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月前,曹青遭遇恐怖的同居伙伴,恳求朱狸收留她的时候,朱狸冷酷地说了“不”。
现在风水轮流转,朱狸落魄了,想到了曹青,打电话给曹青,曹青倒是很豁然开朗地让朱狸暂住在她家里,这件事让朱狸悔恨不已,羞愧难当,自己种下了恶种子,现在以羞愧的果实来让自己难受。
曹青的家里还是那样,像一个被强盗翻过的犯罪现场。
各种衣服,各种鞋子,各种包包,各种化妆品,琳琅满目。
曹青捏着一只鞋子,正在找与之相配的另外一只鞋子,一边找一边说:“没办法了,每天都要参加不同的场合,没天都要见不同的人,搭配衣服都是一件大工程!”
朱狸很难受地坐在墙角,说:“谢谢。”
曹青说:“谢谢什么呀?我也是暂时收留你,你过几天和好了就回去吧!”
朱狸说:“这次恐怕不是吵架的问题了。”
曹青说:“出了什么大问题?”
朱狸说:“有可能会分手。”
曹青说:“分手就分手吧,反正那个小子也没什么前途,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他,没有爱心的人是不能托付终身的。”
朱狸说:“你还在恨他当初没帮你。”
曹青说:“看一个人,要从小事看起,对人好呢,也不是装出来的,所以说,对外人不好,对谁都会好的,你离开他是对的。”
朱狸说:“我们俩倒不是因为这些事。”
曹青说:“不管什么事,分手好了,你看,你现在事业也在上升期,一结婚,全部都完蛋了,跟我一起闯**世界吧!你收拾收拾,打扮打扮,减减肥,化化妆,还是不错的,不要放弃自己哦!”
朱狸说:“你又来了。”
曹青说:“我跟你说,我现在在等安赞给我回电话,他刚才说他要联系我,但是至今还没联系我,你说他会不会骗我?”
朱狸说:“骗你的话,还不如当初不答应你。”
曹青说:“哼,这些男人,嘴上说的都很好,真正能为我办事的,少之又少,我算是看透了。”
朱狸说:“如果他骗你,你会怎么办?”
曹青说:“骗我的话,我把我们俩的事抖给他老婆。”
朱狸说:“恐怕早已经习惯了,不以为然了。”
曹青说:“那我就找一个做网络营销的,把我们俩的事情炒作一番,我一分得不到的话,他也比想好过!”
朱狸叹口气,这时候,曹青的电话响了,曹青看了来电显示,对朱狸说:“安赞。”
朱狸说:“看,说曹操,曹操到了。”
曹青说着,拿着电话到阳台上去接,朱狸坐在那里,闲的没事,帮曹青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收拾的时候,又感到很难受很伤感,这真的不是卢迪的风格,他不喜欢把问题搞得很复杂,在他看来,一切都要用积极的姿态去面对,上飞机前做出了奇怪的决定,然后再也不问进展,把一切的问题抛给朱狸去面对,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罢了,分手。
原来分手的决定就是这样一层一层被滋养着而坚定的,一开始她接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根本没有和“分手”联系在一起,后来经过左思右想,经过卢迪的冷处理,经过各种考虑,“分手”突然浮现出来,离家出走,现在,“分手”已经成了这件事的必须结局了。
分手后,朱狸要面对的问题确实很多,首先就是要找一座房子,她总不能厚着脸皮,抱着行李回到父母家,面对关系冷淡的父母,说跟男友感情不合分手,这几年说完就完,重新来过?
简直无法想象。
32岁,已经不是可以随便做决定的年纪了。
又不是22岁。
青春真好,可以胡闹,折腾,疯狂,发神经,谁都不会计较,什么都会被原谅。
而一旦过了30岁,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要合乎规则,合乎规矩,结婚了吗?生子了吗?还在单身?十恶不赦。
突然,朱狸意识到,“分手”最可怕的事情并不是分手本身,而是分手后她将彻底沦丧为大龄剩女,而且再也没有“其实我有结婚对象”这种充满优越感的说辞,剩女就是剩女,败犬女王,再成功,也是情场上一只斗败的狗,是没有人要的可怜虫,她没有房产,没有存款,没有好的生活习惯,也没有积极的心态,如果这时候把自己推进情场,是将会何等凄凉。
竟然老了。
一夕忽老。
从来没意识到。
正在悲伤,曹青怒气冲冲拿着电话走进来,把电话往**一扔,说:“安赞这个蠢货,果然靠着不住。”
朱狸说:“怎么了?”
曹青说:“他说他在开会,开会还要打电话给我,什么意思?躲躲闪闪的,又畏畏缩缩,我直接问他到底怎么办,我没地方住了,房东限我一周内搬走,我去哪里?住大街上吗?”
朱狸说:“他怎么说的?”
曹青说:“他说他现在很忙,总之就是那一套,我都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朱狸说:“最后的结果呢?”
曹青说:“最后的结果,经过我们俩讨价还价,还有我的威逼利诱,他说他帮我出一万块,当做房租的赞助。”
朱狸说:“一万块?是你计划内一个月的房租吗?”
曹青说:“是啊,这个老不死的,竟然出手如此小气,一万块,我每次要交房租,押三付一,他送我一个押金啊!”
朱狸说:“算了,他也算对你不错了。”
曹青说:“他对我什么不错啊,说帮我,结果给我交一个押金,我都怀疑是不是将来我退房的时候押金他还要收回去啊!”
朱狸说:“那肯定不可能,再说,如果你不住那么贵的小区,一万块甚至可以住三个月的。”
曹青尖叫:“大姐,我没听错吧,你要我这样一个大名人,大美女,大明星,去住三千块一个月的民工房?”
朱狸说:“你现在有多少钱?”
曹青说:“没有钱啊!”
朱狸说:“没有钱,你还看不起普通的住房。”
曹青说:“起点要高啊,你知道那种贫民区,住房条件多差吗?苍蝇满天飞,人叽叽喳喳的,素质极低,而且人来人往,半点隐私都没有了!我现在马上要红起来,狗仔队什么的都会关注我,万一发现我住的那么惨,还不在报纸上大肆嘲笑我?”
朱狸说:“现实的问题是,你怎么办。”
曹青说;“不是还有同建国吗?同建国说了,房子的事情他负责,而且,我现在又要了一辆车子,一旦给我配套齐全了,我才不管安赞这种穷屌丝,他只配跟他病怏怏的老婆生活在一起,想拿我这青春貌美的女人来补身体,醒醒吧,一万块?买个冬虫夏草也不止这个价格吧!”
朱狸说:“希望同建国靠得住。”
曹青坐了一会,觉得有点不安。
她说:“不行,我现在就要打电话给同建国。”
朱狸说:“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夜长梦多。”曹青说着,已经把电话拨出去了,刚才还一脸愤怒的表情,电话一拨通,立刻变成了“甜言蜜语小天使。”
曹青满脸堆笑,声音提高了一个八度,说:“亲爱的,同总,睡了吗?”
同建国:“没有。”
“在干嘛呢?”
“工作。”
“嗯,这么晚了还工作,你要多休息呀!”
“好的,没事就晚安吧。”
“哎……”曹青看同建国的意思要挂电话,赶快阻止。
“怎么?”
“你着什么急啊,跟你说几句话,你又不耐烦。”
同建国说:“跟你说了,我在工作,有好几个ppt还没有看,明天一早还要开会。”
“嗯,我知道你忙,我也不想打搅你,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房东刚才又打来电话骚扰我,说让我赶快搬走,我怎么办啊。”
同建国说:“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不要着急,不要催促,到时候我会帮你的。”
“哦哦,好吧,好吧,我现在太着急了,主要是那个死房东,一点都不讲人情,恨不得马上把我扫地出门,真是太可气了,其实这个傻蛋还不知道我是个名人,名人!如果他知道他把房子租给一个大明星,他偷着乐还来不及呢,未来这个房子没准成为粉丝们围堵的对象!乐死他!”
同建国说:“先这样。”
说完,同建国挂了电话。
曹青对朱狸说:“同建国这个家伙怎么也不热情?”
朱狸说:“意料之中。”
曹青说:“什么意思?”
朱狸说:“给你送钱,给你办事,难道还要张灯结彩,欢天喜地?”
曹青说:“你说的也是,换了我,要是帮人买车帮人租房子,我要拿到砍她了,哈哈哈……”
“所以说,理解万岁吧。”
曹青不以为然:“我也是没办法,我要是有一千万,我理都不会理这帮肥猪头。”
朱狸说:“其实你可以靠自己的双手去获得的,男人毕竟还是靠不住。”
“那是我们没遇对人,你看那些豪门的阔太,她们会为未来发愁吗?她们会需要自己点灯熬油地去打拼吗?她们每天愁的是钱到底怎么花,限量版的包包买到几个,环游世界完之后还有什么消遣。”
“其实那样也没什么意思,人生过早地享受完了荣华富贵,然后呢?空虚等死而已。”
曹青说:“我宁愿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空虚的等死,也不愿意灰头土脸紧握双拳做女屌丝,我不要做穷人,我不要忍受寒酸!我要住大屋,要开豪车,要出门有人照顾,朱80,我真诚地跟你说,做个穷人简直太可怕了!噩梦!”
朱狸叹口气,说:“你这样说,其实说明你的世界观还是很乐观的,你总相信金钱会买到一切快乐,但是对于我来说,金钱买到的快乐,也让我快乐不起来。”
曹青听了朱狸的话,沉思了好一会。
两个人到阳台上去透气,曹青的房子虽然不怎么样,也比较狭小,不过好在有一个比较宽敞的阳台,曹青也没怎么利用起来,所以显得很空旷,也显得格外大。
朱狸干脆席地而坐,曹青一开始还尖叫,后来想到反正今天的衣服也要干洗,索性也直接坐了下来。
像大学宿舍楼顶两个谈心的女学生。
32岁的朱狸和隐瞒了年龄的30岁的曹青,肩并肩,坐在阳台上,窗外是一大片天空,没有星星,雾蒙蒙的,就像大家的人生。
因为坐在了地上,大家的烟火气都多了起来,朱狸的伤感也不再虚无缥缈,曹青的浮躁也逐渐回归平静,两个人看了会星星,各自叹气,曹青点了根烟,也递给朱狸一根,朱狸虽然不喜欢抽烟,但是这种状况,这种气氛下,吸烟是不错的主意。
吸了烟,有夜色,有心事,必定开始要倾诉了。
曹青说:“人生真的好没意思。”
朱狸说:“你才知道。”
曹青说:“那是因为我一直没钱,如果有钱了,我就可以为所欲为,我不相信有钱会比没钱还难受。”
朱狸说:“难受的角度不同,总之人生就是受罪。”
曹青眨眨眼,说:“那我们为什么还活着?”
朱狸说:“千百年来,哲学家,科学家,文学家,不都在同样追问着这个问题吗?无解。”
曹青说:“朱80,你越来越悲观,越来越消极,也越来越胖了。悲观导致你的内分泌失调,然后你体内毒素无法排泄,就会有各种问题产生。”
朱狸深深叹口气,说:“我不在乎这些,好吗?”
曹青说:“我知道你不在乎,我还是要提醒你啊!”
朱狸说:“我真的不在意这些。”
曹青说:“那你在意什么?”
朱狸说:“我在意我在这个世界上所有获得的感觉。”
曹青说:“不懂。”
朱狸说:“你不用懂的。”
曹青说:“哎呀!你又看不起我。”
朱狸说:“不是,我从你身上学到了一个很丰富的人生经验——我们不必强迫周遭人和我们都相同,而且越是价值观相去甚远的人,越能给彼此很新鲜的人生感受。”
曹青说:“你说的话好深奥,我还是不明白”
朱狸说:“我以前交友的时候,总是喜欢跟志同道合的人在一起,但是志同道合的人也没有给我太多的愉快的感觉,后来认识了你,我说实话,我真的没想到能跟你成为朋友。”
“我知道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没办法,我喜欢你,我一见你就觉得很亲切!我要跟你这样的人做朋友!”
朱狸说:“是啊,我本以为我们世界观相差太远,是没可能做朋友的,但是慢慢的我发现,其实我们没有必要非要跟另外的自己在一起,我们要接受更多更不同的人,才丰富我们的人生经验。”
曹青说:“这个我懂,我每天都在跟怪咖打交道。”
“所以你看,你倒是充满了希望,兴致勃勃,因为世界对你来说永远有奇迹可探索,而我就不行,我接触了太多类似的东西,已经烦腻,这些东西消耗着我的热情,抹杀着我的耐心,然后我就轰塌了。”朱狸说着,心里很难受,眼睛湿润了。
曹青说:“我也轰塌了,我轰塌好多次,但是我要学习《飘》里面的斯嘉丽,跌倒了我要再爬气来,你也一样啊!爬起来,我们就胜利了。”
朱狸忍不住笑了:“不错,你还知道斯嘉丽。”
曹青说:“呀,你别把我看成文盲好吗?我也看过很多书的,我还知道萨冈啊,我喜欢她,她是个伟大的女作家,朱80你要振作起来,你别再写那些破专栏了,你也写小说吧,你也会变成萨冈的!”
朱狸有一刻恍惚,感觉这不是跟她习惯中疯狂的爆炸闺蜜曹青在对话,而是一个很友善,很温煦的好朋友在聊天,尤其是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状态下,能有个人陪着自己说说话,真的是太感激了。
曹青说:“对了,还没跟你汇报呢,你的那个律师,人不错,还挺喜欢我的,你说我要不要把他拿下。”
朱狸说:“我也没见过他,是朋友的朋友,你如果觉得他人不错,可以发展一下,你身边其他的男人,真的靠不住。”
曹青说:“我知道,我分得出来的,律师呢,可以谈恋爱,其他人呢,可以作为事业的帮助者,并不会互相影响的。”
“律师长得什么样?”
曹青说:“就是普通人了,稍微有点中年发福,能看出来年轻时候应该还不错,岁月不饶人,一过了30岁,人人都要保养,否则很快就会变成沙皮狗。”
朱狸说:“那你们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曹青说:“就吃过一两次饭,我现在没有时间应酬他,他很老土的,还要跟我去看电影什么的,反正我觉得他挺粘人的,哎,我可最害怕这样的男人,我喜欢各玩各的那种。”
朱狸说:“我们其实没有那么洒脱,能真的把感情和身体剥离开。”
曹青说:“我不需要感情啊!我只需要钱!”
朱狸说:“你最终还是需要感情的,钱虽然重要,比不上感情重要。”
曹青说:“可是我还是喜欢钱。”
朱狸说:“你最后还是会觉得感情重要的,钱买不到。”
曹青说:“我跟你讲讲我有一次恐怖整容的事吧!”
朱狸说:“嗯。”
曹青说:“我第一次整容,只是很微笑的手术,算不上什么,后来有一次才真的叫惊心动魄,当时那个整容医生跟我说,我的脸如果要看起来更妩媚的话,必须要开眼角,垫鼻子,要填充下巴,更重要的是,要削骨。”
朱狸说:“你全都做了?”
曹青说:“当然啊,为了美,我可以付出一切的!其他的手术倒真的没什么,疼一下就过去了,削骨,我跟你说,削骨是很恐怖的,当时我做完手术,医生把削下来的骨头放在盘子里给我看,我觉得扔掉蛮可惜,就带回家了,我妈看到这一块一块被削下来的骨头片,差点昏倒过去。”
朱狸说:“我也要被你给瞎混过去了,你干嘛要这样虐待自己?”
曹青说:“女人要对自己狠一点,我虽然虐我的脸千万遍,可是我的脸对我像初恋啊,你好好看看我的脸,你不觉得特别美吗?”
朱狸说:“如果跟你以前比,确实是天上地下。”
“对啊,你看过我以前的照片啊,简直是一个土丑肥,好恶心,我之所以总是把那个照片摆在我的面前,就是时刻提醒我,土丑肥是没有未来的,我一定要时刻保持漂亮,保持好身材,保持性感,我才能够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朱狸说:“你真的付出太多了。”
曹青说:“所以我不相信没有收获,付出就会有所得,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
朱狸说:“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搬出来吗?”
曹青说:“为什么?”
朱狸说:“卢迪昨天出差,上飞机之前发了信息给我,说认为我们俩的婚事需要重新考虑。”
曹青说:“不会吧,朱80,是他不要你啊!”
“是的。”终于把心里这块骨头吐出来,顿时大快。
曹青说:“怎么可以呀!他有什么资格抛弃你,你那天说的劈腿的臭男人就是他啊!”
朱狸说:“也没证据说他劈腿。”
“百分之百劈腿,我跟你说,我觉得卢迪不是个好东西,能看出来,他不安分的,那天他特偷偷看我的胸部了,别以为我没看到,哼,要不是看在我们是好姐妹的份上,我一定要教训教训他!总之,男人没有什么好东西,不如扑到几个有用的,算了。”
朱狸说:“我不是难受他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只是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突然这样改变。”
“知道了又怎么样?”曹青说,“反正结果都是一样的,知道了只会更难受。”
“但是不知道,会总是猜想。”
曹青把朱狸的手机打开,跟她说:“知道怎么制止胡思乱想吗?下载微信,陌陌,米聊,飞信……各种约炮软件,会有无数的男人跑来跟你搭讪,赞美你是公主,哈喇子流到手机的屏幕上,你就像个女王,你想选谁就选谁,什么卢迪,让他玩去,你要开辟一个全新的世界!”
朱狸立刻抢过手机:“我对约炮没兴趣!”
“约炮没兴趣,可以谈恋爱啊。”
“对着手机谈恋爱?”
“对啊,难道你不知道,现在正流行这样谈恋爱吗?搜索一下附近有什么人,搭个讪,吃个饭,大家就熟了啊,熟了之后,你愿意怎么发展就怎么发展啊,愿意约炮就约炮,愿意谈恋爱就谈恋爱,愿意结婚也可以嘛。”
朱狸笑了,“太荒谬了!”
“这本来就是一个荒谬的时代!”