兼职的学生报到了,他勤快又活络,感觉轻松了许多。
他的住宿问题学校给解决了,他的大白牙整天都露在了外面,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调,让人感受到了年轻的朝气。
刘阿姨很喜欢他,成天吵着要把自己的外甥女介绍给他,虽然只是开玩笑,但学生却一本正经的推托:“现在跟着我会吃苦的,等我奋斗奋斗再考虑终生大事。”
每次我们提到过年,他的眼神总是很落寞。
学生还有最后一门考试了,忙完饭点就走了。
“小安,你过来!”刘阿姨向我招了招手,她这个样子,一般是有什么八卦要和我分享了。
“你知道‘刺儿’过年为什么不回家吗?”她口中的“刺儿”是学生的名字,学生是云南楚雄人,少数民族,名字叫赤尔。
“可能他家里比较困难吧,来去一趟得花不少钱呢。”赤尔在我眼里的形象就是贫苦又努力的孩子。
刘阿姨点点头,继续补充:“这是其一,主要是因为他家里没人了!”
我很惊讶,用表情告诉刘阿姨我想知道“家里没人”是什么意思。
“他爸爸在他很小的时候上山采野菌子,摔残废了,自己觉得是拖累,又喝农药死了,他爸死了他妈又跑了,他爷奶把他拉扯大的,现在两老的也去了,他就靠当地的补助还有助学贷款上的大学,生活费靠自己挣。”刘阿姨尽量最简洁的语言把她刚知道的告诉我。
刘阿姨很爱聊天,我又是个慢热的性子,她聊的家长里短我都不感兴趣。王姐的妈妈走了后,她落寞了好一阵子,好不容易来了个小伙子,她又恢复了以往的热情。
她几乎每天都会问赤尔好几遍“过年你怎么不回家?”诸如此类的话。
赤尔是个有礼貌的孩子,即使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会把话题绕过去。
终于赤尔被刘阿姨“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所“感化”,把自己不回家的原因告诉了刘阿姨,然后刘阿姨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套出”了赤尔的故事。
我很庆幸他们聊天的时候,我在厨房干别的事儿。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我该怎么当面听赤尔讲完这个故事,而又不流下眼泪。
有些人的困境,是真的困境,付出比别人多的努力就能走出来,比如赤尔,还有我以前的邻居王麻子。
有些人的困境,是自己为自己编织的困境,怎么走也走不出来,比如我。
我所有的不幸,都是自以为的不幸。
我还没从赤尔的故事里回过神来时,双胞胎老二在群里分享了一个消息:“外婆说是不想去绵阳检查,就在镇上输液就行。”
过了几十秒,他把这条消息撤回去了,群里没有人回应。
可我看到了,奶奶病了。
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我要回去!”这是我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我浑身颤抖着,给先生打了电话过去。
“我想回家!”听到先生的声音,我再也憋不住了,捂着嘴哭了出来。
“怎么了?”我以前时常闹着回家,每当我这样说,先生都会答我“回去吧!”
但是这次,他意识到不一样了。
“奶奶住院了。”我在也不想压着声音了,横竖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想怎么哭就怎么哭。可是当我把捂着嘴的手拿开时,“哇”的一下就吐出来了。
我没有怀孕,我只是有负面情绪的时候,往往会出现呕吐的症状。
“刘阿姨呢!”他问我,又似乎想起来了现在是刘阿姨的休息时间。“你听我说,你先去倒一杯热水,如果没有单,就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要做,等冷静下来,你先打个电话给咱妈,我马上请假过去啊!”
我不知道那半个小时我是怎么过来的,先生到了时,我的手还握着已经凉透了水杯颤抖着。
我无数次给先生说过,我是爷爷奶奶养大的孩子,我也曾经因为愧疚,无数次在睡梦中醒来,流着眼泪叫着爷爷。
也许先生多少能明白,我此时是多么的恐惧啊!
是不是因为我的事儿,奶奶大老远的来了一趟,回去后成天担心我,导致心力交瘁,最终病倒了?
我是个害人精,曾祖母在我生日的那天走了,爷爷也是被我害死的,现在连奶奶,也因为我生病住院了。
我到底干了些什么事儿?
先生紧紧的抓住我的手,问我:“你是先给奶奶打电话还是先打给妈妈?”
“等等!”先生在身边,我似乎更容易平静下来。
缓了一会儿,我打给了奶奶。
“奶奶,听说你住院了?”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
“没啥事,就是头晕,已经好几年了。”奶**晕的毛病,确实已经好几年了,第一次知道时,我还托人从国外给她买了鱼油。
但后来,我给她打电话的次数少之又少,却不知道她头晕的毛病,已经持续了这么多年了。
“那你去市里检查嘛,看下到底是啥情况。”市里的医疗水平,确实比镇上好大多了。
“没啥大事,你晓得的,人老了,啥子毛病都有点。”这时候我才恍然,奶奶已经79岁了。“我在镇上输液,每天还可以回去,如果过一段时间还不好,我就去市里检查。”她的声音听起来还是很有精神的。
我犹豫了一下,有些底气不足的说:“要不然,我带着安安回去照顾你吧!”
刚说完,奶奶开始暴躁了起来:“哪个说的啊!你店才开起来,我听你妈说生意还可以,你跑回来搞啥!”
“我这又不是啥子绝症,我身体好得很,一天吃满满一品碗的饭。”
“你爸妈几天就回来了,你过年要是休息嘛,你们一家子就回来看哈我!”
奶奶没有间隙,一直不停的说着,想让我安心。
先生在我的耳旁悄悄的对我说:“给奶奶打点钱。”
这是我没有考虑到的,不能当面尽孝,但是该做的还是要做的,欠下的钱可以慢慢还,但是尽孝这事不能慢慢来。
“要不你给我个卡号,我给你打点钱吧!”
“哪个要你的钱哦,我有钱,你现在正是困难时期,你过年一定回来看我就是尽孝了。”说完奶奶就把电话挂了。
这是她拒绝的一种方式。
“买点东西寄回去吧,家里种着丹参,下次回去的时候给奶奶寄点回去泡水喝,应该可以治头晕的毛病。”先生比我想的周到,让我的恐惧稍微有些减缓。
我的恐惧,是害怕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