烛火,免得烛火翻倒致失火。”
小生正要跳到船板上,萧婵提着灯先他一步跳上船板遮住他的路,举止仓皇:“我去吧。”
船因有重物落下,来了一阵天摇地震般晃动,晃得欲散开,萧婵的身子如迎风柳晃了晃才站稳。
小生面露难色,道:“哎呀,姑娘小心些,船板上有许多绊脚之物,莫被绊倒了。”
船内的曹淮安还在原地坐着,**的身子半分也没挪动过,方才船外人的对话,他听了个清楚。
萧婵提灯入内,曹淮安恍然发现萧婵那双本该是秋水鲜澄的眸子,如今无光无彩,似被一层粉青色的云雾薄薄遮盖了。
夜里双目容易掉明,话外之意则是夜间双目则盲,是个半瞽者。
那双目力极好的人儿竟然成了一个半瞽者。
曹淮安的心里又涩又疼,眼眶很快变得通红。
萧婵往放着烛火的案上走来,曹淮安趁势搂住她,未语泪先流。
“我的眼睛看不太清了,但我有好好吃药的,曹淮安,你不许嫌弃我。”萧婵低声说完,偏过头,把火烫的粉嘴贴在曹淮安唇上。
曹淮安不知萧婵的眼睛为何会变成这般,但心里大受震动,心里痛得不能与粉嘴相接戏耍,他含着泪闭上眼,就由着那张粉嘴自己吮咂开来。
“明日我还会来此处。”萧婵熄灭了案上的烛火,不管曹淮安情态如何,重新提灯走去珠帘,脚下冒碰地跨上岸。
岸上的小生延颈多时,见萧婵脚下活泼,险些踩了空,他心里一紧,冲上去扶住她,好言再劝:“姑娘慢些慢些。”
萧婵将手中的灯递给小生,脚下走得飞快。
小生一直嘀咕着要慢行,待远离那艘画船,萧婵才慢下脚步,微微一笑回了小生的话:“没事,近来眼睛好些了,至少能看得见一些东西,走快些也没事。”
小生紧跟在后,高高提着灯给萧婵照亮前方的路,道:“唉,今日姑娘的药还未服用,君上有些不大高兴呢,饭都比往日少吃了好几口。”
“外王父是不会生我气的,我回去就把药喝了。”
萧婵说完,粉颈轻转,望了一眼不远处的小船。
此时她离岸已有十尺之距,船的形状轮廓她看不清,只依稀看见折着澄波的池水里,停着有一坨隆然的黑物,眼儿往一旁看去,她看到的是一处雾溶溶的苍莽大地,没有边际。
萧婵怏怏地转回头,眼睛管着鞋面走。
石板上还是湿的,头低着,有一股温润的气味扑上眉宇,她一路上闻着这股气味回到了外王父的府邸
两名守门首的小兵远远地看见一盏灯火飘近就知是萧婵回来了,其中一名小兵进府去禀报尤厉。
尤厉庚齿近百,身子从里到外是脆不堪折的,他食过晚膳,歇息片刻便将要上榻歇息。
刚脱了外衣,听到萧婵回来的消息,他又重新穿好外衣,吩咐侍女将放凉的药重新热一回,而后右手拄着拐杖,一步紧一步慢走到大堂。
明明是夜晚,府邸却亮如白昼,仿佛有日光拥蔽着。
萧婵眼睛有些不适应这些亮光,眨了眨眼后才慢吞吞走进府邸。
走没几步,她看见颜色憔悴的外王父站在滴水檐下,波俏的脸儿不由露出一抹甜甜的笑。
她脚下带着一团香风,跑了过去:“外王父!”
然后离尤厉还有一步时脚步才慢下。
“药未服用也就罢了,饭也不曾食用,下次可不准这般晚的回来了。”尤厉见曾孙女安然无恙,什么怒气早就飞到了爪哇国里去里。
萧婵站在尤厉左肩头下,笑得一双眼没了缝的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适逢侍女将热好的药端来,尤厉催促萧婵趁热而饮。
萧婵喝了三年的药,已如饮浆水一般,她没有迟疑,接过来一饮而尽。
药喝完,萧婵去了湢室,脱去衣裳看见身上鲜红的吻痕,心里万回辗转,出神了好一会儿才跨进浴桶洗身。
不知不觉,三年就过去了。
三年啊,萧婵叹了口气,体态惺松地浸在温水中,温水暖和了全身血肉,她舒服得吐了口气,两眼倦迷,脑海里闪过三年前那火光之中的画面。
番外三
大火烧起来后,寝内火光势烈,烟焰茫茫,让人无地可遁,无处可蔽,那些精致的什具渐成灰烬。
萧婵纵火焚毁徐赤寝室,而走去寝室的途中,她亦向府中的花草处投了火。
黑沉沉的夜晚,很快一点点被灼热的红光照亮了。
那些被褥乃是易燃物件,萧婵袖中袖着发烛,到了徐赤寝室就用被褥引了火。
火一燃,迅速发作,一个眨眼之下,烟焰已经蔓延全寝。
萧婵气血早已尽亏,那一缕缕浓烟与飞舞的烟灰钻进眼里,让她看不清任何东西了,她脚尖儿茫无定向,凭着感觉,腿打着晃欲翻到后墙去避火,可四肢无力,寸步难行,只能倚壁而倒。
窗子开着,屋角上的明月散的光射亮了四壁。
今夜起风了。
火遇风而大燃,萧婵靠在那儿,感受到烈火一点点地靠近自己。
火刮刮匝匝的烧着,耳畔有声杂杂,四射飞舞的火星子滋到了裸然的肌肤上,嫩凉的肌骨变得灼热,她缩了缩足,闭着眼睛淌泪。
就在痛得无法可施时,她听到了“嘶嘶”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模糊见到一条长二丈许,状似蛇形之物屈屈曲曲,缘壁疾驰而下。
待这状似蛇形之物触碰到肌肤,萧婵才看清了这状似蛇形之物真是蛇,是一条逆鳞之蛇,它铜铃般的眼在大火中耀着绿如莹火之光。
天凝地闭的时节,蛇应该都在蛰伏,现在怎么会起蛰了?看见蛇,萧婵惶恐得无地可容,嘴里嘤嘤似小儿哭啼,她害怕眼前的蛇忽然血口大开,将自己吞入腹部中。
被吞入蛇腹中太痛苦了,倒不如被火烧死来的痛快。
可是那蛇并无伤她之意,长长的身躯绕在她的腰腹上,带着她缘壁而上,离开了火光之处……
腰腹一紧,萧婵想起眼前的这条蛇,好似是儿时绕在自己身上的蛇,她正想再看一眼,却是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她睁开眼睛后,却发现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东西都看不见了,动了动身子,又发现自己四肢僵硬,像被冻住一般。
不知自己现在是在人间还是地府里,萧婵正想着,就有人道:“将军,姑娘醒了。”
“好,你先退下吧。”
“霍将军?”前面一道声音是陌生的声音,后面一道声音却是霍戟的声音,萧婵听得出来,无光无彩的眼珠子转了转,正好停在了霍戟脸上,“我眼睛看不见了?”
榻中人遍体鳞伤,肌容憔悴,霍戟想到以前那张欺桃笑柳的容肌,神色有异,轻移近榻边,声音放柔了不少,道:“回少君,是属下。少君的眼睛受了伤,只是暂时掉明,不必担忧。”
“我还活着啊……是将军救了我吗?”萧婵回想那场火,就如一场梦寐。
霍戟没有回萧婵所问,而是宽慰道:“少君莫担心,属下现在就去把主公找来。”
萧婵一听,抬起手,扯住霍戟的衣袖,掉泪掉声说道:“不要!不要让曹淮安过来,不要让他知道我活着。”
“为何?”霍戟满心不解。
“我的身份,出现在他身边只会害了他。”萧婵说到后面,哭难抑,呜咽不能成一语。
“那属下送少君去荆州,可好?”话说出口,霍戟自己先是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耐心去哄骗一个女子,只是见那流不住的珠泪,憔悴的面上粉界啼痕宛然,削尽的肌肤满是伤,他的心肠就软下了。
回荆州亦是会害人,萧婵拼命地摇头:“不要,我哪儿也不去,霍将军将我弃于此。任我在此成一具带肉的骷髅就好。”
霍戟不知该怎么办,无计可施时,嬛娘闯了进来,和一阵飓风似的到了榻边,两臂捞起榻上的人儿进怀里,道:“翁主终于醒了。”
“嬛娘……”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后萧婵又是一阵啼哭,“嬛娘,我不要回荆州,也不要回凉州,我不想回去,我不想连累他们。”
嬛娘知萧婵所想,便哄道:“不去,哪儿都不去。”
哄睡了萧婵后,嬛娘取走了她身上那枚厌胜钱在火上烧了许久,而后朝霍戟溜了眼色,到屋外叙谈,道:“翁主不愿意回去,看在翁主苦苦央求的份上,将军就莫告知君上了。再说翁主已与君上绝了婚,他们之间本就没什么干系了。”
霍戟叹着气道:“可是少君这般做,会寒了主公之心。”
嬛娘苦笑道:“将军就当是翁主使性子吧。”
霍戟再道:“不回凉地,不回荆州,真让少君在此地自身自灭吗?”
“老妇会劝翁主去扬州,扬州有翁主的外王父。”嬛娘把手中的厌胜钱交给霍戟,“这枚厌胜钱是君上所赠,请将军将它放在相府上,明日我会将玉玺送到君上手上,这般君上便会认为翁主已死了。”
去荆州不过徒增悲伤,被烧成灰烬的渚宫,祖母之死与阿兄断臂之事,哪一件都会勾起萧婵心中的痛。
去扬州是最好的选择了。
接过那枚厌胜钱,霍戟气如乱丝,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们所在之地是在司州,离曹淮安的营地不过两日之程。
霍戟发现萧婵时是在昨日,曹淮安要他带着一彪军队随在徐赤身后,他就一直随着,一旦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写信告知曹淮安。
随了几日,一日曛暮之时,他看到曹淮安身旁的一名小将形色匆匆地往司州去,拦下问之,原来是萧婵离开凉州多时,曹淮安疑她此时在相府中,故而派人去查探一番。
潜进相府并不容易,霍戟想着,便替小将潜入相府,只是还未到相府门首,他就遇到了嬛娘。
嬛娘色殊惨淡,珠泪承睫,怀抱一物颠踬而奔,见到霍戟时她眉宇更是悲动。
大火已烧了近半个时辰,萧婵就是一具血肉之躯,怎抵得住大火烧。
霍戟看到嬛娘,又见不远处的相府火光溶溶,他了然于中,让嬛娘原地不动,自己飞也似赶到相府,陵冒火光冲进里头。
院子里满是焦尸,不过焦尸尚可辨其貌,都不是萧婵。
霍戟迅速地排寻屋子,大火已延及门首,屋子倾圯,浓烟绕鼻,他只能放弃寻人,迅速地闪出相府时却发现在井边倒着个有鼻息的人,体无完肤,但呻吟有声。
霍戟本没什么良善之心,但他还是把其臂,将那人拖出了相府。
相府烧了三日,烧得泯**无存。
霍戟离开相府之后找到了嬛娘,并问相府里发生的事情。
嬛娘悲楚不胜,两眼含泪,声颤颤而曼曼,如诉如泣。
果如心中所想,霍戟看到那颗玉玺后,心寒如冰,心微微作痛。早知当初就该强硬一些,不让萧婵去小寺村。
不去小寺村,她也不会拿到玉玺,没有拿到玉玺,也不会有今日之举了。
霍戟救出来的人是秦旭。
大火将秦旭的肌肤灼伤了大半,肌肉判判,他不胜疼痛,一直是半昏半睡之状,但听清了嬛娘所言,忽然一笑,道:“萧女死得好!她该死!哈哈哈哈。”
嬛娘早已崩溃,得知从府中救出的人是秦旭,又得知是他将画献给了徐赤,坏了萧婵的计划后,一气之下拔剑直刺他喉。
热腥的喉血溅满了脸,嬛娘毫不在意,抹了一把枯槁的血面,摇摇晃晃地起身,潸然泣下,道:“霍将军且送我一程吧,我早些完成了翁主的遗愿,才好去陪她。”
“走吧。”霍戟攒着眉,看了一眼秦旭抽搐不断的尸体,带着嬛娘划然跨上马,朝曹淮安所驻扎之地奔去。
嬛娘累极而眠,眠时有梦来,梦中萧辰钰飘然若仙,于她耳畔说了一番话。
话说讫,嬛娘则醒,醒时泪涌出,连忙扯住霍戟的衣领,落落之齿捉对儿厮打,重声道:“将军请转辔!将军请转辔!将军请转辔!”
一连三句将军请转辔,霍戟忙拨转马头,才问上一句为何。
嬛娘不答,脸上开缄喜色,只要他回去离相府三里之远的一处小林中。
霍戟懒言再问,令马儿四蹄怒张,奔向小林。
马儿跑得飞快,不过二刻就至嬛娘所指之林。
四蹄未立定,嬛娘立刻滚鞍下马,跑进林中。
霍戟亦滚鞍下马,随在嬛娘身后,走不过五十武,就看到萧婵躺在旷地上。
番外四
烛焰儿摇红,萧婵回想往事想得入彀,水渐凉而不知,身心有些困倦,不小心睡了一忽儿,眼睫刚合上,有三只熊闯进梦里来。
三只熊在地上欢然打滚,而后化成了一缕烟雾钻入她脐中。
萧婵亲眼看着瘪瘪的肚皮鼓起,吓得汗出如蒸。
门外台阶有擦擦声,嬛娘轻轻推门走了进来,拍着她的肩膀道:“姑娘,姑娘,水凉了该起来了。”
被嬛娘唤醒,萧婵悬空的足踩实了浴桶底。
正要起身穿衣,想到自锁子骨以下的肌肤,布着曹淮安暧昧的咬痕、吮痕,不好被嬛娘看见,她往下滑了几许,只在水里露出一个头来,道:“我还想再洗一洗,嬛娘你给我添些热水吧。”
嬛娘不疑,应了一声,掉头去唤人提一桶热水过来。
等不多时就有人提来一桶满当当的热水,嬛娘往浴桶里添热水,还往水里添了些花瓣。
“泡在热水中虽舒服,姑娘也不可以泡太久了。”嬛娘给萧婵递过一块全新的瓦石,叮嘱了一句就离开。
萧婵拿着瓦石洗身,她没把与曹淮安欢好的事情告诉任何人,扬州城里也没有人知道身为丞相的曹淮安,竟一个人一声不吭地来了扬州。
她能知道曹淮安来了扬州,大抵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心体相通了吧。
三年前从大火里出来之后,因被异物侵睛,加上气血耗竭,萧婵的眼睛就不能看清东西了,一开始白日里也看不清东西,但调摄三年后,只是在夜晚会掉明,白日里视物与从前一样清晰。
多洗了半刻钟,萧婵才起身,回到寝室用鸡舌香漱了口,在窗旁倚了一忽儿才有了睡意,她拖着步儿到了榻上,拂榻卸帘,解衣而寝。
枕头换了了松木木枕。
松木气味香清,闻之可逭疲消愁,鼻端伴着淡淡的香味,萧婵很快就入睡了,魂魄进到了一处茫茫****的梦中。
梦中三只巨熊手牵着手再来,它们又想化成一缕烟雾钻进她的脐中,想到腹儿鼓胀起的酸痛感,萧婵嘤嘤呜呜地跑开。
三只熊在身后穷追不舍,嘴里还喊着模糊不清的“阿母”。
萧婵跑得粗喘连绵,好不容易把熊甩在了一大截,曹淮安从斜刺里闪来,趁一手捉她粉臂搂进怀中。
曹淮安啄舔她的耳朵,道:“跑什么,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了?”
“你家孩子才是熊!”曹淮安浑身每一处地方的气力都大,萧婵难脱出来,一副急泪地望住渐近的三只熊。
“我家孩子确实是熊。”曹淮安摸着她的腹儿笑道,“婵儿要生熊了。”
萧婵使劲儿挣扎,可是她势单力薄,小小的身躯娇慵无力,一点也没脱开曹淮安的怀抱,眼睁睁看着三只熊化成三缕烟,而后一缕一缕地钻到自己的脐中。
当三缕烟钻讫,腹儿隆然如球,萧婵被吓醒,哭着醒来,脸上倦色未退,破喉大喊了一声曹淮安的名字。
萧婵从速洗面更衣,更衣期间想到昨晚的梦她是气得牙痒痒的,曹淮安那个狗东西竟然不搭救她,任三只熊钻进她脐内。
越想气越多,她对镜好好匀了一番脸,也不用朝食,提着饔人备的春盛担子就溜出了府,往池塘走去。
隐隐见画船里的窗纱有灰影,萧婵风风火火地跳上船板。
掀开珠帘,看到曹淮安的脸时当场有气,她丢下手中的春盛担子,跨坐到曹淮安的肚皮上去,拿手掐住他的脖子,弓儿扯得十分满,脖梗儿嚷道:“狗东西,见我被熊追竟然都不救我!我掐死你。”
曹淮安满脸是无辜,喉咙被萧婵锁得紧紧的,他有点喘不上气儿,但又不敢反抗,便问:“什、什么被熊追?”
“就是你这个狗东西,让熊钻我肚子里。”
萧婵没什么力气,掐了一会后额头就出了汗,汗出泪亦流,逗逗落落地说着昨日的梦。
曹淮安听了,好笑道:“熊那么大怎么钻你肚子里?”
“化成烟雾,钻进我肚子了。”萧婵缩在自己的腔儿里哭着说,“我拼命地跑,你却把我捉住了,还说我要生熊了,你居然说我要生熊,你才生熊。”
为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气恼,曹淮安不知该不该取笑她:“婵儿见过熊?”
“没,我没见过熊。”问题一抛出,萧婵愣了一下,眼泪收住。
熊非是常见的猛兽,西北之地尚可见到些踪影,曹淮安也只见过一两回,但在南方大抵是没有的。
“那婵儿怎么知道那梦里的熊。”曹淮安又问。
“哼,在书中见过。” 萧婵的粉颈儿一梗,逞脸回答。
其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会何认定梦中的东西是熊,现在认真想了想,想着就反应过来自己是在瞎闹脾气而已。
她觉得伤脸,缩到曹淮安腔里嘿嘿的傻笑不住:“反正是在书中见过。”
“凉地有许多熊,婵儿与我回去,我便让人去林中捕一只熊来,给婵儿好好看看。”相逢之后曹淮安心里憋,一心想让萧婵与他一起回凉地。
萧婵装作不听懂,还缩在他腔里嘿嘿发笑,笑累了就狗爬似了几步,把春盛担子里的东西取过来吃。
方才春盛担子被她重重一扔,里头摆得齐整的糕点,散的散,碎的碎,但美味不减味。
萧婵肚子宽空了一个上午,捻着那些糕点自顾吃得欢。
曹淮安平下心,在一旁目不瞬地盯着她吃糕点。
宽空的肚子塞满了东西,萧婵捂嘴打了个轻嗝,才道:“那西北地太苦了,风沙漫天的,又无趣,我现在眼睛不大好了。”
往前在别人面前说自己眼睛不好,萧婵心里且是平静无波,可现在在曹淮安面前说,不知怎的眼眶里就开满了一片可爱的泪花。
悲至深处,不消曹淮安问,萧婵说话的声已岔了,有一搭儿没一搭儿说起三年前的事情。
说的时候她没有提起霍戟。
不管是说在大火中的事情也好,还是说摄养的事情也好,曹淮安的心且都大动:“若婵儿再不出现,我便打算早些了了性命,好与你合葬一丘。”
曹淮安又在说些奇怪的话,但萧婵亲耳听了,心中却如蜜泡般,她吻着曹淮安道:“我怕呢……怕害了你,不过前些时候外王父找了个相骨者,说我身上的谶语消了,一听消了,就来寻你了,我欠了你三年,以后会慢慢还的。”
话音一落,曹淮安将萧婵眠倒在地。
*
一场情事,可怜下方垫着的被褥陷了一个大窝,萧婵想笑曹淮安不如从前那样能控摄自己,但口角未开,船外就有人道:“姑娘,君上给姑娘寻了个佳婿,要姑娘回去看看。”
是昨夜那位碧帻小生的声音。
船外嘹亮的声音让萧婵嘴角一凝,气儿险些喘不上来了,曹淮安脸沉的可怕,脸上喜乐的情绪都没有。
“好,我知道了。”萧婵顾着曹淮安的情绪,并不脆快地回答。
“君上要姑娘快一些回去。” 碧帻再道。
“我知道了。”
“佳婿?婵儿竟想改嫁了?”曹淮安压住萧婵,不让她起身。
曹淮安的眉间聚着阴气,萧婵娇喉呻吟着解释了一番:“我才不与别人风月呢,好了,我明日再来找你,外王父不喜欢你,你现在可莫要出现在外王父面前。”
“知道了。”曹淮安嘴上答应着,却在第二天出现在了尤府上。
堂堂一国之相无声无息来到尤府,府中人慌做一堆。
尤厉回府听到曹淮安来府上的消息,舌挢不下,脚踝儿险些儿闪了一两跌,曹淮安来的不合时宜,他让随身的一名侍卫,先一步回府,让萧婵去舅舅尤常府中藏形一段时日。
曹淮安忍住没去找萧婵,他在府中大堂里等了好些时候,尤厉才一身带着寒气回到府中。
“不知曹相玉趾降临扬州,有失远迎,还请曹相海涵,莫怪罪才是。”尤厉精神矍烁,面上横肉宛然,嘴上奉承的厉害,但只是浅浅一拜便坐下。
“是本相唐突了。”曹淮安没在意尤厉的举动,淡不济回道。
“曹相来扬州,可是有要事?”
“这自然是有。”
“是何事?”
“本相中馈久虚,膝下凄凉,近来动了续鸾胶之心。听说尤家有姑娘到了适婚之龄,丹阳侯觉得本相如何?”
尤历茶水连带唾沫从口中噀,心道:不如何。
心是这般想,嘴上是另一番态度,他攒一攒眉儿,道:“曹相气候过人,权势滔天,武艺不庸常,且位极人臣,应娶一介娶名门且知书达理的姑娘。臣家中的姑娘,性儿悭吝,十分爱闹腾,这般姑娘,如何配得上丞相。”
曹淮安闻言,脸上变了颜色,不再绕弯子了:“我将上书乞休,挂冠而去,与婵儿隐避林中,护她一世无忧无虑,这般的话丹阳侯允否?”
尤厉听到萧婵的名字,精神恍惚,似有雷轰两耳,心里就是惊吓两字可以概括。
案上的酒杯被打翻在地,杯中的酒水一托头倾出。
曹淮安竟然知道萧婵还活着?尤厉惊吓未过,颤涩问道:“曹相是如何知的?”
“如何得知,并不重要了。”曹淮安起身,撩理衣摆,“我今日就回司州,区处完手中之事,便会致仕归林,而后迎娶尤家姑娘。”
曹淮安放下话就走,尤厉低声喊住,问:“曹相真舍得所有的权势吗?”
“为何舍不得?一个人过着金紫富贵的日子,无欲无求的,就和行尸走肉一般,我也厌烦了,倒不如和心爱之人过那清闲的日子。”曹淮安说完,不再勾留,含笑离去。
曹淮安不喜欢惜惜分别之景,当夜回了司州,没有与萧婵告别。
番外五
一回到司州,曹淮安无日无夜地区处手上的公事。
薛崇每日都见到曹淮安顶一脸愁色上朝,心里疑惑,不知他为何从扬州回来之后便如此勤于公事。
熬油费火了一个多月,曹淮安才将所有的公事区处讫。
公事区处讫,他从吕舟那儿讨来了一粒药丸,只需含在口中,口中泌出的唾沫将变成酽红色。
曹淮安面色青黯,含着药丸去与皇帝商讨政事,商讨到一半,他下死劲儿一咳嗽,咳出点点唾沫。
唾沫从口飞出落在奏折上,猩红惹眼,薛崇大惊失色,问:“丞相为何一病如此?”
曹淮安咳嗽不断,咳不上十声,一合眼,头重脚轻晕倒在地。
他身子僵直直的,好似已经长辞人世,慌得薛崇眼前模糊,一连迭声传医匠。
半个时辰之后,曹淮安悠悠醒来,吕舟与薛崇皆围在榻前,担忧地看着他。
吕舟正在给曹淮安凭脉,他眉头蹙着,嘴巴撅着,头频频摇,气频频叹,道:
“丞相面色乍白乍赤,乍赤乍青。”
“脉行乍疏乍数, 参伍不调。”
“荣气不足,呼吸粗而短促。”
“削肉脱色,筋骨不充强。”
“不可再劳累了。”
说着转过头,对薛崇叹道:“不瞒陛下,曹丞相终日气壅不通,已咯血月余了,命随时将崩溃。”
自始至终,薛崇神色反常,一言不发,吕舟话中之话他听得懂,曹淮安是不能再任丞相一职了,他不敢相信一向筋骨强健的人,竟病到如此地步。
室内静默,曹淮安不合礼数,抓住薛崇的手腕,在榻上又咳又喘,道:“唉,不想臣是短世人。陛下,臣时日不多了,是否允臣辞官返里,安静地度余下的光阴?”
薛崇覆上曹淮安的手,哪里敢说个不字:“好。”
*
尤厉不相信曹淮安会为了娶一个女子而甘愿放弃那来之不易的富贵,他没有告诉萧婵曹淮安会辞官以及来娶她的事情。
他甚至以为在曹淮安来府上以前,萧婵是不知道曹淮安来了扬州的。
曹淮安的不辞而别,伤透了萧婵的芳心。
她怕尤厉起疑,一直不敢问他那日与曹淮安说了什么,曹淮安离开后,她整日面带愁容,闭门不出。
这般浑浑噩噩的过了寒春,一日醒来不知何缘故,忽然恶闻食气,十二分厌恶腥甜物,只好啖酸咸,还时而头痛颠倒,时而头晕生花,常呼胸闷难受。
尤厉见状,以为是中毒所致,忙请医匠来解毒。
医匠凭脉,指才搭上萧婵手腕没一会儿,脸即僵冷无色。
尤厉问:“姑娘如何?”
医匠犹豫不敢答,转而问:“姑娘可有夫?”
尤厉从旁代答:“姑娘自然是无夫。”
听了尤历的话,医匠脸色更差了几分,心道:这分明是孕脉了,没有夫君,那他该如何回答才是。
医匠无胆,踌躇不敢答话。
“快说,姑娘身子如何了?”尤厉焦急问。
“姑娘胞宫结珠,已经有两个月了。”医匠每吐出一字,都掀起眼皮看尤历和萧婵一眼。
只见尤厉与萧婵二人形如木鸡,不见有喜色。
尤厉当先反应过来了,挥袖撵走了医匠,强抑含怒的辞色,问萧婵:“珠之父,是何人。”
萧婵摸着小腹,啮唇垂眼,含糊道:“没谁……我大抵是无夫而孕吧。”
尤厉眯起眼儿,想到了前不久来府上说亲的曹淮安,问:“是曹淮安的。”
“不是。”萧婵梗着红红的脖儿,一口反驳,“不是他!”
萧婵心虚至极,根本掩不住脸上的慌乱。
尤厉一眼识穿,拿着木筇狂敲地面,切齿道:“好啊那个狗东西,他若还敢来扬州,本侯就用筇,敲断他的狗腿子!”
尤厉铿锵有力地把话撂下,唬的萧婵身心难安,背脊上的怖汗如雨下,心里替曹淮安捏了把汗。
医匠走后,萧婵从嬛娘口中得知曹淮安那日是来府上求娶自己的,他不辞而别连夜赶回了司州,是回去区处事务,等区处完了,就回来与她归隐乡野之间。
都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金屏选中就挂冠归隐,萧婵嘀咕着骂他傻,嘴里骂着他,心里说不高兴是假的,她反复摸着隆然的小腹,自言自语道:“是曹扬呢还是曹阳呢。”
萧婵乐呵呵失睡至天光才慢慢有了睡意,她捂着干涩的嘴,作了半个呵欠后就欢然逐梦去了。
她睡了三个时辰,自然地从梦中醒来。
醒来时屋内俏促促的不见半个人影,院里也是俏促促的,萧婵两手捂着隆然肚子,脚下走的极其慢,生怕一个不注意跌倒在地。
小心翼翼将要走到大堂时,忽响起一阵脚步杂乱声。
杂乱声中,隐约听见尤厉骂道:“狗东西,还敢来,本侯打断你的腿。”
尤厉骂完,另一道声音响起:“丹阳侯待客之礼怎是如此?”而后就是一阵摔盆砸的剌耳声响。
萧婵认出这道声音是曹淮安的,眉间喜色发越,在确保自己不会跌倒的情况下,步子慢慢加快。
拐了一个道儿到了大堂,四下里打量,但见地上全是些碎片,她那腿脚一向不好的外王父竟然两脚怒张,拿着木筇追着曹淮安跑。
曹淮安满面是汗,因尤厉骨头脆弱,他那矫捷的拳足不敢使力,一具八尺之身只能慌不择路地躲,边躲嘴里还边问:“丹阳侯为何这般?”
尤厉究竟是庚齿大,追了几下嘴里的气有些不顺,拄着木筇在一旁嘴里呼哧呼哧的喘气。
喘气之际,他看见门边露出一角鲜色的衣裳,是萧婵躲在门后偷觑,两下里更是火冒三丈了,咬了一咬牙,破喉再骂道:“狗东西,竟让本侯的孙儿摄精成孕,没脸没皮的狗东西。”
一根木筇落在背脊上,曹淮安没有心思去躲,挨了几个打全然不知疼,嘴角往耳边大大咧开,笑道:“婵儿怀上了?”
“拿命来,你这个狗东西。”尤厉不回答曹淮安的话,只一个劲拿木筇打他。
一根筇在曹淮安身上三上五落的,萧婵看了呼吸紧张起来,身上打了一个寒噤,眼里两行珠泪哗哗掉下,在门后扭成一小团偷泣。
曹淮安惊喜过度,两脚和地紧紧粘住了,遭了尤厉的毒打,脸上还做出一种喜悦与满足的神情来,令人费解。
萧婵觉得他是被打傻了。
在尤厉的筇要打向曹淮安的腿窝时,萧婵只哇的一声,几个箭步奔到曹淮安身边,从后拦腰抱住傻在原地的他:“别、别打了,疼呢,好疼的。”
尤厉突然噎住了,默默放下举在半空的木筇,傲然道:“婵儿的兄长说了,要和你这个狗东西比一比婚礼,若你的婚礼不够隆重,便不会把婵儿嫁与你,你可要好好准备了。”
“好!”曹淮安欣然应下。
番外六
曹阳又犯错了,她不小心把阿父的衣裳用剪子剪了一道口子。
那是一件千补百衲的,边角暍色的衣裳,阿父很爱惜这件衣裳,据说是阿母劳玉手洗濯的。
曹淮安看到衣裳破了个口子,气得嘴乌目吐,碎发森竖,他还未开口薄责,曹阳的小脸就吊着泪。
曹淮安总是到期心软,看见孩儿的泪容,讪讪地收回薄责之辞,转头让婢女每日嗝报后给她念《论语》听。
婢女捧着书在她屋外站成一排,一人一句轮番上阵,那抑扬顿挫的声音,充斥着后院,直入曹阳耳畔。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
平日里和善温柔的婢女,一旦拿起书就变成了笑面虎,曹阳对她们扯娇,她们都无动于衷。
曹阳不喜欢念书,被《论语》支配的日子里,阿父对她不管不问,就连她养的小犬,见到她四只爪子扬起尘土掉头就跑……
曹阳欲哭无泪,谁叫自己犯了错,如今只能乖乖受着。
到了第十日,曹阳在花园和婢女小桃一同扑蝴蝶,扑着扑着,瞬间狂风四起,没过一会儿天公就下起了大雨。
雨太大,即便有伞也遮不住身子,曹阳只能干巴巴地站在在凉亭下祈祷着雨快些停。
黑森的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曹阳若有所思,道:“这雨可能要下到明日呢。”
小桃望了一眼地上的积水,嗯了一声。
“那明早是不是不用来念书啦?”这话说太直白,她又一派天真补了一句蜜语,“你们淋湿了我会心疼的。”
小桃喉间咽住,掩面而泣,吸溜着鼻子,道:“呜呜,我家女公子竟然心疼人了。不过女公子放心,下雨的话我们就去凉亭内念,虽然是离得远了些,那我们明天吃多点,力气也就足了,保管声音和平时略无差别。小桃今日太高兴了,现在就想给您念书了……学而时习之,不亦……”
曹阳:“.......”
《论语》念到一半,大雨骤停,乌云消散,屋上半角,露出了金光。
曹阳喜出望外,她牵着小桃的衣袖促她回寝:“我有些冷,想回屋了。”
小桃收了口,地上有一团又一团的渍涝,她正要蹲下身背起曹阳,曹淮安一声不响的从斜刺里走来。
小桃半屈的身姿,旋而给曹淮安行了一个大大的礼。
曹淮安目指小桃退下,牵起曹阳软乎乎的手,说:“鬈鬈,走吧。”
鬈鬈是曹阳的乳名。
曹阳十月种,迎时三星列,月窠粉团成,百晬空中划玲珑,一岁种发不能梳,两岁额垂燕子尾,三岁脑后发鬈鬈。
留着一头鬈发的姑娘着实少见,曹淮安灵机一动,就给她取了鬈鬈为乳名。
其实曹阳不喜欢自己鬈鬈的头发,因为有人总笑她是一只狮子怪。
曹阳被牵着下台阶,到最后一级台阶时,她不肯再走:“地上湿湿的,鬈鬈不想踩。”
曹淮安只一臂抱起她:“鬈鬈的性子随了你阿母的,小小庚齿就有洁疾。”
曹阳脸贴靠在曹淮安肩上,一脸认真的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
手弯里的人轻得和猫儿似的,曹淮安心里掂量,念道:“鬈鬈身上脱了不少肉啊。”
“时常被《论语》打扰,怎会有胃口。”曹阳没好气道,说完忽然就哭了出来。
曹淮安顿住脚步,低声问:“鬈鬈怎么了?”
“鬈鬈不想看见阿父。鬈鬈想要阿母。”曹阳两手为拳,雨点似的落在曹淮安背后。
一个五岁出头的孩子,哪有什么气力。
曹淮安任拳头落在背上,拳头的气力一次比一次小,曹阳很快就收了手。
“为什么不想看见阿父?” 曹淮安问。
“丑。”曹阳毫不犹豫的回话,“丑死了,有碍观瞻。”
曹淮安不怒反笑,折步回到小亭子,放下曹阳,一字一句道:“你阿母今日从扬州回来了,阿父本想和鬈鬈一起去相迓,既然鬈鬈嫌阿父丑,不想看见阿父,那就自个儿牵着你养的大狗去吧。才下了雨,山路有些滑,小心些,别摔了。”
曹淮安掉臂离去,曹阳一边急得跳脚,一边眼里淌着泪,看着人渐渐走远,就快离开视线之内,她也不管地板湿不湿,也似的跑过去,照着曹淮安脚踝就是陡然一腿,“阿父总在阿母不在时欺负鬈鬈,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